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钟山的声音越来越大,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多。
到最後索性不再多说,直接放声大笑,仿佛他现在真的很开心一般。
开心到了甚至已经忘记了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麽处境了。
过了好一阵子,冯钟山才勉强平复了自己的心情。
他看向前方两人开口:「交情?」
「交情值几个钱?」
「这世道,唯一能够值得我们为之拼命的,只有利益和资源!」
「普通人在争这些,我们也同样在争这些。」
「知道吗?」
「曾经我闲来无事,也去下界走过一遭,我曾在一处偏远村落显露自身的力量,被他们奉为神明。」
「後来,他们之中有人问我,为什麽凡人匆匆几十年,争得是利益和资源,修士长生久视,争得也是这些?」
「在他看来,似乎摆脱了寿命限制的我们,就该是超然物外的。」
「天真。」
「太天真了。」
「我们拼命修行,一步一步爬的这麽高,为的是什麽?」
「说穿了,也无非就是活下去而已。」
「可是,我们终究不是神明,我们无法做到餐风饮露还乐在其中,我们有太多想要的东西了。」
「不说外物,说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为之趋之若鹜的……」
「比如,荣耀,信仰,坚持……」
「这些看似高高在上的东西,真的只是靠着你们超然物外,保持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态度就能得到吗?」
「不!」
「若只是如此,非但得不到,而且还会不断的失去。」
「而想要握住这些,就必须变得更强。」
「但问题是,想变强,就要拥有更多的资源。」
「可普天之下的资源就那麽多。」
「我们不得不去争,去抢。」
「所以,我错了吗?」
轩辕灵显然有些被冯钟山给绕进去了。
她知道冯钟山说的不对,但却又说不出具体什麽地方不对。
无奈,只能求助杨天。
杨天的表情从容而平静,他淡淡的看了冯钟山一眼,开口:「我曾看过一本书。」
「书上说,如果一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人站在你面前,夸夸其谈,长篇大论。」
「无论他说了多少,说的多麽的有道理。」
「都不用管。」
「错了,就是错了。」
「不必去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他,也不必努力去分辨出他语言之中的逻辑。」
「因为这番话,他不知道已经斟酌了多少遍。」
「逻辑自洽到了堪称完美的地步。」
「哪怕是真正的语言大师和辩论大师,恐怕也根本无法从他的一番言语之中找到任何漏洞。」
「这个时候,我们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乾死他。」
轩辕灵的眼睛亮了起来。
杨天说:「或者,用他这一番所谓的成年人的道理来讲……」
「管他是对是错。」
「我们立场不同,干就完了。」
轩辕灵笑了。
「对,干就完了。」
话落,正要出手,却发现冯钟山的眼中也已经浮现了笑意。
起初是微笑。
而後是大笑。
最终,是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
冯钟山的狂笑声在空旷的山林间回荡,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癫狂,仿佛他才是掌控全局之人。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杨天和轩辕灵,之前伪装的欣赏荡然无存,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一丝……计谋得逞的疯狂。
「好一个管他是对是错,干就完了!杨天,你果然够狂!」
冯钟山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刺耳。
「可惜,这世道,光有匹夫之勇和天真想法,是活不长久的!你以为本座是在跟你们论道?蠢货!本座是在等这禁术……彻底成型啊!」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以冯钟山为中心,方圆数百丈的大地骤然亮起刺目的猩红纹路!
这些纹路并非画在地表,而是从虚空中浮现,如同乾涸万年的古老血槽被瞬间注满沸腾的魔血。
一股远比之前魔祖法旨血符更加纯粹丶更加暴虐丶更加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轰然爆发!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那并非物理层面的震动,而是空间本身在不堪重负地悲鸣。
天空瞬间变得一片暗红,仿佛被泼上了一层粘稠的血浆!
