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扬起晚了。
昨天睡得实在太迟,今天一睁眼太阳已升得老高,一问小阿五才知道都巳时过半了,惊得赶紧起床,手忙脚乱地穿衣服:「阿五,怎麽不叫醒我啊!」
小阿五也慌张起来,赶忙放下铜盆,踮起脚,熟练帮王扬梳理系带:「公子恕罪!我看公子昨天睡得太晚,寻思今日就别练拳了——」
「哎呀不是练拳,我是陪游......腰带!」
「随便哪条都行!」
「公子!鞋!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阿五忙得四处转,王扬也跟陀螺似的,边擦脸上水珠边喊:「小珊!小珊!」
陈青珊带剑飞快进门,神色紧张:「怎麽了?」
「叫老宋备车!我马上要出门!」
「好!」陈青珊松了口气,快步出去传话。
没走几步,只听王扬叫道:「再把老黑叫进来!」
......
黑汉躬身道:「公子吩咐。」
「你拿我的帖子,去白虎道场,找季道人,和他这麽说......」
王扬低声说了一番,黑汉连连点头。
王扬交给黑汉一张纸条,让他转给季道人:
「记住啊,不要配好的寒食散,不要张仲景方,不要葛洪方,要的是何晏方多加的那个,其他的不要。他到时估计要按高价卖你,你甭管他出什麽价,直接对半砍,他肯定叫屈,你就和他说,荆州城里的炼丹士我都见过,行价门儿清,就是对半砍他已经是大赚了,找他一来是上次对他印象不错,二来是图个方便,如果还要抬价,那就没什麽好聊的了。说完你转身就走,他一定留你。你办完这件事先回家把东西放好,然後去.......」
王扬这边交待着,那边阿五端着食盘,送来了早餐。
「记住了吗?」
「记住了,公子放心。」
「好。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小阿五道:「公子,你还没吃早饭啊!」
「来不及了!」
王扬拿上一张蒸饼,胡乱裹了几块切好的盐水鹅肉,边往外走边往嘴里塞,小阿五赶忙端着茶追了出去。
王扬快步出了内院,迎面碰上陈青珊。小珊跟着王扬穿过中门,一同踩着金黄的阳光向外走:「车备好了,我们走吧。」
「你不用去,我一会儿就金蝉脱壳了......」
「蝉脱壳?」陈青珊疑惑。
「就是开溜,你现在去里屋,找桌案上那卷《简文谈疏》,里面夹着一张纸,你按纸上的东西买。」
「好。」陈青珊也不多问,便转身回内院。
王扬这边漱了口,向陈青珊背影叫道:「钱让老黑走帐!别自己垫!」
陈青珊也不回头,只是很有范地一抬手,示意听到了。
王扬把茶盏给阿五,嘱咐道:「和你爹说,别让你陈阿姊垫钱。」
小阿五和陈青珊一样耳濡目染,早学会了垫钱一词:
「交给阿五!不会让阿姊垫钱的!公子快去吧!」
王扬拍拍阿五的头,大步流星地进了外院。
......
「......天道茫昧,孰测倚伏?犬马反噬,豺狼翘陆。岭摧高梧,林残故竹。人之云亡,邦国丧牧......」
此悼文为东晋时桓玄所作。当年北府军帅王恭恨相王司马道子(以宗王为辅相,故称相王)秉国持权,专行肆威,遂起勤王之师,为诸军盟主,天下震动。後为部下所叛,兵败身死,悬首建康朱雀桥上。桓玄闻王恭死,登江陵城南楼,追念故友,深沉叹曰:「我今欲为王孝伯作诔。」因吟啸良久,随即下笔,便成此文。桓玄虽是乱臣贼子,诗文多有不传,然此文为忠义烈臣所作,一直流传後世。
此时南楼上,笔墨纸砚皆具。
王揖丶王扬丶孔长瑜以及荆州三位上佐(四上纲中长史缺位,故而只到三位)别驾乐湛(副|省)丶治中从事殷昙粲(省|委常|委)丶司马席恭穆(省|军|区副|司令)等人登楼送目,远眺江山,谈及桓玄在此楼上为王恭作诔之事,皆唏嘘不已。
王揖高诵桓玄所作诔文,乐湛赋悼诗:
「北府旌旗折,江东涕泪多。未清君侧恶,先凋玉树柯。
月冷荒营柝,风悲故国戈。千秋胥庙外,犹作怒涛歌。」
众人听到最後四句时,皆称赞不已。
当然,这首诗是他提前写好的,并且最後四句是夫人帮忙续的。不过夫人写的和自己写的一样!并且夫人说了,要是没有他前四句的「气韵苍凉」,她也写不出後四句,所以说到底,还是自己诗才不凡。乐湛甚觉满意!
席恭穆也是事先写好的,用楚些体作《招魂》:
「魂兮归来!京口不可驻些。朱旗裂矣,犀甲蠹些!
佞人既鸱,直臣糜些。石城雾锁,瘗忠骨些!
魂兮归来!长塘不可栖些。昔持王节,今委涂泥些!
王国宝首,已为齑些。孰讼尔冤?天听卑些!
魂兮归来!大桁不可游些。勤王师老,刃卷霜些!
六军星散,鬼夜哭些!广陵散绝,谁与俦些?!
