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业看到曾多勤时,曾多勤的右手以冰袋敷着手背和手腕,表情沉重,眼神无奈。
「曾教授,怎麽这麽不小心呀?」方子业耐心上前拆开了冰袋,看到曾多勤的手肿胀得如同『馒头』。
「唉…去取车的时候就顾着看手机了,谁会想到过道上有块西瓜皮?」
「早知道成这样,我宁愿是头上挂了彩。」曾多勤的嘴角蠕动着。
目前的检查结果已经明确,就是腕骨骨折。
腕骨骨折并不可怕,也不致命,但极容易造成腕关节的僵硬或者活动受限。
曾多勤是个右利手,右手的灵活度就是他带组吃饭的本事,也是这一身外科技术的全部释放。
「曾教授,我们尽力抢吧,我先去看看片子。」方子业安抚着。
唐僿第一时间就来到了科室里,道:「如果不是知道子业你今天就会回,我们都已经开进去了。」
「其实是这样的,哪怕是邓教授,都好多年没做这样的小手术了……」
「嗯,没事儿,问题应该不大。」
因为曾多勤就是科室里的人,与方子业非常熟,所以方子业的『谈话』也就大胆了点:「手术後不会有太多影响的。」
「不过曾教授你必须要休息好几个月了。」
曾多勤如今正值当年,学术丶专业能力都堪称是巅峰时期,这个时间点如果不是没有选择,曾多勤自己也是不愿意休息的。
「那就只能休了,反正也算工伤。」曾多勤开着玩笑:「子业你们都年轻,养下老人应该也不算负担的。」
曾多勤明确是上班的路上骨折了,就是工伤。
工伤休息的话是不能降低绩效之类的。
方子业笑道:「曾老师,真要说养老,许教授应该是很乐意的。」
「对吧,许老师。」方子业看向许工明方向。
许工明已经由原来的主治升为副主任医师丶配副教授职称。
许工明的身材干瘦,表情拘谨着摇头:「方主任,你可别背刺我,我从来没这麽想。」
「我们组没有曾主任在,要正常开展工作的难度还是很高的。」
曾多勤道:「许工明能完成组里面的大部分手术了,但一些比较精密的手术,还差了火候。」
「我休息之後,肯定还要麻烦一下方主任你才行。」
「现下我们组的平台才搭建了个雏形,方主任应该不会拒绝吧?」
方子业摇头:「那不会!~」
方子业接着问:「手术室那边都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了,廖沛主任都已经在手术室随时候着了,曾教授什麽时候下去,就什麽时候开台。」许工明回道。
「曾老师,那去开台吧,早点把问题解决了,等会儿大家都能好好休息一下。」方子业道。
毛笔这会儿接到了急会诊的电话,低声到角落应承了几句後,走上前;「曾教授,我有个急会诊,手术室就进不了了。」
「没事儿,小毛你现在是科室里的老总,你的自由度比我们更高,可不敢耽误了你的工作。」曾多勤言真意切。
住院总的职级不高,但责任重大。
可以说从上到下所有人都不敢耽误住院总的急会诊工作,住院总的请求会诊电话,也没有人敢拒绝。
累固然累,但得到的科室里的偏爱也是真挚的。
毛笔没当真,陪笑几下後就匆匆离开……
腕骨骨折的处理难度真的不高,而以方子业目前的水平,不用开放,在曾多勤打了麻醉之後,仅用手法复位功力外加穿刺技法与克氏针临时固定,就把手术给干完了。
不过,第一次『手术』结束後,方子业对於复位的程度还不算满意,就直接再来了个『二进宫』!
