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之北,有大批兵马朝九江方向移动。
领头的将军,正是徐世绩。
城头上,望着徐世绩远去的背影,宋鲁手扶长须,又想到前几日见到的另外一员大将李靖,不由赞叹了几声。
抗周联盟一方的将领,可比他们差远了。
扭头看向旁边两位兄长,不禁举杖朝九江方向一点:
“九江对岸的蕲春、同安也伏有兵马,萧铣、沈法兴这些人已是插翅难飞。”
“不过,看他们的架势,还妄图死守九江?”
宋智点头:“九江城可没有江都东都那样的雄伟高墙,不知拿什么去守。”
“最奇怪的,还是林士弘这个人。”
“是极。”
宋鲁思量道:
“以此人的武功造诣,在天师到来之前,单独逃出城该是易如反掌。不知他是怎么寻思的,非要走死路。难不成当了几天皇帝,脑袋就不清醒了?”
宋智哂道:“听说他一直在闭关,这次出关,是打算与天师一战?”
说这话时,目光转向一旁的宋缺:“大兄,你说这林士弘是哪来的自信?”
天师是能与自家大兄正面抗衡的存在。
林士弘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是他对手。
宋缺听罢,平静答道:
“练武之人的心境如东奔之江水,或有平缓,或有湍急。我在山城养刀时,偶尔感悟也会生出战意,倘若对心境把控不足,难免出现旁人猜不透的行止。”
宋鲁和宋智对视一眼,敏锐感觉到大兄的变化。
他说话的口吻与以往大有不同。
“大兄对这一战很有兴趣?”宋鲁追问。
宋缺的面上表情不变,可眼中却有一丝莫名的战意流动,以至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锋锐气势,把吹来的西北风都驱散了。
“我的天问前八刀被破,天问第九分生死的那一刀没有斩出,心下模糊,不知胜败。我仔细回想,当时他一直都在破招,自身没有展现攻杀招法,故而看不透他的全部实力。”
“此番我对武学境界有了更深刻的认知,那林士弘不弱。他只要对林士弘出手,我便知晓天问第九有几分胜算。”
二人恍然大悟。
感情大兄是被激起了胜负欲。
也对,这位毕竟是第一个在岭南没被大兄拿下的对手,还如此年轻。
天问天问,大兄自然想问一个胜败。
宋鲁笑呵呵道:“所谓天刀,便是舍刀之外再无其他,倘若出生死一刀,我觉得大兄至少有七成胜算。”
宋智摇头:“三弟这样说有失偏颇,天师武学境界极高,能常人所不能,大兄拼命一击,胜算至多六成。”
放在往日,他二人绝对要说十成。
此番在他们的认知中,说出这话已是极其严谨。
宋缺默不作声,又听宋智问:“明日大战就将爆发,我们怎么安排?”
宋缺想了想:“先歇一个时辰,之后立即整备军阵出发,不可延误。”
“至于明日. ..不用大出风头,跟着其余几军一致行动便可。”
“好!”
宋鲁宋智同时点头。
这一路从岭南打过来,他们带来的兵将没多少折损。
四路大军围剿萧铣等人的势头实在太大,那些郡城守将见大势已去,不愿陪葬,绝大多数都献城投降。真正算得上阻碍的,恐怕只有前面那座九江城.
当天夜里,一条条火把如长龙一般亮在九江四周。
城内三家势力的众多斥候,每隔一小段时间,就带回一条坏消息。
多路敌军,连夜逼近!
萧铣与沈法兴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这是他们此生最难度过的一个年关。
到了后半夜,他们干脆离开林士弘提供的居所,顶冒寒风,到各自大营中指挥。
敌手分明不想让他们看到明年的太阳。
如此时刻,又在林士弘的地盘上,不将军队控制在手中,他们毫无安全感。
萧铣与沈法兴都有武艺傍身,一夜不睡,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各个城楼上的十多万大军与他们一样,赶在鸡鸣前看到破晓的第一缕光辉。
九江城内。
除了那些胆大至极不要命的江湖人,寻常百姓不敢看戏,关门闭户,早早躲入家中。
兵卒跑动的声音从城内各个方向响起。
人声、马声,旗帜猎猎之声,交叉混杂,乱作一片。
待清光大亮,严冬朔风呼啸而来!
