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解释权归於说者
「明辰?!」
惊呼声忽而在街道上传来,引得过路的人们不住投来些目光。
俊逸的公子与满头银发的老翁对峙。
「董大人,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啊!」
不愧是冥土之上扛把子的选手,这术法手段当真玄奇。
莫喜乐退去之後。
一切全都回归真实了。
明辰笑眯眯地朝着这看上去有些狼狈的老头拱了拱手。
上次明辰见他,好像还是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之时。
那时这老头儿微风满面,意气风发。
却是不像现在这般,须发斑白,老态龙锺,面上刮了三道血痕,看上去不像是王者,更像是个颓丧老头。
身上的龙袍早已被褪去,只剩下了一袭内衬的白衣,身上还有些腥臊臭味。
董正宏。
可以说是这一年来,整个东部乾元念叨最多的名字了。
曾经的内阁首辅,位高权重的大臣。
到率军闯进皇宫,扶庸主登位,挟天子以令天下的奸臣。
再到三辞三让,亡国改姓,窃取天下,登临至尊之位。
一步一步,处心积虑,谋算至深,取得了那最高的位置。
而现在,大梦一场,皆是空。
此人是忠是奸,是好是坏,暂且不论。
但凭他在那你争我夺尔虞我诈的朝堂上坐上高位,乃至於看清形势,抓住时机,窃得一国……这都是需要魄力和手段的。
确实是一人物,不是你行就可以你上的。
不过临了……也就是历史的牺牲品罢了。
「明辰……这……」
他怎麽会遇上明辰呢?
董正宏此刻也有些懵逼了。
明辰杀了他的儿子,有不共戴天之仇。
但是,现在显然仇恨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毕竟就算是他儿子活到了现在,也难逃一死的命运。
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血衣军攻进了越阳城,一切都结束了。
恐惧丶紧张丶害怕丶绝望……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的心头交织,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
三尺白绫悬於大殿之上,了却了此生。
本该是魂归冥土,然而浑浑噩噩。
再度清醒来,眼前却是这始终拿捏不住,看不透的年轻人。
这是冥土麽?
明辰也死了?
「董大人,你还没死,我也没死!」
明辰并没有什麽尊老爱幼的情节,看着迷茫的老头儿似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这里不熟悉吗?」
他这张嘴也是损得很,挑拣起了当年他们的过节:「也是……兴许你都没走出过京城呢!你儿子当年走过这里,这里该是乾元的岬跃关!」
「没死啊……」
董正宏怔怔地站在原地。
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要麽会精神崩溃,要麽有所顿悟。
站的位置越高,拥有的越多,越会如此。
明辰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老头儿,朝他说着现在的形势:「你的陈国已经亡了,这里的土地也都归惊岚联盟了。」
「亡了……亡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
现在,董正宏就跟个普通的老头没什麽分别。
忽而,老者笑了起来,语声从一开始的虚弱,渐渐变得愈发狂躁,愈发狰狞,愈发尖锐。
整个人都如痴如魔。
而癫狂之际,紧接着,他却又恢复平静,浑浊的老眼静静的看着明辰:「明辰,你想怎样处置老夫?」
老头儿死过一次了。
蹉跎一生,直到现在,一无所有。
金银财宝,皇权地位,家族子嗣……统统在一朝之间覆灭。
死了丶活着,对他来说都已经没了意义。
