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违背「剧本」
永恒之厅深处，标本库的氛围微妙地变化着。
数以千计的水晶囊依然悬浮在虚空中，那些倒吊的身影大多保持着亘古不变的沉寂。
这里常年弥漫的死寂被一种近乎无形的能量波动所打破，整个空间都在未知力量的牵引下轻轻「呼吸」。
几个特定的囊室隐约闪烁着微光，如同夜海中偶尔浮出水面的磷火。
「真是出乎意料……」
卡伦特的声音首先在虚空中响起，那对银色眼眸微微闪亮，如同两轮小小的月亮。
银眼青年的囊中身体轻轻旋转，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对话姿态：
「我本以为会目睹一场典型的『第三十六号舞台剧』，结果却是这样的发展。」
他的语气中隐含着难以察觉的兴味：
「卡桑德拉那句『正常对待』，可真是打破了我的所有预期。」
「确实有些……不符合常规。」
茉菈的声音如同水银流动，每个音节都带着柔韧感，那些蓝色触须在囊液中优雅地舞动着：
「特别是考虑到卡桑德拉一向对王冠氏族利益看得极重。
一个能提供纯净恩惠的原初巫师，按理说应该被牢牢掌控在手中才对。」
瓦里安的囊室此时也亮了起来，他的龙鳞表面泛起微妙涟漪，如同一面湖水被轻风拂过：
「几千年来，水晶尖塔从未放过任何一位原初巫师……」
老者声音低沉，却掩不住话语中蕴含的不爽：
「不是强制契约，就是各种隐性绑定。那个小鬼居然能悠闲自在地行走於中央之地，实在是历史的一大奇观。」
「他确实获得了相当程度的自由……」
卡伦特微微点头，银眼深处露出思索之色：
「但任何事物背後都有其成因，我怀疑这与伊芙圣曼枝的『魔噬』症状有关。」
「你是说，那个年轻人能够影响『魔噬』？」
茉菈的触须突然停滞了一瞬，随即以一种更加活跃的方式舞动起来：
「这种可能性几乎微乎其微。『魔噬』的本质是规则反噬，连巫王都难以干预的领域。」
「但目前所有证据都指向这一可能性。」
卡伦特平静地论述道：
「根据我们的观察，罗恩拉尔夫与伊芙圣曼枝之间建立了某种特殊联系。
那种联系似乎确实对伊芙的『魔噬』症状有所缓解。」
他的银眼微微眯起：
「我们都知道，卡桑德拉对那个女儿有着近乎病态的关注。如果有人能帮助伊芙，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
「哼，就算是原初巫师，其恩惠纯度也不可能影响到规则反噬层面。」
瓦里安的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下暗藏的不屑愈发明显：「除非……」
他的声音突然降低，仿佛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性，但又不愿深入探讨：
「除非他身上有什麽我们都无法察觉的特质。」
标本库中陷入短暂的沉默，三位倒吊者各自沉浸在思考中。
茉菈的蓝色触须微微颤动：
「这正是最有趣的地方，不是吗？我们看到的景象，可能打破了我们对巫师世界某些基本规律的认知。」
她的声音变得更加流畅，如同溪水淌过鹅卵石：
「这种情况在历史上极为罕见，但并非没有先例。
还记得第三纪元中的『修复者』艾萨克吗？他就能够缓解深渊诅咒造成的畸变，虽然无法彻底治愈。」
「艾萨克……」卡伦特的声音低沉下来：
「那是一个特例，若非意外，其早已成就巫王，他拥有至少两种第一梯次天赋。
据说其中一种就是『净化之触』，能够清除各种非长时间积累所形成的负面状态，也包括了巫师顽疾之一的精神污染。」
「罗恩身上并没有展现出第一梯次天赋的迹象，至少目前还没有。」
他继续说道：
「但他的原初特质确实比常人要纯净得多。或许正是这种特殊品质，产生了我们尚未理解的效果。」
「有一种可能性……」
茉菈再次打破僵局：
「这个罗恩拉尔夫可能与『旅行家』有某种联系。」
这个名字一出，囊液的波动明显强烈了几分。
即使是在场者实力最强的茉菈，在提及这个名字时也会本能地产生敬畏。
「不太可能。」瓦里安的反应近乎条件反射：
「『旅行家』的遗产早就被真理庭彻底封存，任何与之相关的物品丶知识丶甚至理念都被严格控制。
一个来自边缘学派的小鬼，怎麽可能与之有联系？」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但细心者或许能发现，在提到「旅行家」时，囊中的鳞片微微收紧了一些，那是一种无意识的防御姿态。
「历史总是充满意外。」
卡伦特若有所思地说道：
「我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尽管概率极低。
毕竟，罗恩的崛起本身就已经违背了许多常规概率。
从一个六等星废物到原初巫师，这种跨越本就近乎奇迹。」
「不管怎样，他注定是个变数。」
茉菈的声音中带着期待：
「多少个纪元以来，我们在这囊液中观看着一幕幕重复的剧情。
大部分所谓『天才』的轨迹几乎都可以提前预测……被发现丶被培养丶被控制，最终和我们一样变成体系中的一颗齿轮。
但这个年轻人……他似乎在走一条不同的路。」
「所谓的『不同』……」
瓦里安依旧冷漠地回应：
「不过是幸运儿的短暂辉煌罢了。别忘了，他已经被深渊标记。
历史上多少天之骄子就此陨落？
那些自以为能挑战规则的傲慢者，最终不是疯了丶残了就是死了，又或者沦为觉醒者……成为被深渊控制的傀儡。」
他这番话表面上陈述着客观事实，但那种隐藏在冷静表象下的隐秘快意，却被在场另外两人所察觉。
「瓦里安，你好像一直对他抱有特别的……看法。」
卡伦特敏锐地指出，银色眼眸中带着些调侃：
「是因为他走的是本真途径吗？」
「纯粹的事实陈述而已。」瓦里安的声音中不带一丝情绪波动：
「时代的红利，未必是真正的实力象徵。」
尽管表面平静，但瓦里安囊中的龙鳞却微微泛起了一层幽暗光泽，那是他情绪波动的无声表现。