一种极度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每个九江守军心头,若非有严酷的军法逼迫,已经有人要投降了。城外两里,旌旗连成一串,一眼望不见头。
朔风鼓动旗帜,像是海浪一般连绵起伏,哗啦啦的律动声响远远传播入城。
除了临江的那一面城楼,其余各处几乎是被大军团团围住!!
近辰时。
自李靖、徐世绩等人的军中奔出劝降之人,站在安全位置到九江城边喊话,让守军开城投降。却被沈法兴与萧铣的忠心部下拔弓射退。
几番劝降无果,大地上骤然响起擂鼓之声。
李靖、徐世绩,宋阀兵马,再加上张须陀、尤宏达带来的大军,收到信号,一齐朝九江攻去!随着大军冲锋,密密麻麻的人影平铺散开,枪戟之林森然而立,大地开始剧烈震颤。
喊杀声更是刺破云霄,足以把人的苦胆吓破!
强如武道大宗师,也不敢直面如此大规模的军阵冲锋。
箭矢就和下大暴雨一样,穿透朔风,压向城头。
此时交战双方的兵力、士气、状态都不在一个水平线上。
九江守军唯一的依仗便是城楼。
但城墙对军中的众多高手而言,只要城楼上的阻碍跟不上,便可轻松登越。
而那些箭矢,则是将城楼上的反击压了下去。
九江之东,随着大战进行,逐步有上百高手登上城楼。
混战接连展开。
不多时,吊桥被放下,城门洞开,双方大规模短兵相接,更为激烈。
“快躲!”
萧铣身旁,鲁王万瓒与晋王董景珍一齐喊道,他们拉着萧铣躲开箭矢。
萧铣称帝之后,封王七位,这是最后两位。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中书侍郎岑文本此时也在萧铣身边。
梁帝失色,反应慢了,仿佛没听到两位手下的话,差点中箭。
岑文本看到了张须陀、尤宏达,又看到在阵中大杀的程咬金、秦叔宝,罗士信,这一个个都是冲锋猛将,如今城门已开,城内援兵不至,恐怕守不了多久。
当下唯一一条生路,只能投降。
萧铣本也有投降的心思,甚至想谈条件换个身份。
但是,之前劝降之人的话语非常明确,萧铣作为恶首,必须死。
萧铣想将敌军打退再谈条件。
可对方攻上来,根本没有打退一说。
想到这,岑文本就难有话说了。
萧铣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潮水般涌来的敌军,心中恐惧已极。
这时忽然想到那根救命稻草。
是啊,还有楚帝!
林士弘的人马在城北,不排除他们会出城去往江上,再顺江逃走。
想到这里,心中焦急。
这城东不守也罢,于是果断对身旁三人喊道:“走,速去城北。”
三人各都吃惊,明白萧铣的心思。
可城东一丢,大军入内,其余各门休想再守。
也就是说,萧铣放弃了等待其余队伍前来支援的机会。
他不是在与三人商量,而是下令。
留下数军在城东送死拖延时间,萧铣带着其余亲卫精锐,直奔城北而去。
岑文本见状,跟着杂乱的队伍走过一程,又趁乱返回。
萧铣忙着逃命,哪里顾得上他。
岑文本登上城楼,指挥城东守将,待萧铣稍微退远之后,他即刻下令,叫城东近万人停手,顷刻间,九江之东易主!
萧铣的行为,让本来还能守一段时间的九江,迅速进入崩溃态势。
丢弃兵刃投降的人越来越多。
沈法兴的速度不比萧铣慢多少,他带着亲兵精锐,一样涌入城北。
林士弘的浔阳宫,也在此地。
一个多时辰过后,各路大军分次入城,里里外外,几乎将九江城内的残部包围住了。
李靖、徐世绩等人,都已来到浔阳宫外围。
此地,还有最后的四万余敌兵。
又半个时辰后,林士弘的浔阳宫被占据,最后两万残部,全退居九江之北。
那经过扩建的北城楼高大雄伟,还有一层露台。
这里贴近大江,严冬的江风好大,穿过露台时,像是刀子一般割人皮肉。
叫人感觉荒诞的是,北城露台上,正有三位身着龙袍之人。
“两位,可是风太大了?”林士弘讥讽一笑。
“没有。”
沈法兴与萧铣都在摇头,目光却看向十丈之下,乌央乌央逼近的庞大军阵,他们嘴硬不愿承认内心的恐慌,身体却诚实地打着摆子。
对于林士弘的嘲弄,他们已没资格动怒了。
“就你们这点胆量,也要与我一道联手对付那周奕?”
