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问医
已是午後时分。
藏书塔内昏暗,诸人听了水向生的话後,竟然都有迷茫之意。
那甘无霖继承先师遗愿,想要改变香积之国的现状,可这本来有无数法子来削去贵族权柄,但为什麽要来寻一位皇帝?你自己不能当皇帝?大祭司的位置其实跟皇帝也差不多吧?
孟渊和明月对视一眼,两人根本想不明白,可也知道香积之国本就是稀里糊涂的地方,脑子不正常也是有的。
当然,这位大祭司水向生的话也不能全信。未见全貌之前,孟渊是一个都不信,包括独孤亢。
「你说甘无霖在外奔走,寻人来当皇帝,可寻到了?」素心歪着脑袋,皱眉来问。
「药分君臣佐使,主药自然难寻。」水向生道。
素心茫然依旧,她看向明月,问道:「皇帝很难当麽?」
这算是问对人了,但明月还是想了想,才道:「傻子能当,智者能当,君子能当,小人也能当,就看想要在青史上留什麽名声了。」
「那不就是拉条狗来都能当麽!」素心悟了,她一边托着素问的脸蛋,一边道:「香积之国不过数万人,奴隶大都不知反抗,给口吃的都能活,贵族虽然无道,可也没刀没剑,想一统此地,不是轻而易举麽?」
「自然容易。」水向生叹了口气,露出鸡爪一样的手,「只是无人知他要寻什麽样的人来当皇帝。」
「谁当不一样麽?就算再坏,还能比现今的香积之国还要坏?」素心诧异,「你们这群被香料腌入味的人,脑子都怪的很呢!」
一时间,孟渊和明月都点了点头,连独孤亢都合十赞许。
其实这也没错,香积之国成了这个样子,即便再怎麽改,那也只会好,不会差。
水向生似是料到了诸人的想法,他又是一叹,道:「那会死很多很多人的。」
「想要改变现状,死人本就是应该的。要是不死人,改的也就不深刻。」孟渊道。
「阿弥陀佛。」独孤亢合十,本想说话,被孟渊对上双眼,就又憋了回去。
水向生似对孟渊的看法也很惊奇,无奈道:「我辈学医,以慈善为本,能少杀生自然是好的。」
「那也没看到你救那些奴隶。」明月冷笑。
水向生也不辩解了,乾脆闭上了眼,那风烛残年的模样,好似随时能被气死。
「老祭司,你继续说。」素心来催,「我师叔她们呢?还有我师妹如何来救?」
「云山寺的诸位同道被师弟拿了去。」水向生无奈的睁开眼,这才缓缓出声。
「去哪里寻他?」素心问。
「他行迹飘忽难寻,一时在城内,一时在城外。」水向生道。
「那就是不知道呗!」素心没好气道。
「知道了也没奈何,他虽然天资绝高,可医家传承早已断绝,他没了向上之路,与我其实能斗个不分高低。」水向生道。
听闻这句话,孟渊看了眼独孤亢,便问道:「只是他现今寻到了帮手?」
「不错。」水向生先看了眼明月,又看独孤亢,最後看向孟渊,道:「师弟以前打算奉木偶为尊,只是不久前,外界来个绝高的武人。我想用不了多久,师弟便能说服那人,让他来当这香积之国的皇帝。」
诸人闻言,都知道那绝高的武人是指的四品武人独孤盛。
水向生看向诸人,道:「那位道友并不贪恋权位,可难保不被师弟说动。到时老朽必然护持不住香积国,是以只能求诸位援手。」
孟渊和明月听了这话,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大祭司水向生的话里不尽不实,那独孤盛确实对权位没什麽兴趣,可人家大老远跑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躲避追杀?