——一轮妖异的血色圆月诡异地悬挂在冯钟山头顶上空,投下令人作呕的红光。
四周的山林草木在这红光的照耀下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生机,瞬间枯萎丶焦黑,继而化为飞灰!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死亡气息,沉重得让人窒息。
「血煞……引魔阵!」
轩辕灵俏脸瞬间煞白,失声惊呼,清澈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作为时序仙宗的传人,她对上古凶阵的认知远超常人。这「血煞引魔阵」并非简单的攻击法阵,而是以施术者自身精血神魂为引,强行沟通九幽血海本源,接引其中孕育的至邪至恶之力降临的禁忌之术!
代价极其惨烈,施术者几乎必死无疑,但威能……足以撼动顶级仙宗的太上长老!
「哈哈哈哈!见识不浅!正是『血煞引魔阵』!」
冯钟山此刻状若疯魔,他原本就重伤萎靡的气息此刻如同回光返照般剧烈燃烧起来,身体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血色裂痕,仿佛随时会崩解。
他双手结印,每一个动作都牵动着虚空中的血纹,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本座以残躯为祭,引九幽血煞,唤……蚀骨血龙!」
「今日,尔等便与这方天地一同,化为本座通往无上魔道的垫脚石吧!」
「嗷吼!!!」
一声无法形容的恐怖龙吟从九幽地狱的最深处传来,附带着撕裂天地震慑神魂的恐怖力量!
阵法核心的血月猛地向内塌缩,紧接着,一条庞大到遮蔽了半边天空的恐怖血龙,从那血月中咆哮着钻出!
这血龙并非实体,完全由粘稠翻滚丶散发着浓烈腐蚀恶臭的血煞之气凝聚而成。
它没有龙鳞,只有不断流动丶滴落着污血的筋肉轮廓。空洞的眼眶燃烧着两团幽绿色的鬼火,巨大的龙口张开,露出由森森白骨构成的狰狞利齿,齿缝间流淌着融化空间的腥涎。
它的身躯蜿蜒盘旋,每一次扭动,都令周围的空间像脆弱的玻璃般碎裂开蛛网般的黑色裂痕,狂暴的空间乱流被它周身浓郁到极致的血煞之气死死压制丶吞噬。
最可怕的是它散发出的那种纯粹的毁灭与吞噬意志!
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目之所及的一切生灵丶能量丶乃至空间本身,都彻底腐蚀丶吞噬丶化为虚无!
蚀骨血龙甫一现身,那冰冷丶贪婪丶饱含恶意的目光就死死锁定了杨天和轩辕灵。
被这目光扫过,两人瞬间感觉如坠冰窟,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感油然而生,体内的仙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凝滞。
「看到了吗?蝼蚁们!」
冯钟山悬浮在血龙巨大的头颅後方,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声音却充满了病态的亢奋与报复的快意。
「这就是本座为你们准备的葬身之术!在血龙的无尽吞噬下哀嚎吧!你们的血肉丶你们的灵魂丶你们引以为傲的力量,都将成为它壮大的养分!哈哈哈哈!」
蚀骨血龙发出一声不耐烦的嘶吼,似乎对冯钟山的聒噪感到不满。
它猛地探出巨大的丶由白骨和血煞凝聚的龙爪,撕裂空间,带着湮灭一切的气息,朝着杨天和轩辕灵当头抓下!
速度之快,威势之猛,竟隐隐已经有了抵达仙路第三步巅峰的迹象。
这,已经是仙宗太上长老级别的攻击力!
强!
近乎无敌一般的强大。
其威慑力,甚至已经超越了此前的独孤元稹。
杨天将原因归结到了双方的物种上。
独孤元稹总归是个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知道恐惧和敬畏,但面前这玩意毫无疑问就是个畜生……
不,它甚至连畜生都算不上。
这东西根本就是暴虐和杀戮的化身,代表着的是疯狂与死亡。
它会且仅会做的,就是撕裂所见到的一切。
更类似於一种无解的规则。
一个能讲道理,一个只知道按规矩行事,两者的威慑力,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思绪落下,血龙攻势悍然来袭。
虽然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击,却也已经到了足以让杨天和轩辕灵两人全力应对的地步。
轩辕灵娇叱一声,时序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芒,一圈圈淡金色的时光涟漪瞬间扩散开来,笼罩住她和杨天。
「时序令·缓流界域!」
那足以抓碎山岳的恐怖龙爪,在进入淡金色涟漪范围的刹那,速度骤然降低了数倍!