乱曰:
兰以芳焚,膏以明煎。公之云亡,晋鼎其迁。
後有吊客,凭栏赋篇。投袂掩涕,风飒飒兮雨涟涟!」
众人读罢,各有悲戚色,俱为嗟叹。王揖道:「末句音调转折有裂帛声,吟者宜察之。」众人皆凝神咏味,点头称是。王扬亦深以为然。
殷昙粲当场作四言哀辞:
「哀哉王公,世载其英。凤羽龙章,河岳降精。
志存社稷,祸起戎旌。玉碎倪塘,珠沉洞庭。
辕门鼓息,风号荒茔。沙场埋骨,霜露飘零。
松柏骨朽,金石留铭。昔埋碧血,今照汗青。」
众人也给面子的赞了几句,不过连殷昙粲自己都承认,不如乐湛写得好,主要是没有什麽警句。自云:「若散兵无将,失了生气(生机之气)。」
席恭穆道:「『昔埋碧血』一句也算有将,不过裨将而已,当不得大将。」
乐湛又读了一遍,叹道:「通篇都不错,只是这最後四句没提起来,可惜了。」
王揖轻摇羽扇:
「我侄在此,要生气大将,何难之有?之颜,能改此四句乎?」
众人皆目王扬,眼神期待。
王扬也不推脱,径直提笔,略一沉吟,写下四句:
「血沃东南,春草不青。至今江水,夜夜听兵。」
众人一读之下,彩声四起!
席恭穆感慨:
「有了这四句,相当於韩信做了大将,多少句都统摄住了。」
乐湛啧啧说:
「之颜做哀语已极哀,难在又能有品格。听兵一语,悲中见骨,不输『高台多悲风』丶『思君如流水』!」
在场的除了随从外皆士族高门,孔长瑜一直没有什麽说话的机会,此时看准时机,也开口赞道:「春草得楚辞遗韵。最後两句更是字字带血而不堕凄婉,有古慷慨之音,」
殷昙粲感叹道:
「昔桓温命袁宏作《北征赋》,赋成,时贤共看,王东亭言:『恨少一句。得『写』字足韵当佳。』袁宏即於坐揽笔益云:『感不绝於余心,溯流风而独写。』桓温谓:『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我以为今日之事,过於当时!故我谓当今不得不以此事推王。」
他转向王揖,拱手为礼:
「江左衣冠,王谢称首。琅琊门楣特高,向为华族之表,今日文采风流,俱在散骑家矣!」
王揖回礼,言辞虽小谦,然脸上甚有得色,看向王扬,压不住嘴角:
「之颜啊,今日压卷之作,非你莫属。不知你准备写什麽?」
以王扬此时的心境,以登楼而眺,远山江烟相对之景,他最想写的其实是词,拍栏杆裂,咏大江雪,说庾信江南赋血,叹桓温柳老隋堤月。
但不需说他想咏的不少典故此时还没出现,更重要的是,词这种文体现在还不能被接受,自己在家写着玩行,到了这种场合就不能拿出来了。至於七言诗也不行,此时七言体尚未光大,写歌诗歌行,写乐府流调没问题,作为凭吊悼忘,就不庄重了。
王恭这个人王扬还是敬重的,虽然有私心,虽然有缺点,虽然既不善为政,也不善用兵,但胜在一个痴字,喜读《左传》「奉王命讨不庭」句,称兵犯阙,至死犹言社稷本心。简率潇洒,死无馀财,一句「丈人不悉恭,恭作人无长物」确实有点帅。至於仪表濯濯如春月柳,披鹤氅裘涉雪而行,如神仙焉,以王扬之眼观之,就不那麽重要了。
王扬凝神想了想道:「我试为诔。」
众人闻此,俱觉诧异,因为今日凭吊,本就是桓玄作诔引起的。此诔已得传诵,足见其佳。有此诔在上,再作诔,除非能盖过古人,否则岂不是屋下架屋?难免受讥。这就是在场的士大夫都没有选择诔这个文体的原因。
但王扬想做,倒非有超过古人的信心,原因只是他想而已。
王扬深吸一口,提起笔,写道:
「维晋祚之将颠兮,丧厥榱梁;
哀忠贞之殒命兮,晓日无光。
昔佩玉而鸣銮兮,今委骨於沙场;
志未酬而身殒兮,恨悠悠而谁详?
其辞曰:
昊天不惠兮,降此百殃;
夺我元戎兮,裂我冠裳!
清流断绝兮,浊浪汤汤!
谁为击楫兮?谁为持纲?
(空行)
忆总元戎兮,六师鹰扬。
旌旗蔽空兮,剑戟生霜。
志清君侧兮,气吞八荒。
腹心生变兮,壮士摧伤!
(空行)
建康秋深兮,木叶纷黄;
姑孰夜雨兮,寒月如霜。
鹤氅委尘兮,遗卷留香;
孤星不坠兮,犹照残枪!
乱曰:
江山寂寂兮意未央,霜鹤茕茕兮唳苍茫。
大荒落落兮沉雄芒,英魄耿耿兮赴国殇!」
此时几声鹤鸣,江风骤起,吹动众人衣袍猎猎作响,似有呜咽之声,自天际而来......
——————
注:王恭受刑前只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我暗於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岂不忠於社稷?」我轻信於人,所以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但推究我的本心,难道不是为了家国社稷?最後一句是:「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
今读本章者,皆知王公矣。
Ps.我写完诔文才发现,键盘上的一个键被我按碎了......
好困,停一天,也就是大後天更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