而且独孤盛一直没露面,只是待在暗处,以独孤盛的谋算,肯定是还有其他的目的。
独孤盛四品武人,心心念念所求的,便是一举证道三品境界。而想要证道三品,便需得三品祭刀。
「大祭司是医家几品?」孟渊问。
大祭司水向生面上坦然,道:「四品境。」
「那你师弟甘无霖也是四品境了?」素心追问。
水向生缓缓点头,算是承认了。
「医家传承不全,你们没了再向前一步的法门?」明月来问。
水向生缓缓摇头,「医家传承是药王菩萨偶然得的,彼时就只有到四品,再无向上之路。後来药王菩萨还曾做过推演,可也一无所获。」
这水向生言语中颇有无奈,似是对先人的回思,似是对现状的无奈。
诸人都对医家好奇的很,孟渊三人算是见识过素问的能耐,却没见素问施展过多麽神妙的杏林之法,对於医家的神通都不太了解,如此便又问起了四品医师有何本领。
「古时百家争鸣,修行之路颇多。」水向生是在外界行走过的,当即掰扯了起来。
按着水向生所言,医家起源极早,甚至比儒释道还早,於武人途径诞生後就有了。
这医家起自上古之时的巫祝,後来逐渐演化,慢慢生出了医家传承。只不过随着民智渐开,儒释道後发先至,巫祝之法被慢慢舍弃,反而衍生成了正经的医家学问,不必再追求入道之法,仅仅靠药石便能医人。
至此医家传承慢慢断绝,只有很少的人还在修习此道。
而且医家之路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这一条路径想要往上走,需得吞服药物。
是以得医家传承的人,耳目鼻都特别敏锐,对待气息和气机也感知最明。
但短处也十分显眼,乃是不擅争斗,即便品阶一升再升,筋骨血肉也更强,但比之武人还是差的太多。
当然,医家对於毒和药的运用在一心。到了四品境後,就算踏进了鬼门关,也有救活的法门。
修医家传承之人寿命并不算长,按着水向生所言,四品医师也不过一百五十年上下。
若是能有奇药神丹相辅,延命几十载也不在话下。
「老朽等不了几年就要寿尽,座下的两个徒弟也不争气,才只七品境。甚至不如外界来的这个素问小师傅。」水向生抬起枯槁如鸡爪的手,指了指站在他後面的那对中年男女。
那两人羞愧低头,面上难堪之极。
「这麽说来,那位甘无霖也没多少年好活了?」素心睁大眼来问。
「他曾有奇遇,师父临死前还暗授机宜,似赠了他神丹妙药。」水向生说到这里,眼中有了幽怨愤恨,「他可比老朽年轻的多。」
水向生看向诸人,最後落到孟渊身上,道:「老朽之所以请孟小友援手,便是因老朽寿元无几,而师弟还有许多年好活。等到我一死,这香积之国再没人能阻拦他了,甚或是只要他说服了独孤盛,就能破了这香积之国。」
说到这里,水向生缓缓向前低头,道:「还请孟小友助我一臂之力。」
孟渊却不应,反问道:「按着大祭司所言,那甘无霖本就惊才绝艳,天资极高,还得了令师的宝贝,那大祭司如何能与他抗衡?又是如何支撑到今日的?」
水向生又是一叹,不回答这话,却又环视诸人,道:「诸位都是年轻俊杰,孟小友与这位明月姑娘更是不凡,想必对知晓登天三阶的说法?」
「医家也有登天三阶?」素心震惊了。
「所有修行之法都有。」水向生那只剩皮包骨的脸上有些许笑容,道:「武人是为天人化生,佛家曰涅盘。而我医家,乃是试药。」
「何为试药?」独孤亢来了兴趣。
「简而言之,就是拟定两个丹方,炼制後吞服,活下来就是试药功成。」水向生眼中竟有了神采,「一曰毒,一曰药,先服毒後吞药,若是不死,便能功成,还能有神通在手。」
「这……」素心忍不住皱眉,「这也太过诡谲了。」
「置之死地而後生,武人不也是如此?巫祝为何不能?越是古老的传承,越是暴戾。」水向生道。
诸人不知说什麽,只是觉得这医家有点奇怪。
孟渊和明月上过这水向生的当,两人其实不太相信水向生的说法,毕竟这都是他一人之言,不似儒释道武都传承极广,而医家的说法只有水向生一人解释。