虽然依旧势大力沉,空间在爪下寸寸碎裂,但那致命的威胁感却被极大地迟滞了。
轩辕灵脸色微微发白,全力维持着这个超大规模的减速领域,对抗着血龙蕴含的恐怖法则侵蚀。
可——
位於缓流界域内的龙爪下落的速度越来越快。
很快,竟突破了当前限制!
轰隆隆!
随着一声震耳的巨响,恐怖的力量直接击穿了整个缓流界域!
反噬之力悍然来袭。
轩辕灵脸色骤变,眼看着她就要被反噬之力重伤!
「战墟领域,开!」
「轮回·替罪!」
杨天的声音接连传来,战墟领域开启的同时,轩辕灵分明感觉到自己和杨天直接出现了特殊的羁绊一般,她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杨天的一切。
而同时,自己的一切也被杨天所感知。
两人虽然看似没有哪怕丝毫的改变,但仿佛实际上他们已经成为了彼此一般。
这特殊的感觉让轩辕灵满脸震惊,下意识的扭头就看到了杨天眼中的笑意。
紧接着!
反噬之力来袭!
可轩辕灵却意外的没有感受到哪怕丝毫的痛苦。
反倒是後方的杨天,身受重创!
仿佛他的体内被人塞了一枚炸弹一般,在恐怖力量的作用之下,身体先是经历瞬间的膨胀,而後急剧收缩。
他的骨骼血肉仿佛都已经被摧毁,身体只剩下了一张皮。
「杨天!」
突然的变故让轩辕灵脸色狂变。
她怎麽也没有想到杨天竟然会选择代替她承受这等力量的反噬。
——她非常清楚缓流界域破灭後带来的反噬究竟有多麽的可怕,这一击甚至足以要了杨天的命。
惊呼声中,轩辕灵飞快冲向杨天。
冯钟山看着这一幕,接连鼓掌。
「英雄救美?」
「杨天啊,你还真是有趣到了我甚至都不舍得杀了你的地步呢。」
「都已经到饿了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是不忘记英雄救美?」
「看来我之前的那一番话,你还真是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听进去啊。」
「做人,最重要的是利益和资源。」
「此外的一切,都不过只是添头罢了。」
「该放手的时候,要懂得放手啊。」
「这不是自私,而是为自己负责。」
在冯钟山话音落下的时候,轩辕灵也已经来到了杨天那已经乾瘪的身体身边。
此刻的她甚至已经无法感知到杨天的生命气息了。
该不会……
「你这丫头,不是见多识广吗?」
「刚看过的东西,这麽快就忘了啊。」
「太上宗一战的时候,我不是也曾陷入和现在一样的境地吗?」
「但战墟领域的加持之下,我非但没死,反而……」
「战力飙升。」
话音落下的同时,战劫纹骤然出现在杨天的身上。
同时!
身形恢复如常!
「杨天!」
「你居然没事!」
嘶……
恢复过来的杨天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不然……」
「我怎麽从你的语气中听出了些许的失望?」
「咱俩是同伴啊。」
「我『死而复生』,你不是应该很开心的吗?」
轩辕灵当然开心,但一听杨天这话,顿时笑了。
「不,这不是你的错觉。」
「我确实挺失望的。」
「气氛都烘托到了这里,要不,你再死一下?」
啧……
杨天嘬了嘬牙花子。
女人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的热闹,而冯钟山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这等情况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杨天的『死而复生』更让他的内心生出了一股极为不祥的预感。
尤其是两人的态度,更让他恼怒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