「嗯,这下好了,曾教授。你自己看一下啊。」
「克氏针正好藉助皮肤丶钩骨将骨折固定了下来,但又没有穿透其他骨,这样一来,你活动的时候,骨折面不会滑脱,还能够在固定期间完成屈伸活动的训练。」方子业道。
曾多勤不是创伤外科医生,但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再看了看术中C臂机透视出来的骨折术後成像,整个人就笑了起来。
「方主任,我这点骨折,让你把这样的技术都施展出来了,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啊?」
「就这几套精密的穿刺和复位手法,搞几个矫形,搞几个脊髓损伤手术都够用了吧?」曾多勤都没办法怎麽去形容这个手术的好。
用完美不好说,因为它肯定是超出了常人理解范畴里的完美了。
唐僿道:「曾教授,现在我们组低位脊髓损伤患者,方主任都不亲自开刀了。」
「就是胸段以及部份下颈椎段的脊髓损伤,方主任才会过来教学几台。」
秦葛罗听着唐僿的无言夸奖,比较专业且细致地把话题收了尾:「曾教授,方主任是借用了克氏针与软组织之间的切力达成了软固定。」
「这种技法,相当於就是给腕骨这样的游离骨重造了固定韧带,使得游离的骨折悬挂於体内。」
「骨折断端紧合後,在功能康复的时候不会疼痛,也没有钢板螺钉内固定术那样的硬张力,这种处理,是非常利於术後康复的。」
「当然,这种手术我们组是很少做的…是方主任说我们如果想要追求更快速的功能康复,在做其他复杂骨折手术的时候,可以注意这一点…」
曾多勤愣了愣:「韧带?克氏针能带韧带使麽?」
「方主任,你的思维有点清奇啊?」
「之前好像没听到您在科室里谈过这种事,莫不是我这次不受伤,您还打算偷偷摸摸地搞这种课题麽?」
方子业已经确定曾多勤的骨折处理到了极致,开始後退,让秦葛罗给曾多勤完成术後的敷料包扎任务。
「没有偷偷摸摸搞,是暂时没想着去搞。这个课题需要优化的点很多,但即便是优化了出来,对患者的康复意义并不大。」
「准确来讲,它属於劳民伤财类型的课题,除非等到以後国家特别富裕了,可以酌情开展一下。」
「最近的这几十年,咱们就没有必要投这些钱了。」方子业摇了摇头,语气恳切。
「只要是对病人好的课题,应该也不算劳民伤财吧?」曾多勤语气幽幽地讲了一句。
方子业这话就有点地图炮了,如果是按照方子业的理解,那目前绝大部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资助的课题,都没有实际的临床意义,仅有彰显我国科研能力的意义。
只是去探索未知,都不能实际影响到临床的课题,很多课题组都趋之若鹜的。
到了方子业这里,实实在在对患者有利,只是性价比不高的课题,都算是「劳民伤财」?
「曾主任,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只是个人理解嘛。」
「还是选一些性价比比较高的课题搞一搞更好。」
「为了文章去做课题也没错的,总归是有人要去当垫脚石的。」方子业说。
方子业的语气平静,表情也平静,并不是在孤傲自赏,只是讲明了自己的态度。
别人怎麽选择,方子业管不了,别人也不是他方子业,所以方子业也不会把自己的标准套在别人的头上。
你要一个硕士或者刚毕业的博士就搞『超高』性价比的课题,这不是强人为难麽?
