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香积国
正是春日时分,因大雪之故,春风来的晚了些。
这两日雪融冰消,万物复苏。茅屋虽破,四下里却有盈盈嫩芽,远看春绿盎然。
小小篱笆东倒西歪,看来难挡山间野兽。
倒是那茅屋没被积雪压塌,算是硕果仅存。
此间距离云山寺不远,能见炊烟升腾。
本来雪融之后,冲虚观四子还想来玄机子跟前孝顺,但又被赶了出去。
如今孟渊盘坐茅屋中,玄机子在外守护,很是清净。
已是午后时分,孟渊盘膝坐定。丹田已然盈满,躯体内外如一。
孟渊也不著急,先是回思了昨日与金海和尚大战的得失,而后又不免想起解开屏与觉生和尚之事。
那觉生和尚学识极高,不仅通晓佛法,对儒家与道家之学也极有见解。
其人身后虽有高人,但觉生和尚性情不差,有悲悯之心。
而且上次围杀丁重楼时,觉生也在暗中出了力,他也该当知晓孟渊与解开屏混在了一起。
如今解开屏被觉生和尚黏上,想必觉生不是要为民除害,而是另有所求。
孟渊不由想到玄晦的话,那觉生和尚若是真疯了,那沉静的表面之下,该当藏著何种企图?这只能等再见到此人后,才能知晓。
或是说,待觉生和尚显露出獠牙之后,自然也就知道了。
「是因应氏二小姐之故?按著王二所言,觉生和尚与应二小姐有书信往来,但也绝不会逾矩。」
「当然,读书人不能以常理度之。可能就互通几封书信,就情根深种了。」
「佛门讲空,可若是『盈满』了,若缸中盛水,对鱼儿来说,那岂非也是『空』?这倒是和道家的盛衰阴阳之道相契……」
「应二小姐身死,觉生和尚满怀怨愤,如此心境成空,倒是不见怨愤,反而心境有变,然后就发了疯?那也该去诛杀首恶吧?」
孟渊想了半天,也著实搞不懂秃驴们的想法。这些和尚整天求什么「空」,却又讲什么「求不得」,反正越是一心求道,就越是容易深陷偏执之境。
就好比那青光子,即便屠城而成佛国,人家也觉得证道就该如此,没有半分惭愧之情。
想了半天,孟渊也不担心解开屏的安危,这便闭目沉静心思。
可不知怎的,一时难以平静心绪,总是不由得想起青龙江上的花宿枝,还有那位狐狸精。
孟渊像是个陷入偏执的和尚,越是不去想,就越是想。种种情愫,挥之不去。以至于香菱都跳了出来,先引著孟渊去寻聂青青,见识了聂青青的美妙,而后又被香菱带去了红斗篷下,最后竟又觉出明月的好。
杂念越发深沉,好不容易撇去独孤姐妹入心之乱,香菱又跳到姜棠怀中,身旁却又浮现出应如是的身影。
好似回到了松河府的静园,应如是著宽松道袍,玉足横陈,有慵懒之色。
「阿弥陀佛。」孟渊眼见心境不稳,便赶紧挥出慧剑,这才睁开了眼。
茅屋内外皆是漆黑一片,显然已入了夜。
孟渊抹了抹额头汗,眼见无法再静修,便推开房门。
星月隐踪,院子里却生著一堆火,有一缁衣尼姑正在煮茶。
旁边有一躺椅,玄机子在上面睡的深沉,鼾声阵阵。
「你出关了?」那尼姑正是素问,她本坐在小板凳上,听见门响,就赶紧站起了身。
「……」孟渊负手,慢慢走到跟前,叹道:「心境有碍。一想到西方无生罗汉在兰若寺,我心里就静不下来。」
素问性子内向,她也没对孟渊义正言辞的话有什么看法,只细声说道:「那先歇一歇。」
她搬来小凳子,请孟渊坐下,又给倒上茶水。
待孟渊坐下,素问才跟著坐下。一僧一俗对著火炉,旁边躺椅上睡著个老道士。
「你怎么来了这里?」孟渊伸手烤火。
「玄机子道长说师兄你在闭关,可能会出岔子,就让我来照看照看。」素问语声极细微,似是怕吵醒玄机子。
孟渊看的清楚,这老道士太懒,骗小尼姑来帮忙。当然,指不定老道士还有别的想法。
不过孟渊其实对素问一直都有兴趣,倒不是想勾人家犯戒,而是有心细问医家的修行之法。
奈何一直没得机会,而素问又是个胆小少言的,且身旁一直师门长辈看护,孟渊没能勾成。
如今小尼姑坐在炉火边,她手上拿著个烧火棍,呆呆的东戳一下火堆,西戳一下火堆,并不跟孟渊对视,也不吭声。
细微火焰映在素问红扑扑的脸上,小尼姑倒是成了俏尼姑。
「唉。」孟渊叹了一声,素问并不理会,只是好奇的看了眼孟渊。