林士弘带着奚落之色:“既然这么害怕,何不去下跪求饶,也许他心情好,顺便想赚个好名声,留你们一命呢?”
萧铣嘴角抽动,很想骂人。
但他苟住了,全当耳旁风,林士弘的态度反而让他们产生巨大希望。
他旁敲侧击:
“楚帝,对方大军数十万,此刻就算击溃姓周的,只怕也回天乏术。”
沈法兴的目光从那庞大军阵上收回,看向林士弘,等待他回答。
没想到.
林士弘如同听到一个笑话,哧哧笑了起来。
“那又如何?”
他站在两人中间,左右两只胳膊各搭在他们的肩头上:
“这只是你们这些庸人的烦恼,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九江城。待我功成,什么九江、江南,这天下也是唾手可得。”
“反抗之人,全杀了便是。”
“只不过,你们一辈子没机会感受这等心境。”
他自信一笑,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别以为穿着龙袍,你们就能与我一样。”
沈法兴与萧铣身体颤抖得更厉害,心沉入谷底,还有一种愤怒。
“你.!!!”
沈法兴怒道:“你嚣张过头了!”
萧铣沉声问:“楚帝,你当真有必胜的把握?”
林士弘目色残忍:
“你们两个穿这身衣服到九江,等于是挑衅我。其实我要杀掉你们,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留你们到现在,只是给你们一个看到差距的机会。”
萧铣和沈法兴不及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洪亮声音:
“林士弘,还不受降?!”
这一刻,无数道目光射在城楼上。
林士弘将萧铣与沈法兴朝两侧一拨,接着在轰隆一声爆响中,他冲上了城楼之顶。
脚踏顶脊,双手环抱,朔风吹起了他披在肩头的长发,疯魔乱舞。
对于四方视线,无动于衷。
他没有理睬喊话的李靖,面泛紫光,目含霸气,在人群中飞速扫过一眼。
众人早听过江南双霸的名号。
不过,他比任少名要强太多,只从此刻来看,因紫血大法这门神奇功法的具现,果有几分绝顶强者的威势。
林士宏冷峻一笑:
“天师何在?不是放出豪言,说要在九江斩我吗?”
他声量不大,却像是趴在每个人耳边说话一般。
这让看热闹的宋缺来了一点兴趣。
西侧大军之前的宋智、宋鲁低声交谈起来,他们察觉到了林士弘的巨大变化。
且这一刻,他展露的实力,也远比此前要高。
他们议论时,虚行之已走上前来。
“林士弘,你此刻仅是一只将死困兽,配不上这份体面。等我们将你的头颅摘下,再见吾主不迟。”虚行之说的可不是大话。
超过三十万人马,大宗师也得逃命,何况是林士弘。
“你们也想杀我?”
林士弘哈哈大笑:“我若想走,谁可拦得 .?”
说到这里,他大脑急转,忽然反应过来!
原来如此!
他一个转身,看向江面。
若想从大军中脱困,唯有从江上走这一条道路。
也就是说,已有人断在生路上。
林士弘对城内大军毫无兴趣,他思维何等敏捷,想通前后,立刻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双掌齐振,束缚吊桥的绳索立刻崩断。
“轰~!”
一声巨响,吊桥砸落,他从城楼之顶飞身下到吊桥,朝着不远处的江边奔去。
沈法兴、萧铣猝不及防,但也飞速跟上。
因为后方的大军压了上来。
城内的守军,不少以为林士弘要顺江而逃,于是一起奔向江边。
然而,周奕一方早有布置。
长江东西两侧,全是军阵,林士弘根本出不去。
顷刻间,就变成了三面合围,背靠大江的必死局面。
林士弘到了江畔,他发现自己所想果然不错。
此时江北沿岸,密密麻麻全都是人。
胆小一些的人,隔江看戏。
胆大的人,自然在九江城内。
时值枯水之节,江面犹阔数里之遥,望之若苍龙偃卧,烟波接天。
有道是楚水吴山共莽苍,别有一番壮阔。
林士宏见江边有一艘因战火而被打烂的二层破船,他一跃而上,立刻站在江畔最高处。
这时
大军中无数弓箭已对准了他。
林士弘压抑着别人不懂的笑意,以桀骜不驯的语气直传对岸:“既然有把握断我生路,为何不敢现身,天师是无胆之辈?”