「那你们师兄弟都过了这试药一关,所以你俩能耐相差不大?」素心问。
「小姑娘,修行之法众多,可同阶之中那也是天差地别的。」水向生朝素心慈祥一笑,道:「我依旧差师弟远矣。不过所试之药不同,神通与他也有不同。」
「愿闻之。」素心好奇来问。
「我手中握毒。」水向生摊开手掌,只见掌心乌黑,其中隐隐可见经络,「他想要破香积之国,我挡不住,也拦不住。但是香积之国到底是小国,只一城之地,我有法门毒杀全城之人。」
这话一说,便是向来胆大包天的孟渊也忍不住往後靠了靠。
素心更是睁大双眼,一动不动,好似傻了一样。
明月忍不住按住剑柄,皱眉打量水向生。
「这倒是制衡住了那甘无霖。」独孤亢抚掌赞叹。
「只是老修寿元无几了。」水向生叹息。
「甘无霖有什麽能耐?什麽神通?」明月问。
「他善治人,解毒。」水向生出声,「他能解他一人之毒,却解不了这数万人之毒。」
「这就是投鼠忌器了。」独孤亢笑笑,「你俩真是好兄弟。」
诸人听了这话,也不知如何来说,藏书塔中竟安静了下来。
「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麽?」明月看向独孤亢。
独孤亢本来捏着念珠在摆弄,被明月如刀剑般的目光扫过,他赶紧尴尬一笑,道:「上师闭关,我不能一直侍奉,就把我赶了出来,让我来这里看一看,求一份医家传承回去。」
「所以你选择帮大祭司?」孟渊问。
独孤亢摇摇头,道:「只是上师看好大祭司赢,他说世间本该秩序分明,上下有序,大祭司维护香积之国,那就该帮一帮忙。」
明月冷笑一声,并不言语。
倒是素心很是为同为光头的独孤亢着想,「青光子坏事做尽,你良心不会痛?」
独孤亢笑了笑,双手合十,不搭理素心。
「大祭司,」孟渊一手按着刀柄,一手指了指素心怀里的素问,问道:「她到底是什麽身份来历?与甘无霖可有关联?」
「自然是有的。」水向生的眼睛又成了浑浊之态,他怔怔的看着素问,抬起枯槁的手,似想摸一摸素问的脸蛋,最後却没能抬起,只是道:「医家靠吞服药物进阶,若是服药太多,诞下的子嗣就有可能像素问这般。」
水向生语气中带着一丝怀念,又有几分怀思,接着道:「素问是师弟的女儿。」
这话石破天惊,大家伙儿愣愣的看向素问,竟不知说些什麽好了。
这水向生已经一百三四十岁了,他师弟甘无霖即便年岁小些,怕是也上百岁了。
如今素问才十六七岁,那就是十几年前的事!
「大祭司不妨细说。」素心最爱听这些无聊的事,她往前凑了凑,使劲儿竖起耳朵。
「这也没什麽。」水向生无奈一笑,道:「师弟在外行走的多,他样貌不似我这般枯槁,自然有人锺情於他。他不知如何与域外的女子相识相知,还传那女子医家传承,两人诞下了这个小姑娘。」
「那女子为何不跟着甘无霖,反而跑到了我云山寺出家?」素心好奇问。
「她跟贵寺的住持相识。」水向生道。
「那女子你认识麽?」孟渊问。
水向生不语。
看来还有隐情。诸人见水向生不愿意多说,就也不再来问。
「小友,可愿意帮老朽一臂之力?」水向生看向孟渊,真诚道:「若是事成,愿以医家传承相赠。」
孟渊和明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的点头。此行来香积之国,孟渊本就是寻化生之火,且不论甘无霖是否凶恶,也不管水向生话里有几分真假,可如今独孤盛既然来了,自然要跟他碰一碰的。
「先救素问。」孟渊道。
「无须救他。」水向生十分肯定,「她已服用了妙药,五日内必醒,到时就能再进一步,我等又添一助力!」
「你不怕她帮她俗家的父亲?」素心问。
「绝不会。」水向生露出一丝笑,分外可怖,一点也不像是心心念念为香积之国着想的大祭司,反而像是择人而噬的猛兽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