但方子业现在的积累足够,所以在进行课题选择的时候,除了考虑『实际临床意义』,还会考虑性价比。
如果可以拿一千万的课题,做出来性价比更高的课题,这也算是为其他人节省一些课题经费了。
……
翌日,方子业再回到病房里的时候,没有住院的曾多勤就已经在医生办公室里开始屈伸腕关节了。
朝阳似火,红霞高挂。
秦葛罗在大声吼着:「曾教授,曾教授,您斯文点,您这才是术後第一天,您这样锻炼得把韧带掰断了。」
曾多勤的右手没上石膏,此刻弯曲如弓。
五十多岁的曾多勤,像是一个五岁小孩找到了感兴趣的玩具一样,呵斥道:「秦葛罗,你别碰我。」
「我说了,都不痛。」
「不痛归不痛,也不能像曾主任您这麽造啊?」
秦葛罗说话间,看到了方子业,赶紧道:「方主任,你看曾教授,他就不尊重你的劳动成果,在这里瞎搞。」
曾多勤转头,看到了方子业之後,赶紧才把手板正。
而後有些心虚地说:「来吧,石膏绑上……」
作为主刀医生多年的曾多勤,最讨厌的就是两种人,一种是不听他招呼乱搞的,第二就是质疑他的康复训练,自以为是的。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自己把两样都占全了。
方子业是主刀,所以曾多勤有些心虚。
方子业此刻也额纹深陷:「曾教授,不痛归不痛,可康复训练还是要循序渐进的啦。」
方子业的语气陪笑:「这句话想必您也给患者说了很多很多次,过犹不及。」
「其实我也能理解你,我当年肌腱被伤到的时候,我也害怕我的手部功能会受损。」
「但也不是这麽着急的。」
曾多勤道:「知道知道,那我回去。」
方子业则问:「许教授,你给曾老师的师母打电话了没?」
「一定要让师母看好曾教授。」
曾多勤的表情猛地一慌;「你…」
方子业的表情带笑:「曾老师,我说了,我是过来人,所以你心里怎麽想的,我都有预备方案。」
「戴竺生,你最近的任务就是全程伺候好曾教授,他要是功能锻炼过了火你没汇报的话,我就给你的关节卸下来。」方子业的语气严肃。
当年其他人怎麽给洛听竹告状逼迫自己的手段,方子业是一点不落地全都用在了曾多勤手上。
肯定是好事!
不然的话,同为外科医生,而且手受过伤的方子业是真的可以理解曾多勤这会儿的心态。
「操…你们一个一个的,一点都不尊重前辈。」
「我都说了不痛,我心里有数的。」曾多勤强调自己是个骨科医生。
「曾教授,您现在是病人,不是骨科的教授了,我是您的主刀医师和主治医师,你得听我的招呼。」
「你的自以为,还是忘掉吧……」
方子业说完,拍了拍手:「戴竺生,你把曾老师请回去,其他人各就各位,开始交班,交完班开始手术准备。」
「护士长,你再打个电话给医务科,让医务科发一个公告,说明曾教授的情况,然後把曾教授的门诊给停掉。」
曾多勤确定自己被监视且无处可逃後,这才老老实实地跟着戴竺生出了门。
出门後,曾多勤问:「小戴啊,师父对你挺好的吧?」
戴竺生说:「师父,您别想这麽多,方教授的技术好归技术好,手术效果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身体是自己的。」
「不着急的。」
「不然您要是二次受伤了,我们这些学生可更难混了,所以我一定要看好您,不然给师兄丶老师们都不好交代。」戴竺生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曾多勤无奈起来,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成也方子业,败也方子业。」
「你说他,就为什麽可以把手术做成这样子呢?」
「明明骨折之後都不痛了,还不让我加紧功能锻炼?」
曾多勤是骨科医生,可也不敢想像,腕骨骨折做了手术後,第二天正常活动竟然不引起疼痛。
按照骨科康复锻炼的限度,就是以不痛为主啊?
可一般的骨折患者,做了手术後,怎麽可能不痛呢?
「师父,方主任让了啊,只是让您不要这麽极端……」
戴竺生接着说:「目前,所有人对骨折术後康复的理解都是以疼痛为限度,可方主任的手术後的康复极限是以区间为限。」
「这就是水平差距了。」
「师父,您说方师兄怎麽就这麽变态呢?这麽简单的一个骨折手术,都可以玩出来这麽多的花样……」
「第二天,腕骨骨折,关节内骨折,正常运动?」戴竺生博士在读的知识体系被碾压得支离破碎。
教材丶论文丶文献都找不到一句话可以解释现在曾多勤的「感受」,这是什麽概念?
然後,在方主任那里,这种手术没有『性价比』,属於劳民伤财的课题。
知微见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