李靖听了这话,准备命人放箭。
虚行之制止了他。
这年关之日,他们本意是不想让主公出手的,九江之战,也没有任何悬念。
没成想 ..这林士弘趁着看客众多,很会给自己找体面。
他的话,显是起到效果。
江北,忽然传来巨大的惊呼声。
虚行之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
彤云低垂,寒江如练。
林士弘凝视江上,此地对他来说,乃是绝佳战场。
他本就打算将周奕引到江边,故而一直待在城北,丝毫不管其他城池陷落。
当下这局势,可谓正中其怀。
可不知怎得,他以紫血大法凝练出的心境,竟微微有些动摇。
林士弘瞳孔一缩,周身真气更为澎湃,整张脸都化作紫色。
这时目透江上薄雾,一道白影愈发清晰。
严冬江面不复春夏之奔涌,水色沉凝,暗青如墨玉。
那道白影如履平地,正从对岸漫步走来。
偶有失群沙鸥,或一二寒鸦,形单影只,振翅低徊于冷雾寒波之上。
近有孤鸟寒影,远有千山落木,二者之间,一袭白衣,鞋不沾水,渡江而来。
此等画面,无法揣测是什么样的轻功。
远远观之,简直像是江中仙人在遨游!
南岸的宋阀三人瞧见这一幕,虎躯一震。
踏波平渡,这将是天刀此生难以企及的轻功境界。
更让人难以置信的画面出现。
白影过了江心不久,忽然停步。
但神乎其技的是,他依然站于江面,没有沉下去。
不少人目瞪口呆,揉着自己的眼睛,完全不能理解,就连林士弘,也微微眯着双目。
轻功高,也不代表就厉害。
正这样想,周奕的声音震散寒雾,传到他耳边。
“林士弘,今日是年关,我给你个保留全尸的机会,你自尽吧。”
林士弘愣了一瞬,以为听错,而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
他的大笑宛若狮吼,让附近的亲兵直接晕眩,又在江上炸起大浪,足见其功力之高。
“大言不惭!”
“可笑,今日我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力量。”
他往常用一柄青铜古戟,这时双手空空,只是握拳。
下一刻,林士弘周身弥漫着妖异的气息。
原本古铜的肤色此刻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紫,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贲张,如同盘踞的紫色毒蛇。心知江中之人乃是劲敌。
在运转紫血大法的同时,也用上了辛娜娅带来的秘法。
此法原本不全,可被他以紫血大法结合,能发挥截然不同的效用。
一道巨大的紫色虚影,在他背后升起,瞬间凝实。
这并非是实质精神,而是催动极寒领域结合江水形成,构建了精神媒介,且与紫血大法一脉相承,达到元神与元气的共鸣。
所以
站在江边,利用源源不绝的江水,他可以不断凝练这一强悍的精神造物。
抛开武道境界不谈,此番另辟蹊径,耗也能耗死对手。
这便是他林士弘的底气所在。
浔阳江头,此时已无人敢小觑林士弘。
他背后像是多了一尊巨大的紫晶怪物,手上拿着一柄鱼叉。
林士弘跳入水中,就像是传说中大海上掌控潮汐的海灵,伸手一抓,那柄巨大的鱼叉在元气元神的共鸣下,爆发出强大威势!
江面上瞬间出现漩涡。
见周奕继续朝自己走来,林士弘叱喝一声。
他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带着非人的回响:“给我去死!”
双臂猛地张开,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紫气轰然爆发,如同深紫色的火焰包裹全身。
这紫气并非炽热,而是透骨奇寒,连他脚下的江水都凝结出细碎的冰晶。
他双掌虚抱,对着脚下浩荡奔流的浔阳江水猛然一按!
在秘法加持下,刹那间,江水疯狂躁动。
“起浪吞天!”
轰隆隆!
一阵巨响,众人无不惊骇。
如同地脉被引爆,平静的江面骤然拱起一道巨大的水墙!
