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工,农
「不打了?」
萧歆玥挑了挑眉,居高临下看着这匈奴人:「我乾元是应了浑邪可汗的请求,这才出正义之师,助其抵抗入侵者的。」
「使者若是能得浑邪可汗的旨意,我朝自然愿意罢兵。」
大义要握在手中。
乾元不是喜欢发动战争的国家。
一开始出兵是因为胜罗可汗挑衅,後来出兵则是因为浑邪可汗的请求。
自始至终,乾元都是正义之师。
结尾,自然也要由匈奴自己结尾。
正义邪恶并不重要,但是最起码名头上要说得过去。
那匈奴使者一颤,头又低了低:「大皇帝,浑邪可汗也愿意休兵罢战,草原各部族亲如一家,愿以乾元为尊,岁岁朝贡。」
浑邪可汗并没有多聪明,但也不傻,不愿意再打了。
胜罗可汗已经自刎身亡了,草原一片荒凉,再打下去,民族可就真的要亡国灭种了。
「好!」
「既然浑邪可汗愿意罢兵,那我朝自然也没有再打下去的必要了。」
「朕不日将遣使者入草原,与浑邪可汗商议和谈事宜。」
「至於我朝的兵马,就驻守在草原,以维护各部族和平共处。」
现在的乾元可不是七十年前的乾元了。
打碎草原并不是结束。
不能在战争胜利之後,索取些回报,这事情就了了。
否则让这些野蛮的民族再休养生息个七十年丶百年……那不又是一个崭新的轮回麽?
如明辰所说,是要加强控制和管理。
使者是钉进草原的钉子,也是草原的管理者。
继续推行草原均势的理念,强盛的刺头就想办法剿灭,温驯之人便一点点驯化。
浑邪可汗是一庸主,扶他暂时统领草原再合适不过。
由使者一点点将其架空,掠夺消灭其王权,以新朝律法所管制,一步一步将幅员辽阔的草原收入乾元的版块。
驻兵则是武力控制,与使者相辅相成。
萧歆玥要的就是亡了匈奴的国,占领他们的草原,掠夺他们的人和资源。
萧歆玥扬了扬眉毛,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使者:「使者意下如何?」
那使者一颤,他不知道萧歆玥打的什麽主意。
但是狡猾的中原人,大抵不会让草原好过。
兵马进驻……想必日後再也没有自由了。
但是……他们之间并没有对等谈话的资格。
他晃了晃身子,垂首道:「大皇帝……我,我们部族愿意!」
「好!」
「哈哈哈,使者下去吧!好好领略领略我乾元风光。」
「和谈赔偿事宜,自有人与你商讨。」
停战是要赔偿的,乾元当初也死了人的。
牛羊战马,看着给吧。
战争的结局就是赢家通吃。
「是!」
匈奴使者战战兢兢地离开。
朝堂安静了些。
忽而,不知是哪个粗犷憨直的武将笑了声。
萧歆玥扬了扬眉,看向那人:「屠将军为何发笑?」
「额……」
壮硕的汉子一颤,笑容收敛,萧歆玥的目光令他有些紧张:「臣……臣只是觉得,匈奴使者年前曾傲慢无礼羞辱我等,如今却又卑躬屈膝,乞讨原谅,前倨而後恭之态过於滑稽,实在是大快人心,臣没控制住……」
话音落下。
「呵~」
绷着脸的萧歆玥却是眯了眯眼睛,绽放出了一抹美丽的笑容来,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
心思难测,难以捉摸……
这笑容有些熟悉。
好像……是那鲜少上班,但却风头无两的年轻侯爷。
匈奴这件事情,他还是一切的根源呢,这始作俑者却连结尾都不在意。
匈奴人死的七七八八,却连该恨谁畏谁都找不到。
「笑吧!」
「朕也开心!」
「屠将军笑得好!」
萧歆玥靠在王座上,看上去轻松随性,倒是有些松弛感。
陛下跟侯爷似乎越来越像了。
那将军摸着後脑干巴巴地笑着,朝中文武也随之稀稀落落地笑着。
整个朝堂的氛围轻松了些,但也诡异了些。
无人窥探得那王座上的帝王所想。
大概……她是开心的吧。
匈奴人被明辰整的如此凄惨,这算不算……也是他保护了自己的尊严呢?