身体垂垂老矣,他也生不出东山再起的勇气了。
如今落到了明辰的手里,对方怎样处置他,他也都可以接受。
明辰却是耸了耸肩:「董大人位高权重,辰不过是一黄口小儿,可没资格处置您呐~」
说到底,针对明辰个人而言。
董正宏跟他其实没什麽直接的仇恨。
他属於得了便宜的一方。
杀了人家儿子,还间接亡了一国,借着董正宏和汪槐的手,彻底斩断了旧朝腐朽。
自始至终,董正宏都没有危害明辰什麽。
唯一有些不爽的,大概就是这老头儿促进了萧正阳的死亡。
明辰跟萧正阳的关系不错,也算知己。
不过那病太子本就生存意志不高,踩在生与死边界的线上,董正宏不动手,他也活不了多久。
明辰准备一会儿让扶摇把这老头儿送给萧歆玥。
毕竟这货篡了萧氏的国,在国家层面上有些战略意义,萧歆玥立国也是打着董贼篡国的旗号的。
事情有始有终,如何处理,由萧歆玥自行决断。
董正宏:……
果然,他跟这年轻人相处不来。
嘴太毒了。
一切回归平静,他也没什麽好愤恨的了。
他轻轻出了口气,朝着明辰问道:「明辰,可否让老夫做个明白鬼?可否告诉老夫,你都做过什麽?」
自始至终,他从来都没看透过这个年轻人。
对方杀了他的儿子,却毫无破绽,令他无从下手。
当他起势时,对方却又轻飘飘的离开,避其锋芒。
短短的一年时间里,新乾元拔地而起,血衣军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明面上,他的敌人是萧歆玥和汪槐这两个胸怀大志,吞吐宇宙的雄主英豪。
但是实际上,他凭白有种感觉,是有个人在操纵这一切的。
现在生与死的临界之间,他却又见到了明辰。
并不是在季取见到的这人,而是在这北境关隘之中。
这说明,先前越阳城战争时,明辰大概率在观察战场。
这个人是个怪物。
新乾元丶血衣军丶惊岚联盟……
萧歆玥丶汪槐丶童无常丶凌玉……
这些人,这些事,各种各样的记忆在脑海中回旋交织。
他感觉眼前这人并非是吊儿郎的年轻人那麽简单的,他小觑了这人。
董正宏输了,退出舞台,但他也想做个明白鬼。
「大势所趋而已!」
「董大人,辰没什麽好说的。」
「您是明白鬼,还是糊涂鬼,与我无关!」
明辰没兴趣在老头面前装大比,他其实也没做什麽。
不过是顺着大势而为罢了。
「你小子……」
董正宏一滞,却是不住叹了一声。
明辰不准备跟老头儿多话了。
说到底,老头竭尽了全力,也不过是时代洪流之下的牺牲品罢了。
小鸟与明辰心念合一,当即便是身影幻化膨胀数倍,一把抓起了董正宏,振翅朝着天空飞去。
「董大人要保证身体啊!」
扶摇不可能驮着明辰之外的任何人。
老头的待遇跟先前那年轻将军一样,不过是用爪子抓着,飞上天空罢了。
一路寒风凛冽,冰冷刺骨。
老头一不小心死了,那可怪不得明辰了。
「呼呼呼!」
苍茫的北境关隘之中,忽而起了劲风。
沙尘漫天,飞沙走石盘旋迷人眼。
关隘城墙上的军士们胡乱挥舞着手臂,遮掩双目。
朦胧之间,似乎看到了一道神俊美丽的身影一闪而过。
待到风沙停息,眼前的世界恢复清净时。
「啊?!大炮呢?!」
「我的枪……」
「这,这……怎麽回事?!」
「列队!!!」
「给我查!给我查!怎麽回事?!」
……
惊呼声突起,几个士兵瞪大了眼睛,满面惊骇。
就一阵风过去,众目睽睽之中,一门大炮,几杆枪枝,就这麽稀里糊涂的消失了?
骚乱之中,无人看得见,层云之上的天空。
华丽的凰鸟抓着脸色发红的老者,朝着西方疾驰而去。
现在既然要回去一趟,乾脆把刚刚明辰交代的事情也一并做了。
偷点东西而已,对於小鸟而言轻轻松松。
……
「还有什麽事儿?」
「大师,再说与朕听听!」
季取,大和尚看着眼前饶有兴致的尊贵皇帝,一时间也有些无言了。
这段时间从越阳走到了季取,恍若新天地。
国家安定,百姓安居乐业。
对比东边的战火纷飞,简直恍若仙境。
这皇帝虽说是女子,但也确实是一明主,律法严明,赏罚有度。
既有君主的威严,但却不傲慢。
明辰看中之人,果然不同凡响。
已然是合乎和尚心中的标准了,不出意外的话,他就准备留在这里,帮助明辰和这位女帝了。
不过就有一点,她是不是有点太在意明辰了?