这小尼姑不是清冷,而是胆子小,又少跟外人往来,不大会说话,也不敢说话。
「我前番跟金海一战,内里受了伤,还是请了兰若寺高僧出手助我。」孟渊只能引人家说话。
果然,素问到底是跟孟渊相识一场,一听这话,就有担忧之色,忙问:「现今可好些了?我看你精气神足,不似有伤的样子。昨天战罢,似乎也没受什么损伤……」
素问仔细打量孟渊,似在寻孟渊的不和谐之处。
「……」孟渊没想到这位医家传人的眼睛这么厉害,便道:「外伤倒是没了,只是心中郁郁,一闭上眼就是那红莲业火。」
「原来如此。」素问声音极小,还不如火柴的噼里啪啦声,她点头道:「红莲业火焚灼罪业,许是师兄你被业火焚身,业火虽跟著金海去了,但体内还有火意残留。」
素问说到这里,不由好奇问:「可你当时明明不怕业火的……」
「总之,你帮我看一看。」孟渊伸出了手。
素问也不避讳,稍稍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触及孟渊手腕。
一时间,孟渊便嗅到淡淡药香,而后觉出一缕极细微、极平和中正的气息入体。
那气息在体内周游,孟渊就觉得有舒泰之感,好似疲惫消除,心境也愈发平和舒缓。
「师兄,我道行不够,寻不到病灶。」素问收回手,羞愧的脸都红了,她小声道:「不过师兄壮硕,生机盎然勃发,应该没什么大碍。」
「那我就先养著了。」孟渊叹了口气,这才问道:「师妹如何入的医家?」
「这个……」素问又捡起烧火棍,扭扭捏捏,道:「是师父传我的。」
孟渊记得素问的师父早已圆寂,于是更为好奇,问道:「长夜漫漫,无心睡眠。咱们不妨闲聊解闷,我说当骟匠的经历,师妹讲一讲你的修道经历。」
「阿弥陀佛。」素问听到孟渊的旧业,当即丢下烧火棍,宣了声佛号,然后又捡起烧火棍,面上当真有了几分好奇。
这小尼姑常在山中修行,甚少下山,虽然性情恬淡了些,可到底年纪不大,还是很好奇的。
孟渊也不避讳,当即说起自己的所长。
「阿弥陀佛。」素问呢喃了几句超度经文,这才讲起自身来历,「我大概来自香积之国。」
大概?香积之国?
庆国周边有诸多小国,西方佛国中也有小国,但绝没有香积国。这所谓的香积之国多在古时典籍中记载,其盛产香料,多种香树、香花,百姓子民安乐,且大都俊美,乃是平和富饶之地。
还有传闻,香积国是医家祖师避世后的隐居之地。
多少年来,许多人都曾追索过香积之国的方位,但都无所得。
「香积国?」孟渊真的好奇。
素问见孟渊好奇,就赶紧摇头,「我也不知道香积国在何方。」
她手中拿著烧火棍,想要挑火,又觉失礼,只敢拿在手中,细声道:「是师父带我来了这里,她老人家跟我说的。我那时还小,什么都不记得。不过留下的襁褓上,绣了一株药草,还有香积二字。」
「这也是你入医家的缘由?」孟渊问。
「师父她老人家传我的。」素问微微点头,又失落道:「师父让我供奉药王菩萨,让我一心学医,可我还是没能救回她老人家。」
「她因何而死?」孟渊问。
「中毒。」素问面上有了茫然,「大概是中毒,我看不懂。」
「不知方不方便说一说医家的进阶之法?」孟渊只知道医家与儒释道武的修行之法不同,好似是吞服药物成道。
素问也不隐瞒,直言道:「不太清楚。」
「……」孟渊揉了揉眉心,「你不就是医者么?」
「我是生来就入了品,随著年龄越涨,境界便慢慢升了上来。」素问小声道,似有些不好意思。
孟渊皱眉,问道:「你的父母将修为『分娩』了出来?」
「大概是这样的。」素问竟然也不太清楚。
「这是医家的特异之处。」旁边躺椅上的玄机子出了声,「他们修行一靠服药,二靠行医。服药如服毒,若是积累的多了,『毒』便随胎儿而出,这岂非也是治病?」
孟渊跟儒释道的人都打过交道,只知道入品之人,其后代或会筋骨强壮些,或是天赋出众些,但绝不可能生下来就带有修为。
「其实妖修中也有的,只是需得大妖。可大妖子嗣大多艰难,这种情况就少见了。」玄机子缓缓出声,叹了口气,道:「医家如此,诞下的胎儿看似沾了便宜,早早入了道,其实能活下来的十不存一,甚或是百不存一。」