……
「侯爷,怎麽说?」
军器局,热浪翻涌。
作为为草原人民施加诅咒的恶魔,致使其种族凋零的罪魁祸首,明辰甚至都不知道草原朋友来到季取了。
草原上文明落後太多的蛮夷,从来都没有被他正眼瞧,放在牌桌上。
快乐的蘸豆过後,闲的没事儿也就捣鼓捣鼓些有趣的事情。
在他的跟前,则是一个铜铁打造的大桶状的东西。
铁桶之中传来阵阵轰鸣之声,工匠在一边死命起火鼓风,锅炉剧烈燃烧着,蒸汽顺着管道向上喷涌,通过阀门到达滑阀室,受到滑阀的控制,交替向左向右,推动着前面的铁杆进行往复活塞运动,铁杆尽头的圆轮不断随之旋转。
身形高挑,身材火辣的女子叉着腰,双眸闪着亮光,像是给家长展示满分试卷一般,满眼狂热,朝着明辰说道:「这是我开发的明明无敌五号,我调整了它的滑阀室大小,汽缸丶滑阀材料也进行了加固,现在已经没有涨裂风险了,有没有达到你的要求?」
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当初救下的工匠之女爆发出了超出明辰想像的才能。
甚至超过了她那手艺娴熟的父亲。
张炽田已经老了,他是一个纯熟的工匠,他可以做出任何符合认知的东西,但是他的思维却已经固化了,他也只能做出来认知之中的事情,无法自己去创新。
这个姑娘不同……
她不但有着从父亲那里继承来的纯熟技艺,还有着天马行空的想像力和创造力。
对於未知之事,有着狂热的探知欲望。
她热爱工匠,热爱创造,热爱发明,热爱接受新奇的知识,并结合运用。
跟明辰相当合拍,能尿到一块去。
明辰提出的天马行空的想法在很多工匠眼中根本就是天方夜谭,但是她听来却是跃跃欲试。
失败的次数不少,军器局轰鸣声不断,已经被炸了好几次了。
不过明辰还是给了极高的权限,幸而也做出了些成果。
明辰:……
他扯了扯嘴角,只说道:「不错。」
这姑娘哪都好,但怎麽说呢?
就是起名能力有点别致,有些中二。
工匠造物的冠名权属於自己。
先前的大炮取名为靖安一号也就算了。
但随之升级改良之後,名字也变得更加冗长诡异,叫什麽靖安一炮轰上天。
满脑子污秽思想的明辰听着直皱眉。
现在火枪兵手中拿到的改良火器叫击碎星辰。
现在这蒸汽机经历了好几次更迭改良,也是搞出来了,但稀奇古怪的名字也跟着出炉了。
明明无敌五号。
明辰不知道以後的史书会记载什麽。
後世学历史的小孩,在学到这相关的内容的时候,该是怎样的表情。
「侯爷,凌将军没来呀?这名字可是她给我的创意!」
张蕊儿朝着明辰身後看了眼,拱了拱脑袋,像是二哈似的。
明辰身边除了跟着遛弯的小白狗之外,倒是少了那英姿飒爽的女将。
不同於性格憨厚内敛的张炽田。
他这闺女脾气火爆大胆,当初在铁匠铺时,便是污言怒骂纨絝。
真性情,性子直,不像是姑娘家。
所以,跟明辰相识,摸清了对方一点脾性之後,相处的倒是熟络了起来。
凌玉见识了火器之後,对於明辰搞出来的这些新鲜玩意儿也挺感兴趣的,时不时就陪他来这里闲逛。
自然也就认识了她。
明辰:……
呆姐姐这浓眉大眼的也背叛了革命?
这沟槽的名字,竟然是她给的创意。
明辰没法想像,凌玉是憋着怎样的笑,给出了这麽个名字的。
看样还是蘸豆的少了,还得多让她放放水!
