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6日,周六,上午,十点二十分。
方子业带着希言从楼下回了家里後,低声道别:「宝宝,你去找妈妈玩好不好,爸爸要去和你陈芳爷爷喝个茶。」
多年过去,陈芳副教授也不是那个三十多岁的青年,已经四十五岁,他比方子业足足大了十岁,比方希言大了四十三。
论资排辈的话,方子业可以安分地喊陈芳一声师伯的。
陈芳这次的「错误」并不是简单的医疗事故,医疗纠纷,而是原则性的错误,他必然是要走的。
「粑粑,我也要去,我也去找陈芳爷爷,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我会很乖的。」方希言非常自信。
「你能乖你个大头鬼。」方子业的脸色一板:「快去找妈妈丶外婆玩。」
方希言一个两岁的小朋友说自己会很乖的谎言,已经欺骗了方子业与洛听竹十几次,这一次方子业去找陈芳,不是可有可无的「聊天局」!
洛听竹已经去上班了,今天的疗养院还有两台颇为复杂的手术,麻醉起来麻烦,洛听竹不放心交给下面的人去搞,就亲自过去了。
闵丽敏听到父女两人的声音,便从房间里走出,拍了拍手:「希言,快来,外婆带你去游乐堡玩。」
方希言立刻松开了方子业的手:「粑粑,我又不想和你一起去了,我想外婆了。」
游乐堡不是简单的游乐园,是大型的游乐城堡,办了会员进去的门票也要大几百块,里面的玩具和玩法格外丰富,还有很多大哥哥大姐姐。
方希言处於喜欢和大孩子玩的年纪,一听要去游乐堡,赶紧腻歪撒娇起来:「外婆,外婆,我们什麽时候走呀……」
「外婆,你要带你的温水杯哦…还有我的饼饼…」
方希言的声音可爱丶软糯又温暖,毕竟遇到了她喜欢的事情时,随时从一个撒娇王化身『小棉袄』是方希言最爱做的变脸诡计。
方子业道:「妈,你也别惯着希言,总是带她去游乐堡,还是有点奢侈了。」
闵丽敏说:「希言从不大发脾气,这麽乖,外婆当然要宠着呐。」
「粑粑妈妈都是小气鬼。」方希言找到了靠山,开始告状。
方子业道:「对,爸爸妈妈都是小气鬼,没把游乐堡原封不动地搬回家,爷爷那边房子里的城堡都是别人给你建的。」
「你去找别人吧,爸爸走了……」
小朋友爱玩是天性,方希言只要不发脾气的情况下,简直就是家里的皇帝了。
小区的房子里施展不开,方南他们住着打理的别墅,有一层都被改装了。
只不过嘛,毕竟是比不过游乐堡里面的项目,方希言也爱玩,偶尔也会腻的。
而且方希言特别清楚,只要去了爷爷奶奶那里,就会很久看不见爸爸妈妈,至少要七八个小时。
在她的理解里,会觉得是不是她去爷爷家里玩好玩的,所以才惩罚她,但去游乐堡玩不同,爸爸妈妈一般都会很快下班……
汉街附近的一家茶馆内,舒缓的音乐声舒缓浸脾。
正规的茶艺师泡好了上等的龙井後拉上了木制格子门,留下方子业与陈芳二人相对而坐。
陈芳首先坦然开口:「子业,很抱歉,陈老师的事情让你为难了。」
方子业这会儿的表情纠结,语气酸涩:「陈老师…其实我也有很多做得不对的地方。」
陈芳真的已经进入了中年,脾气圆润,性格也变得沉稳得太多太多。
陈芳轻笑:「子业你又没有做错什麽,有些选择是我自己选的,可不是子业你拿着刀比着我的脖子。」
方子业再次给出自己的建议:「陈老师,咱们就是商量一下,您也别生气远走,就在汉市折转一圈再回来好不好?」
可以这麽说吧,陈芳目前的技术丶火候丶眼界丶理论都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而且正是外科技术最练达的时刻。
四十过半,正是外科医生的鼎盛时期。
彭隆多年前就离开,如果陈芳再一走,目前科室里与陈芳同龄的副高同龄就断了档。
韩元晓丶邓勇他们的年纪也大了,终究会退下来,以後还要陈芳接一个组的。
「子业,我知道你的心意,不过吧,你陈老师不想这麽做。」
「不管发生了什麽,你我的关系还是与以前一样,你是子业,是方教授,我则一直以你的陈老师自居。」
陈芳说:「我不是刘煌龙,以前没怎麽提携过你,所以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舔你,给你添麻烦。」
「你近些年来,几乎承担了科室里一半的教学任务,在你下面的硕士和博士至少有一半,甚至更多。」
「大家都是当老师的,都知道带学生有多麽不容易,需要处理的事情会多麽细致。」
「同样的,我也不是韩教授,你就当是你陈老师有自己的傲气,却又没有傲气的实力吧。」陈芳没有自怨自艾,看向方子业的目光也没有责怪。
方子业有错吗?