一位走传统途径的大巫师，对那条自己未能踏上的道路，又怎麽可能没有复杂的心绪？
「返回主题。」
茉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
「『异常捕手』们为何没有对这种异常情况做出反应？
能够影响规则反噬的现象，无论多麽微小，都该引起祂们关注才对。」
这个问题让三位倒吊者同时陷入了思考。
「也许祂们已经在暗中观察了。」卡伦特最终缓缓开口：
「我们的信息来源毕竟有限。真理庭的顶层运作，即使对我们这些倒吊者而言也有诸多盲区。」
「或者……」茉菈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捕手们看到了什麽我们尚未察觉的东西，某种……更加宏大的图景。」
水晶囊中的液体微微泛起涟漪，那是倒吊者们思绪波动的外在表现。
「不管怎样，这出戏比我们预想的要精彩得多。」
卡伦特最终说道，声音中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从一个边缘学派走出的原初巫师，不仅避开了水晶尖塔的控制，还可能影响到一种基础规则现象……
这种发展轨迹，在过去的几千年历史中都属罕见。」
「更有趣的是他即将前往的深渊观测站。」
茉菈接过话题：
「尤特尔那家伙亲自坐镇，显然这次深渊异常并非小事。如果那个年轻人能在其中获得某种机缘……」
「那将进一步打破常规。」卡伦特点头：
「深渊从来都是机遇与风险并存的地方。
一旦踏入，命运的天平就会急剧倾斜。要麽飞黄腾达，要麽万劫不复。」
「多数是後者。」瓦里安语气平淡地补充道：「毕竟，深渊从不偏爱任何人。」
「好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观察。」卡伦特的声音中带着些无奈：
「这就是倒吊者的宿命——永远的旁观者，被冻结於琥珀中的苍蝇，再也无法重回现实。」
这句话让三位倒吊者同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某种深沉的悲哀笼罩了整个标本库，那是一种对永恒囚禁的无言抗议。
「德雷克大师没有参与这次讨论。」
茉菈突然说道，改变了沉重的气氛：「他肯定藏着某些我们不知道的信息。」
「德雷克大师所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涉及那个自己所敬畏的古老者，瓦里安只能简单评论：
「他活过的时间比我们三个加起来还要长，如果他愿意，能告诉我们许多惊人的真相。」
「但他选择了沉默。」卡伦特轻声说道：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得太多，他才更加谨慎。在这真理庭中，墙壁也许真的有耳朵。」
这句话再次让三位倒吊者陷入沉默，各自水晶囊的光芒逐渐黯淡。
标本库重新回归了往日的寂静。
那些倒吊的身影再次化为静止的藏品，悬浮在永恒的虚空之中。
唯有巫师总录投影台上，罗恩的名字仍然散发着微弱的金光。
如同夜空中一颗遥远却明亮的新星，无声宣告者新篇章的序幕。
在标本库最深处，德雷克的透明头颅中，大脑组织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後重归寂静。
如果有人能够读取他的思维，会发现一个令人惊诧的判断：
「有趣……他的灵魂不属於这里……跨越界限的痕迹，还有某种更加深邃的联系……」
………………
清晨的水晶尖塔沐浴在金色晨曦中。
罗恩踏着晨光，穿过中央广场，前往学派联盟的评审处。
他身着一袭黑色长袍，胸前别着水晶尖塔助教的徽记，整个人散发出沉稳而自信的气息。
过往的学徒们看到他，纷纷行礼致意，眼中带着敬畏与钦佩。
「罗恩导师，终於等到您了！」
一个年轻的面孔从人群中冒出，是赫曼。
他快步上前，声音中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恭喜您的论文得到评审委员会的高度评价！整个炼金班的学生们都在讨论这个消息！」
罗恩微微点头，面对这位精英小组成员的热情，他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谢谢，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後面。」
「一定会成功的！」赫曼眼中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您的移动模拟战装置构想太令人惊叹了！如果能够实现……那将彻底改变巫师的训练方式！」
「希望如此。」罗恩简短地回应，随後继续前行：
「我得走了，评审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祝您好运，导师！」赫曼恭敬地後退一步，目送罗恩离去。
罗恩的脚步沉稳而坚定，思绪却在飞速运转。
今天的评审会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这不仅关系到他能否获得研究资金的支持，更关系到他在水晶尖塔学术界的地位确立。
评审会就意味着大笔的研究启动资金，这笔钱将用於他「移动模拟战装置」的完善与发展。
不过最近在读过蓝斯的实验笔记後，罗恩的想法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为什麽要仅限於战斗训练？为什麽不能建立一个更为宏大的系统？」
他的心中浮现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构想——一个意识共享的虚拟世界。