「她上朝去了。」
「哦。」
张蕊儿对於朝堂之事,权力之争并不感兴趣。
她还是更喜欢研究手中的造物。
也不好奇为什麽明辰不上朝,只是又把话题拉了回来说道:「侯爷,明明无敌五号你准备怎麽用?我认为……」
这位侯爷简直就是个天才。
他在创造时代,引领时代。
他们共同搞出来的这个东西,只要运用恰当,定是可以在这个世界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可以大幅节约人力物力。
明辰:「你可以叫它蒸汽机。」
张蕊儿:「哦,蒸汽机,侯爷,你准备怎麽用咱们的明明无敌五号蒸汽机?」
明辰:……
他现在怀疑这天然呆的臭丫头是故意的。
「蒸汽动力远远强过人力和马力,可以改造车,取代马的位置,用以运输沉重物资。不过,需要特定的道路改良。」
「还可以作用到船只上,取代风帆,以蒸汽为动力。」
明辰现在只能给出一个大体框架了。
至於细节如何填充,他是真的不知道了。
很遗憾,他不是顶尖科学家,也没好好学习。
另一个时代人类传承千百年来的智慧他没记住多少。
蒸汽时代略懂略懂,电气时代只懂皮毛,资讯时代一窍不通……
他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玩上手机了。
「哦……」
张蕊儿点了点头:「我也是这麽想的,我认为还可以在冶炼丶纺织方面使用……」
明辰摆了摆手:「你自由发挥吧!想到什麽就去尝试!」
「嘿~」
匠心女子洒然一笑:「好!谢侯爷!」
「燃料可以改良升级。」
「西征军带回来的那些黑水是可以烧的,但是会产生一些毒气,需要进行提取和改良,你慢慢研究吧。」
「哦……」
……
「排好队!一个个来,一个个来领!」
「不要急,人人有份!」
「今年新种,可提高两成产量,防虫防旱!」
「不可留种复种。」
……
春风吹拂,农管局外,人头攒动。
侍卫维持着秩序,高声呼喊着。
周遭乡县的民众大举入城来,领取新一年的种子。
新朝的政策跟以往并不一样。
每个州郡县城,都成立了专门的农管局,来发行朝廷研制的新种,管制相当严格。
有很多动歪心思,想要投机倒把的人,都已经被斩首示众了。
相较之民间买卖自留的种子,它有着超高的质量,抗虫抗旱,产量提高。
起初百姓们并不信,但是总有人抱着试一试的心理去尝试一番。
随着时间推移,成功之人亦为周遭人所看到。
好的东西不需要主动的去宣传,人们自己口口相传,便会争相涌来。
春耕时节,此时最是忙碌了。
「提高两成产量?真的假的?这可是把税收都抵了!」
「陛下万岁!」
「据说研制新种的是忘粟大人吧?不知是何许人也。」
「神农啊!」
「还有侯爷!」
……
关於新种的创造者,靖安侯和那神秘的忘粟,也是被流传了出来。
事关吃食和生活,百姓自是格外重视,更是对他们敬仰有加。
尽管不知道忘粟长得什麽样子。
但是农民耕种之前,却是不禁对其信仰叩拜,祈祷保佑新年耕种一切顺利。
忙碌的人们并没有看到,不远处一俊逸公子遛着白狗,笑吟吟地看着这一幕。
「如何,忘粟,我没有骗你吧?」
不起眼的小老鼠就静静的坐在他的掌心,看着远方繁荣场景,听着农人们唤着它的名字,小眼睛里闪烁着些许光亮。
却是不知,这些人若是知晓了忘粟本人竟是一鼠妖,该作何感想。
「公子,谢谢你。」
忘粟感觉此生做过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大概就是在北境落离城跟随着这神秘的公子离开了。
「害~」
明辰它笑了笑:「一切都是你自己辛勤得来的。」
虽说自诩天下最会种地的人,但是实际上明辰也就是个嘴炮选手。
归根结底,出力的还是这鼠鼠。
鼠鼠摇头,依旧恭谨:「没有公子,忘粟断然做不成此事。」
「莫说这些客套的话了,我问你,这一年来可感觉有什麽特别之处?」
忘粟的声名有意无意,渐渐被传扬开来,为大众所知晓。
明辰似是想起了什麽,朝它问道。
「额……」
鼠鼠一滞,它想了想,说道:「回禀公子,小妖这一年来虽不曾精修,但感觉法力增长迅猛,种田之时仿佛有所感应,暗合天地,尤其近日,耳边常常会传来些民众祈祷丰收之声。」
明辰闻言眯了眯眼睛:「是嘛?」
「忘粟可是要被百姓们供奉着,成为仙神了!」
他毫不怀疑,随着时间推移,忘粟培育的种子会越来越好,也越来越会传递到天下各个角落。
民以食为天,它养育了天下万万之众,势必是要被人们所铭记,甚至意义大於那统御一个时代的君王。
鼠鼠闻言却是颇为淡泊地摇了摇头:「公子说笑了,所谓仙神过於飘渺了。小妖所做皆是出於本心,不求成仙大道,只求完成夙愿,令天下之人免遭饥寒之苦。」
不过无心插柳罢了。
农人们的感激和信仰令它心中热流涌动,但即便是没有这些,它依旧还是会兢兢业业地做它想做的事情。
这鼠鼠看着也不强啊!倒是好气度!