玄机子依旧躺在躺椅上,他微微侧首,看向素问,道:「这丫头天幸,幼年时都是了闲在为她续命。」
素问低著头,也不做声,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医家不擅攻伐之道,但能观人生机,药与毒随心可用,天生就亲近山川河流。」玄机子微微笑著看向素问,道:「你看孟飞元如何?」
素问闻言,看向孟渊,然后道:「孟师兄生机蓬勃,生生不息,筋骨强横,血气盈充,远超同阶。」
「他没受伤,也无有被那什么红莲业火波及,他只是在勾你说话,你记住了?」玄机子指点道。
素问听了这话,她微微抬头看孟渊,却见一向知礼的孟师兄竟有些不好意思,分明是承认了。
「阿弥陀佛。」素问丢下烧火棍,两手合十,可到底没有骂人。
「道长,香积之国在哪里?」孟渊问。
「我怎么知道?」玄机子指了指素问,道:「小丫头从香积之国而来,她或许知道。」
「我也不知道。」素问听了玄机子的话,赶紧抬头,使劲儿的摇头,道:「师父让我长大后就回去,可我不知道路,想必是不用去了。」
「会去的。」玄机子笑了笑,道:「早就有人探出了香积国的路。」
「已经找到了?」孟渊十分好奇,「怎么一点风声也没有?」
「因为还没熟。」玄机子不屑一笑,「上不得台面的人,终究上不得台面。」
孟渊总觉得玄机子是在说独孤盛。
「你心境有碍?」玄机子终于说起了正事,「说来听听。」
「这个……」孟渊自然愿意跟玄机子请教,于是清了清嗓子,道:「素问师妹,你去房里收拾收拾。」
素问听话的很,赶紧起身,往茅屋中去了。
孟渊正要开口,素问又立即出来,取了块炭火,这才又回房中。
玄机子见孟渊模样,就问道:「想女人了?」
「是。」孟渊也不做隐瞒,只缓缓道:「我先是回思了与金海一战,又想起了觉生的事,最后却再也入定不得,只是胡乱想些女子。」
孟渊没敢说都是哪些女子,更没敢说还想了应如是。
「仔细说说。」玄机子来了兴趣。
「就是……就是香菱一门心思想当干娘,她就当起了引路之人,带我我长了不少见识,会了诸多女子。」孟渊实话实说。
「登天三阶,其实难在难在悟性,难在心境。」玄机子干脆盘腿坐在躺椅上,指了指孟渊胸口,道:「佛家有三障、五障之说,我道门和儒家也有相类的说法。若要再进一步,破障即可!」
玄机子抚须而笑,「佛家业障中有欲念障,乃是对美色、财物、声名的欲念太强。你便是陷入了此障中。」
「道长的意思是,我应当挥慧剑,斩情丝?」孟渊不爱财,不惜名,只是身旁女色太多,于是诚恳求教。
「什么挥慧剑,斩情丝?屁!你少跟秃驴们打搅吧!」玄机子十分不屑,「人生天地之间,有情欲本是寻常,何必用慧剑来斩?和尚不娶亲生子,可色中饿鬼四字说的是谁?」
玄机子就很有见解,「这不过是担心睡了人家,被人家黏上罢了!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道长说的再对也不过了!」孟渊赞同的很,说道:「要我说,就该全都要!」
玄机子闻言愣了下,皱眉道:「惟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是说要不失本色,要有潇洒之情,不是让你一心钻裙子!」
他有些生气,点了点孟渊额头,道:「你其实不是为情欲所困,而是见到了大恐怖。」
玄机子十分的有道理,「你见了小秃驴金海的能耐,又见了中秃驴觉生的不偕之处,又一直在无生罗汉余威之下,心中有了担忧,生怕无生罗汉一掌将你镇压,将你的亲人、爱侣全都抓去剃光头!」
孟渊听了这话,竟有恍然之感,而后点头,道:「道长说的再对不过。」
说著话,孟渊起身,「佛说,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按著手中刀,孟渊接著说道:「佛家的道理太软了,想要无忧亦无怖,只需磨砺刀锋即可。」
「善!」玄机子抚掌大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