有个屁的错。
方子业毕竟只是一个人,上要承担『国家级』重要课题,外要与其他的顶级教授打太极,为中南医院的骨科占领山头,下有一群学生要带,自己的学生都没推着留院。
他陈芳是一个老师啊,怎麽好去找方子业再给方子业添麻烦?
袁威宏,方子业的授业恩师,也没想着做这样的事情。
方子业的语气果决,道:「陈老师,那这一次我不能单方面地听你吩咐了,你可以有你的傲气,我也可以有我的想法。」
「陈老师,我说了,你这个事吧,不小,可也没有到那种极致!~」
「不管陈老师您去了哪里,几年後您都要回中南的,我们创伤外科还需要您。」
陈芳说:「临床试验的患者死了,还不算大事啊?」
方子业说:「那也要分清楚患者的根本死亡原因,患者的死因是心律失常,你们在行的临床药物固然有引起心律失常风险,可患者本身的状态不好才是根本。」
「本来就是肝肾综合徵的患者…为了求更好的生活质量才来手术的…」
陈芳打断:「但家属不会认可啊?」
方子业说:「家属不认可,领导也不认可,那就解决问题嘛,这个事,没有必要解决搞出问题的人。」
「但我现在要确定一点,陈老师,您给我说句实话,您拿钱了没有?」
方子业的临床课题搞得如火如荼,有太多的医药公司来找他做临床课题,不仅仅给临床课题的经费,还会给巨额的『不正当劳务费』!
药物丶器械就是医药公司的商品根本,一旦通过审批後就可以上架挣钱,公司的公关部和研发部会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的药物通过审批。
砸钱就是其中手段之一。
陈芳笃定说:「我怎麽可能拿钱?我的所有收入,都是税面上的,打麻将都没赢过!~我也不喜欢打牌。」
陈芳在开展临床试验前,其实也做了背调,也让学生细致地琢磨了药物的背景,成份,以及可能发生的并发症。
并不是那种随意凑成的「残次品」!