明辰跟它之间的对话像是朋友,但对自己的对话就像是指使狗……
一边的狗子仰着头,听着两人的对话,耳朵一展一展的,摇晃着尾巴,不禁想像着自己如同这鼠鼠一般不卑不亢的姿态跟明辰对话。
不自觉地咧开嘴笑着,看上去憨憨的。
「走了白狼,回家!」
没yy多久,便是被一脚踢碎了幻梦。
它和这鼠鼠都是小妖,怎得差别好像有点大啊!
不过,它还是紧溜溜的跟上了,咧着嘴吐着舌头,一副狗腿子模样。
回家!
吃饭!
明辰只是随意瞥了眼那喧闹的街道,终是带着狗子和鼠鼠离开了。
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问道:「你不曾跟我说过,为何要执着於此事呢?可是生来便自觉有这该做的使命?」
鼠鼠轻轻摇头:「那有什麽生来就有的使命?我开智之後,住在落离城东边三里一农人家里……」
平素忙碌於育种工作,便是很少念及过去。
明辰提起,鼠鼠便是说了。
故事其实很简单,在旁人看来兴许不值一提。
也就是它在开智探索世界,构建价值观的阶段,遇上了一老者。
不同於寻常人,见它这老鼠便打它骂它。
老头长寿,活了好久了,似乎还有些智慧,心态平和,看得它通灵,便留它一起生活。
他无儿无女,平时就絮絮叨叨地跟这鼠鼠说话,说些琐碎日常,说些农事。
在院子里简单种了点粮食,似乎在研究什麽。
时光匆匆过去,鼠鼠在这个老者的身上学会了很多,心态丶待人处事……皆如他一般平和。
一人一鼠相处的颇为融洽,法由心生,鼠鼠的法术也与种田有关。
时不时的帮助老者一起耕作。
後村庄遭了大旱,田里粮食颗粒无收,加上国家赋税繁重……
农人们求天天不应,叫地地无门,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老者却在这个时间,打开了房门,将积攒多年的粮食拿了出来,送予了周遭所有百姓,救活了不少人。
直至最後,他的家都被周遭百姓们搬空了。
他依旧风轻云淡,淡泊平静。
夏天乾燥炎热的风儿轻轻吹着,银白的头发随风飘扬。
老头躺在椅子上,静静的看着天空,老眼浑浊空洞,似乎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鼠鼠跳到了他的旁边来,有些担忧的看他。
老头只是笑了笑,交予了它一枚种子:「想来,还没给你取名字呢!」
「你叫忘粟吧。」
他并没有给鼠鼠寄托任何梦想,只是微笑着叮嘱道:「记得好好吃饭,莫要饿着。但不可偷窃,想吃粮食,可以自己种。」
「你心赤诚,总会有人再接纳你。」
说罢,便是闭上了眼睛,乘着明媚的太阳,温柔的笑着,在木椅上失去了生息。
没有什麽惊天动地的恩怨,一切和睦如春风。
之後,鼠鼠就寻到了落离城,寻到了城主府的一处安静的地方,安安稳稳地种下了老者给它的种子,延续着老者所做的事情。
与此同时,也生出了属於它的理想。
再之後……就被扶摇抓住了。
「这样啊……」
无论如何,伟大之人总归是伟大的。
明辰听了这事,并没有在那神秘的老头身上倾注更多阴谋论的猜忌,也没有做出评价。
只是笑了笑:「那老人喂饱了一村的百姓,未来,你可以喂饱一国,你可以喂饱天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