这水墙并非普通浊浪,浪峰之上缠绕着浓稠如血的深紫真气。
巨浪席卷而来,高逾八丈,遮天蔽日,仿佛带着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朝着江中逼近的那道白影一一狂猛地推涌而去!
浪未至,那蚀骨侵魂的阴寒真气已先行弥漫。
两岸观战的众多兵卒,无论离得多远,都感到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许多人牙齿打颤,瞳孔放大盯着那咆哮的浪头,肉眼可见其中有将人碾碎的力量。
林士弘的狂笑响彻江面,紫气蒸腾,乱发狂舞,状若魔神。
巨浪如山倾,带着阴寒真气与粉碎一切的巨力,眼看就要将周奕彻底吞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周奕既没有躲避,也没有嘶吼。
只是缓缓抬手,如水般的真气灵活跳出。
在他抬手的刹那,一股比林士弘的紫血真气更加纯粹、更浩瀚、更接近天地本源的极致寒意,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这一刻,滔天浪啸与四下喧嚣都被压制下去。
霜寒之气覆压而上。
寒气所过,天地都像是为之一寂。
时间在这一刻被冻结。
那在常人眼中,如能毁天灭地的紫色巨浪,在距离周奕不足一丈之处,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亘古存在的寒冰壁垒。
咔、嚓嚓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冻结声瞬间取代了浪涛的轰鸣。
那裹挟着真气的巨浪,从浪尖到浪底,从涌动的形态到飞溅的水珠,连同其下奔流不息的整片江面,在数十万道目光的注视下,被一种无法理解、绝对零度的力量,瞬间冻结!
前一刻还是浊浪排空,紫气滔天。
下一刻,眼前已是一片凝固的、闪烁着诡异紫芒的冰河世界。
高达八丈的紫色浪峰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被永恒地封存在透明玄冰之中。
周围更广阔的江面,一直连接到江南岸边,彻底化为一面光滑如镜、寒气直冲霄汉的巨大冰原,反射着远处的战场烽火,死寂无声。
这天霜寒气非常诡异,若是寻常真气,恐怕已经散尽。
它能与天地间的力量呼应,不断吸纳严冬寒气,故而经久不息。
长江两岸,数十万人在神迹下同时失声。
战场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林士弘手下兵卒因恐惧兵器脱手坠地的叮当声。
林士弘脸上的狂笑瞬间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对方用的也是冰寒力量,怎会相差这般多. ..!
“不、不可能...!”
他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体内的紫血仿佛也被那寒意冻结,运转滞涩。
紫血融水,水被冰冻,这让他无比难受。
就在他心神剧震,魔功出现刹那缝隙的瞬间。
冰河之上,周奕的身影又动了。
他一闪而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清脆的剑鸣之声。
紧随而来的,便是一道璀璨剑光。
林士弘回过神来,怒吼一声,强行催动紫血大法抵挡。
他身后附着精神,拿着鱼叉的紫晶怪物,带着一股压制精神的力量,一叉戳来。
然而剑光一闪,连空间都跟着波动。
嗤!
剑光斩过,一声异响冰晶碎裂。
巨大的紫晶怪物变成了虚影,瞬间消散。
林士弘僵立在原地,自信之色半点瞧不见了,脸上的惊骇尚未褪去,瞳孔映着一道奔袭而来、毫无停滞的剑光。
他周身蒸腾的妖异紫气如同被戳破的气球,溃散消失。
“不、不!”
他发出最后的惊吼声。
周奕恍若未闻,一剑顺下,在斩碎其精神造物后,贯穿了林士弘的本体。
湛卢上有一层致命真气附着,一滴血不沾。
林士弘脖颈切面,光滑如镜。
他的脸上,带着化不去的无尽惊恐,脑袋正慢慢从脖子上滑落。
脸上的紫色越来越淡,死死盯着周奕,用最后的声音喊出:“你 ..你.”
再发不出下文。
周奕帮他接上话:
“你沐猴而冠,僭称帝号,楚之伪帝,今日斩之。”
话罢,收剑入鞘,林士弘的脑袋刚好滑到地面。
这一幕,被所有人见证。
楚帝林士弘,连同他掀起的滔天魔浪,先被冰封,进而一剑斩灭!
