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想要的无涯是宆霄万里,我意永恒,比如太虚神阙那些人。
有人想要的无涯是山高海阔,天地任我行,比如太初道人。
还有人想要的是亘古最强,终极无涯,比如顾寒自己。
可……
回家?
这个答案,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也包括顾寒在内。
他本以为对方很有野心,和他一样,想要一个前所未有的无涯,却没想到竟然只是如此简单的一个要求。
「我不知道无涯是什麽。」
君无妄看着那乾尸认真道:「可我知道,你若是想回家,那回去便是了,没必要追求更强的境界,以你现在的实力……其实莫说现在,便是你的实力再弱上千万倍,也不会对你有丝毫影响。」
「回……」
那乾尸黑漆漆的嘴巴缓缓张了张:「回不去……」
「为什麽?」
顾寒抬眼看了一眼那灰雾蒙蒙的天穹,皱眉道:「这片天地虽然广阔坚韧,却困不住你这样的人,你若是想,还是能有不少办法出去的,莫非是你不敢回?不想回?还是……」
说到这里。
他似想到了某个可能,眉头皱得更厉害了:「你的家,没了?」
「不……」
乾尸突然摇头,又是给了他一个始料未及的答案:「家……一直都在……」
「那为何不回去?」
「……」
乾尸没回答,微微抬头,脸上五个黑漆漆的窟窿对着那片看上去遥不可及的天穹,形容虽然可怖渗人,身形却带着一丝无形的苍凉和落寞。
众人疑惑不已。
家还在,人还在,为何不能回去,为何还要执着於无涯境?
「太远了……太重了……」
正想着,那乾尸再次开口,声音微不可闻:「回……不去了……」
太远?
太重?
顾寒听得一怔,若有所思。
因为家太远了,所以用普通办法回不去,所以只能突破无涯境,用来抵消那茫茫无尽的距离之隔。
可……
莫说苏云,太初道人这等层次的无涯强者,便是乌郢那种初入无涯境的,想要游遍大混沌,也不过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究竟是多远的距离,连寻常的无涯境都无法企及?
还有。
太重了,又是什麽意思?
「你的家在哪?」
「在……山里……」
那乾尸喃喃道:「在……村子里……在……小镇边上……在……」
他语速很慢,记忆也似有些错乱。
一连说了十几个地方,听得几人眉头越皱越深。
对方说的地点,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唯一的问题,数量太多了!
「到底是哪里?」
「都……是……」
都是?
几人觉得有些荒诞,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要是不打断对方,对方能说出更多的地方来。
只是……
一个人怎麽可能有这麽多家?
「你是不是记错了?」
顾寒皱眉看着乾尸:「咱们的时间很充裕,你不妨再好好想想?」
「没……用的……」
乾尸缓缓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痛苦和悲凉:「管前辈……说……出来……可能就再也回不去了……」
管,前辈?
顾寒瞳孔一缩,心神剧震!
「你说的,可是管潮?」
管潮?
那又是谁?
顾天三人俱是面露疑惑之色。
「你……」
那乾尸转过头,眼眶中两只黑漆漆的窟窿对着顾寒,嘴巴张合的速度快了许多,似乎情绪有些激动。
「你认得……管前辈……」
「认得。」
「你……也是……远征军……」
远征军?
顾寒听得心里一动,猛地看向乾尸,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莫非……」
看着对方活死人一般的模样,想到对方先前的话,想到曾经在管潮的道域里,那渔夫讲述的过去种种,他似隐隐明白了什麽,也不说话,一步迈出,来到了对方面前,面色有些复杂。
「你是跟管潮前辈来这里的?」
「是……」
「你们来这里做什麽?」
「决战……」
那乾尸喃喃道:「杀敌……保家……」
顾寒瞳孔又是一缩!
「寒儿,到底怎麽回事?」
顾天看出了他表情不对劲,沉声道:「管潮是谁?你莫非认得这人?」
「义父。」
顾寒轻声道:「我可能明白,他为什麽回不了家了。」
顾天没说话。
他自然看得出来,顾寒和那个叫管潮的,乃至眼前这具乾尸之间,有着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秘过往。
顾寒也不多解释。
只是盯着那乾尸,轻声道:「我能看看你的记忆吗?」
乾尸没说话。
像是拒绝,更像是默许了。
「得罪了。」
顾寒叹了口气,轻轻抬手,一指点在了那乾尸眉心,然後……便看到了他此生都难以忘记的一幅幅画面。
严格来说。
这些画面无一不是错乱,甚至是残缺不全的。
可……
偏偏是这些错乱不全的画面,让顾寒窥见到了早已埋葬在无尽岁月中的真相,悲壮,以及血泪。
……
以人族为首的混沌万族尚未崛起时,生存环境自然远不像如今这般安逸优渥,甚至可以说,在先天族的刻意打压肆虐下,万族生灵要麽成为血食,要麽成为奴仆,要麽成为信徒傀儡……便是能侥幸逃过一劫的,也俱是散落在第九界环,乃至无边混沌的一隅之地,惶惶不可终日,生存条件艰难严苛至极。
某个荒僻的山村。
月光洒在青石垒砌的院落里,身着粗布麻衣的人族青年正在打磨青铜剑,屋内时不时传来阵阵婴孩的啼哭声,一名年轻妇人倚门而望,看着那青年,无声垂泪。
青年走来。
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温言道:「明日便要出征了,你哭个什麽?」
「非去,不可吗?」
「此战关乎我人族气运。」
青年正色道:「此战若胜,不管是你还是咱们的孩儿,都会活得很好很好,再不用担惊受怕地度过每一日,况且……」
话锋一转。
他又是笑道:「此战有管潮前辈在,我们不会输,也不能输。」
「……」
妇人没说话,更没有问此战若败了会如何,只是颤抖着将一枚古朴老旧的护身符塞进丈夫衣襟内。
「我们,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