只是陈芳还是犯下了之前手外科倪耀平等人犯下的错误,操之过急,没有等程序走完。
不过与倪耀平等人不同的是,陈芳没有拿钱,那性质就还不至於恶劣。
「陈老师,你说没拿钱,那我就信你。」
「那你也信我一次,先在汉市安定下来,几年之後,你再回来。」
「我们科室的情况,你应该清楚得很,目前而言,还是差了一个正高带组的,与其外求,当然要看向自己人。」方子业说。
目前,创伤外科的分组有这麽几个。
病房里三个组,创伤中心,新院区创伤外科组。
但仅有两个主任医师正高。
虽然袁威宏丶方子业可以顶替一个正高,但还是缺了一个位置,创伤中心那边,目前还是副高带组撑着场面,依旧不算格外规矩……
已经升了副主任医师的聂雪华,也还需要锤炼很多年才能成长起来。
其他人,哪怕是兰天罗很有天赋,可想要到成熟主任医师的水平和火候,也得再过七八年。
现在有陈芳现成的成熟熟手,方子业肯定不可能放过。
「陈老师,我承认我在之前有顾虑不周的情况,我甚至,带了不少其他亚专科的人,但我真的没有考虑那麽那麽细致。」方子业继续给陈芳解释。
陈芳道:「子业,你还想一个人彻彻底底地扛起来一个专科啊?」
「这是不能够的!~」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因缘造化,如果机缘不够,你再托举都是没用的。还是要自身的实力过硬。」
「其实走也不错,我本来的能力就只是适配带教学性质的三甲医院平台,像现在的中南医院,是挤不动的。」
「当然,我不是怪你把平台带这麽好了,我反而非常开心,甚至做梦都想看到如今的样子。」
「只是祝福归祝福,呆不呆得下去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我就是个外科医生,非常简单且纯粹的外科医生,我做不到袁威宏那样科研和专业技术都炉火纯青,也更不可能像子业你这样,两头同举。」
「不是自己的圈子,挤得头破血流还只是站在门口,又有什麽意思呢?」
「我打算去的赣省,就是更加安逸的平台,待起来是舒服的。」
「子业,你不是经常给你的学生说有自知能力麽?这就是你陈老师的自知之力了。」陈芳的语气和口吻笃定。
人事变迁,本来就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陈芳在中南医院待了这麽多年,医院和科室内的变化他都看在眼里,如果真的可以水涨船高的话,他也不必剑走偏锋。
正是因为没办法水到渠成地水涨船高,他这只船才能去风浪中求大鱼。
翻了船,也得认命。
「陈老师?你这是,彻底决定,没有转圜馀地了麽?」方子业问。
「对!~」陈芳点头:「挤在这里太累太累,不适合我这样的安逸性子。」
「我就只会点常见的手术,所以就去做这些好了。」
「科研丶教学丶专科病种新治疗方法的突破,与我没有适配性。也努力过,并不後悔。」
「我爱人丶孩子都已经去了赣省,我回不了头了。」
「今天来见你,也是想和你道个别,谢谢子业你能够带着我一起见识一下最顶级的教学平台丶科研平台大概该是什麽样子。」
「可我与这样的平台,也就是仅此而已的缘分。」陈芳不是小孩子,即将知天命之年的他,对世界有自己的理解和体悟。
平台在提升的同时,必然会伴随一部分的能力不济。
要麽是活得非常艰辛,如同蝼蚁,要麽就是剑走偏锋,甚至去走歪门邪路。
陈芳就是没顶住压力,又不想求人的那种『普通人』!
「那陈老师,祝您前途似锦。」方子业听到这里,也便不再劝。
「这就对了嘛,以後再回汉市,还能一起喝酒,你来了赣省,还是可以一起喝酒。」
「现在交通发达,来回也就是几个小时的事情。」陈芳说。
「不过是这样的,子业,我这边还有几个学生,想要和你交接一下,目前……」陈芳的硕士和博士都是汉市大学的,肯定是带不出去的。
「没问题,陈老师。」
「我师父,还有我,还有聂雪华大哥,都会好生对他们的。」
陈芳走後,他的学生会改硕导和博导,亚专科内换导师是最常见的事情。
「有子业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借用你的一句话,祝子业你前路宽坦,祝科室更加蒸蒸日上……」
「科室以後发展得越来,就是我最大的底气之一了。」陈芳感慨着,举起了茶杯,又与方子业同饮了一杯。
但也仅限於这一杯。
再接下来,陈芳就与方子业详细地说明了自己几个学生的资质丶天赋丶擅长点,脾气等。
算是事无巨细地把自己的几个学生剖析给了方子业。
他是不想求着方子业再混一个前程,毕竟年纪大了,但他的学生们还年轻,是可以跟着方子业求一个更好的前程的。(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