这个构想远比简单的战斗训练系统宏大得多。
它将成为一个巫师间交流思想丶实验理论丶甚至进行意识层面探索的平台。
罗恩来到评审处大楼，这是一座由半透明水晶构建的六边形建筑，每一面都映射着不同角度的光影。
进入大厅後，一位身着正式长袍的工作人员立即迎上前来：
「罗恩拉尔夫巫师，您好。评审委员会已经在等您了，请随我来。」
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各代学术大师的肖像。
他们的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这位年轻的巫师，审视着他的野心与潜力。
最终，他被引入一个宽敞的圆形会议室。
房间中央是一张圆形会议桌，周围坐着六位身着不同颜色长袍的巫师：
三位讲师和两位副教授，代表着学派联盟的几个主要学术部门。
「罗恩拉尔夫巫师，请入座。」一位女性副教授示意他坐到预留的位置上：
「我是密涅威斯曼，本次评审委员会的主席。」
罗恩向众人行礼，然後落座。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评审者，将他们的表情和能量波动尽收眼底。
大多数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和鼓励的神色。
只有一位坐在角落的副教授，表情略显严肃，眼中闪烁着审视的光芒。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评审委员会，祝贺您的论文取得了如此优异的评价。」
密涅开门见山：
「特别是对於一位初来中央之地不久的助教来说，这份成就尤为难得。」
「谢谢。」罗恩谦虚地点头：「这要归功於水晶尖塔提供的优越研究环境和资源。」
「过谦了。」坐在密涅右侧的一位中年男性讲师笑道：
「我是拉法特伦，炼金学部的讲师。
您的论文中关於能量循环系统的设计，展现了非凡的创造力和对炼金基础理论的深刻理解。」
罗恩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更详细地了解您对这项技术的发展规划。」
密涅继续说道，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权威：
「特别是，您打算如何利用学派联盟的资金支持，将自己的设计蓝图转化为现实？」
这个问题正中罗恩的下怀。
他轻咳一声，调整姿势，眼神变得异常专注：
「各位评审，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研究的认可。
但在详述具体规划前，我想先分享一个更为宏大的构想，这是在原有论文基础上的进一步延伸。」
房间里的氛围微妙地变化了，所有人都略微前倾身体，表情变得更加专注。
「目前的移动模拟战装置，主要针对的是个人战斗训练的需求。」
罗恩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但在深入研究的过程中，我发现这项技术潜力远不止於此。」
他轻轻挥手，一个由魔力构成的立体投影出现在会议桌上空，展示着他设想中的系统结构图。
「传统的模拟战系统有三大痛点：
一是设备庞大，难以普及；
二是使用门槛高，维护复杂；
三是参与者有限，互动性差。」
罗恩指向投影中的不同部分，继续解释：
「我的构想是将移动模拟战装置进一步微型化，使其成为每位巫师甚至高等学徒都能随身携带的个人装备。」
投影变幻，显示出一个小巧的六边形装置，大小仅如掌心。
「更重要的是，这些装置将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通过精神力网络相互连接，形成一个巨大的共享系统。
每位使用者都可以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到这个网络中，与他人进行实时互动。」
投影再次变化，演示了多个意识体在虚拟空间中交流丶战斗丶研究的场景。
「这不仅仅是一个战斗训练系统，更是一个知识交流平台，一个思想碰撞的空间，一个可以容纳无数可能性的虚拟世界。」
罗恩的声音变得略微激昂，眼中闪烁着罕见的热情光芒：
「想像一下，一位处於偏远学派的学徒，可以在这个空间中向中央之地的大师们请教；
一位研究者可以在这里直观展示自己的理论模型；
一群巫师可以共同模拟一场深渊探索甚至是异界远征……这远不是简单的战斗训练所能比拟的。」
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评审者都被这个宏大的构想所震撼。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大家都盯着那个投影，眼中闪烁着思考的光芒。
「这是……一个相当大胆的设想。」
拉法最终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充满惊叹：
「几乎是在建造一个平行的精神世界。」
「没错。」罗恩微微点头：
「一个由意识构建的第二世界。
当然，这需要解决许多技术难题。
比如如何保证意识传输的安全性，如何建立稳定的网络结构，如何防止外部干扰等等。」
「我是切斯特·佩莱，作为模拟装置第三版改良者的一员，我必须承认，这个构想的规模令人震撼。」
角落里那位表情严肃的副教授终於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特伦讲师用『大胆』来形容它，我觉得『野心勃勃』可能更为贴切。」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