江边观战之众,无不失神。
与林士弘一起来到江边的兵卒,望着江畔的那颗脑袋,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当第一个人跪地之后,其余人全部丢下兵刃,拜倒求饶。
虚行之、李靖等人,也有些发愣。
徐世绩有种庆幸、赚到大便宜的感觉。
尤宏达则是想到了蔡河边大火、慈溪涧大水,一切都对上了。
他反应够快,立刻派人上前收押降兵,清出道路。
宋阀那边,宋鲁对宋智对视了一眼。
宋鲁勉勉强强竖起一根手指,给自家大兄一个面子。
宋智摇头,同为用剑人,这一刻他看到了什么才是天下第一剑客。
于是,铁面无私地用手比划了个“零”。
倘若生死一战,他认为大兄的胜算将是零成。
二人同时看向宋缺,天刀正捏着下巴,认真看那被冻结的江面,还有那冻在空中的八丈怒涛。武道天人、至阴无极?
神奇啊,这就是沟通天地的力量吗?
宋缺像是看懂了一些东西,至少明白了林士弘为何一招而败。
倘若天师已臻达至阴无极,林士弘以阴寒领域驭水与他相斗,这不是找死吗?
既惊叹于周奕方才操控天地间的伟力,又觉得这一幕颇为荒诞梦幻。
宋缺正在沉思,似是因为天霜寒气倾泻,江边下起大雪。
他抬头望天,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林士弘的脑袋,由紫转白。
周围降兵被清走,还剩下最后两人。
自然是梁帝萧铣,吴帝沈法兴。
萧铣目光躲闪,不敢与周奕对视,可周奕直接把目光移来,看向这位早年打入夫子山中的欠债之人。他着一身龙袍,在感受到周奕的目光后,跪在地上。
“饶命,天师饶我一命~!”
萧铣不想死,已顾不上面子,常听闻周奕待人宽厚,如今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投降,兴许有一线生机但是
周奕没有理会他,反而看向一旁昂首而立的沈法兴。
“你不怕死?”
“怕死又如何。”
沈法兴有些鄙夷地看向萧铣:“但我也是当过皇帝的人,岂能卑颜屈膝。”
“天师,给我一柄剑吧。”
“给他。”
李靖闻言,准备拔剑,才想起自己是用刀的。
一旁的尤宏达把手中钢鞭一收,从吴国余杭城降将余伯陵的腰间拔出剑来,递给了沈法兴。巧合是.
这柄剑,正是沈法兴赐给余伯陵的。
他将余伯陵卖在余杭,余伯陵投降挂上周旗,转眼间,这柄剑来到他面前。
以吴国的剑,斩吴国的皇帝。
沈法兴心中生出一股恶气,他看向毫无防备的周奕,很想一剑斩过去。
又默默叹气.
心知实力差距太大,只得放弃。
沈法兴来到江边,心中无限懊悔,早知如此,不如提早投降。
于是悲愤大吼一声,把剑朝脖颈一引,热血飞溅,登时了账。
“将他葬了。”
“是!”
有兵卒上前,将沈法兴的尸首抬走。
“嗤!”
斩杀沈法兴的剑,转眼插在萧铣身前,半没于地。
萧铣见状,心中拔凉。
“天师,我已悔悟,恳请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他埋头叩首。
“萧铣,你远不如沈法兴。”
萧铣并不在乎这些羞辱之言,卑微道:“我自知欠过天师旧账,现有一笔巨大财富被我埋在巴陵,可挖出抵债。”
“你与巴陵帮密不可分,害人无数,欠的可不止我一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周奕不想再与他废话:“斩了他。”
“遵命~!”
李靖与徐世绩一同扑了上来,萧铣嚎叫一声,还想拔剑反抗,可瞬间被二人打翻。
徐世绩提着他的头发,李靖一刀剁下。
梁帝萧铣,尸首分家!
这一幕,又把许多人刺激到了。
短短时间,楚帝、吴帝、梁帝全死在江边,回想不久之前,他们还占据南部大片土地,人马数十万,何等威势。
平波渡水,冰封大江,一日诛三帝。数十万将士看向那冻结的怒涛,再看向江畔的白衣人,心中敬畏已极,同时也深刻明白,这将是一个改变乱世的特殊年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