随着玉霄太上话音落下,无尽距离之外,那条茫茫酒气长河忽而一敛,那柄生有竖瞳,妖异疯魔癫狂到了极致的长刀,亦是随之崩散,化作了无尽星星点点的灵光,隐没在了无尽的混沌之中。
悄无声息间。
一道身影再次落下,身形虽然依旧魁梧,相比先前却稍显佝偻了些,虬髯密布的刚毅面庞上满是刀刻般的皱纹,就连手中的黑金大刀也少了几分锋锐和朝气,刀身上满是密密麻麻,比发丝还要细上无数的裂缝!
「真他娘累!」
大刀一颤,刀灵有气无力的声音也随之响起:「老徐,这一刀应该没什麽问题了吧?」
「能有什麽问题?」
徐达自嘲一笑,道:「他若是不死,死的就是老子了!」
虽然苍老了许多。
可他的声音却依旧洪亮,中气十足。
他从来不是个刚愎自用的人。
可对这一刀,他似乎极有自信,自信到了根本不回头看一眼,也不关心玉霄太上的结局,大刀斜插在背後,便要离开。
「欸?」
刀灵一愣:「这就走了?不去再看小侄儿一眼了?可能……」
说到这里。
他犹豫了一瞬,又道:「可能这是咱们看他的最後一眼了。」
徐达眉头大皱。
也不回应,身形一动,他大步离去,须臾间已是不见了踪迹。
「老子不看他,便不是最後一眼!」
……
等他再次现身,已然再次回到了那片黑海边缘。
看到他此时的模样。
曹坤瞳孔一缩,心中无比骇然!
虽然只是个恒道,可在这黑海毕竟待了那麽多年,他对恒道之上的境界自然不再是一无所知,而徐达到底有多麽强横,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可如今……
这才出去了多久?怎麽就苍老成了这个样子?
徐达没理他。
看了太初道人一眼,淡淡道:「久等了。」
他很守信。
临去之前有过承诺,快则半日,迟则三日,如今刚好是第三日。
「……」
太初道人没说话,细细看了他两眼,突然摇头叹道:「一刀斩去了半生的苦功,值麽?」
「怎麽怎麽?」
没等徐达开口,刀灵顿时不乐意了:「瞧不起咱老徐这一刀啊?」
「恰恰相反。」
太初道人纠正道:「以我观之,这一刀,足可称得上惊为天人!便是换了苏云在此,若想正面接下这一刀,也绝对不会毫发无损。」
「是麽?」
刀灵乐呵呵道:「你要是想拍咱的马屁,得先过老徐这一关!」
徐达却是一脸平淡。
对大混沌生灵而言,太初道人绝对是最古老,最神秘,最权威的存在,能得到其一个惊为天人的评价,不知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可……
他似乎是个例外。
「所以呢?」
「太浪费了。」
太初道人叹道:「抛开生命层次的差距不谈,无涯天境,位列太上,不管是在上面还是下面,在九成九的生灵眼中,都是绝对的主宰至尊,都是早已接近了终点的存在,可……」
说到这里。
他话锋一转,又道:「他们终究也不过是一群马前卒而已。」
「浪费,其实只是小事。」
「你错失了一个机会。」
看着徐达,他认真道:「你错失了一个再进一步的机会,错失了一个踏过天关的机会。」
「……」
徐达破天荒沉默了起来。
他性子洒脱豪放,不拘小节,一生刀不离手,先前那一刀,不只是他的终极神通,更是他穷极一生要追求的刀道至境。
他更清楚。
若是再沉淀几个纪元,他这一刀会更强,更霸道,也绝对会达到一个圆融无暇之境,更会推动他踏过天关,抵达一个前所未有的崭新境界!
可如今……
这一刀提早现世,虽成功斩掉了玉霄太上,可也间接斩断了他的前路。
「你说不值。」
「其实得看怎麽算!」
洒脱一笑,他似乎没有半点後悔的意思,朝无尽远处看了一眼,道:「对老子而言,的确是亏大了,可对他而言,反而是赚大了……机会换机会,老子终究还是赚!」
太初道人没说话。
他自然明白徐达的说的是谁。
一刀斩了玉霄太上。
顾寒面临的局面从十死无生变成了九死一生,看似差不多,实则却多出了一线生机,而这一线生机,便足以起到逆转一切的作用!
「希望。」
「他能对得起你这一刀的付出。」
……
混沌气息起落中。
玉霄太上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手指距离顾寒的眉心不过一寸的距离,却无法再推进分毫。
酒醉十分。
便是酒醒时分。
理智渐渐恢复,他眼中突然闪过一丝遗憾之色,不知是因为没能杀掉顾寒,还是因为命丧下界,亦或是因为无数纪元的道果毁於一旦。
「这一刀,可惜了。」
「可惜什麽?」
「用来杀我,可惜了。」
「……」
顾寒一怔,没想到竟会从对方口中听到这种话。
「是不是觉得我跟之前不一样了?」
玉霄太上笑了笑,道:「不管你信不信,其实我私下里一直觉得,除了生命层次上的差距,我们和你们……并没有什麽太大的区别。」
此刻的他,不再像是先前那个高高在上,冰冷漠然,视大混沌生灵为低层次蝼蚁的太上天境,反而像是一个人之将死,吐露心声的寻常生灵。
「不信?」
见顾寒不开口,他自嘲一笑,又道:「常言道,酒後吐真言,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你其实可以相信,至少可以相信一部分。」
顾寒眉头一挑,「比如?」
「比如,我们惧怕极之力,是因为极之力太过强大,强大到能打破秩序,打破认知,打破我们花费无数岁月构筑的一切规矩,可……」
说到这里。
他话锋一转,认真道:「我们有多惧怕,多忌惮这种力量,其实便有多向往这种力量!」
「故而……」
他目光一垂,他看向了插在心口的那把极剑,感慨道:「虽不能消灭极之力,可若是能以我血染极剑,也确实是我的幸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