朝堂文武百官这麽多人呢!真就独宠这一人呐?
现在,他也终於是明白了,明辰对於这新朝和女帝的意义。
这里几天,她都召他好几次了。
所问的事情,零零碎碎包括东方的局势,他的能力,对於新朝的看法。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跟明辰有关的事情。
这一路他做了什麽,去了哪里……
和尚双手合十,刚准备说些什麽。
却是若有所感,只觉门外劲风呼啸,传出阵阵骚乱之声。
「陛下,有人来了。」
他眼光微闪,朝着萧歆玥说道。
两人出了门,数位持刀侍卫戒备之中。
一红色的鸟儿从天顶落下,放下了一人,劲风呼啸之间还有一门大炮和几把火器。
「扶摇?」
萧歆玥自是认得扶摇的。
『东风快递,使命必达!』
鸟儿身形有幻化成了娇小的模样,小眼睛透着些精灵狡黠,人性化地朝着两人挥了挥翅膀,便是猛地窜上天空了。
现在回去,还能赶上跟公子晚上的蘸豆!
一众人留在原地,看着多出来的东西面面相觑。
「无妨,你们下去吧!」
显然这是明辰送来的。
这倒霉蛋儿不送家书,送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萧歆玥挥了挥手,示意侍卫们下去。
明辰先前在军旗局里造的那些东西,她自是知晓的,现在送来的,显然是从惊岚联盟那里搞来的。
但当她看到躺在地上昏迷的老头儿时,却是瞪大了眼睛:「董……董贼?!」
陈国被灭了,这老头儿不是死了麽?
明辰从哪里搞到这个人的?
和尚倒是不知道这就是那谋朝篡国的贼子,只是手中泛着金色光华,轻轻印在了老头的身上。
温暖的能量浸透冻得冰凉的躯体。
过了一会儿,老头猛地瞪大了眼睛,脸色恍若打了霜的茄子,浑身颤抖瑟缩着。
上吊的时候都没有这麽痛苦过。
董大人有服了,鬼门关门口徘徊。
进去又出来,出去又进来……玩弄鬼神,也就他了。
「萧歆玥……」
再一睁眼,看得这天生贵气的女子。
也不住恍惚了一下。
先是明辰,再是萧歆玥……
老头儿有种扒了裤子在街上游行的感觉,这辈子是有了。
……
「龙怜怎得这时候化成人形呢?」
扶摇儿离去,短暂的骚乱过後,一切恢复平静。
明辰打量着身边气质冷清的艳丽女子,不禁笑着问道。
除了蘸豆时刻之外,扶摇不喜欢化形。
她更喜欢以小鸟的姿态站在明辰的肩头,即便是遇敌作战时,她也不变人。
但是龙怜显然不一样,刚刚面对莫喜乐时,她直接化成了人,手执老树所给的枯叶剑,看上去颇有些小说之中所说的那清冷仙女的意味。
被明辰问起,龙怜一滞,不禁扯了扯自己的青衣衣角,有些踌躇道:「额……公子,我只觉这样更正经一些,怎得……不好看吗?」
明辰闻言不禁笑道:「哈哈哈……好看好看!」
「你不见周遭这些人过路,都在看我们吗?」
「还不是因为咱们家龙怜生得太美了。」
明辰丶龙怜和羞蝶走在路上,遛着小白狗,像是一家三口散步一样。
在这荒凉的地方,无异於是沙漠之中开出的花儿,格外的引人注目。
「……」
宅女龙怜或多或少是有点社恐在身上的。
听得明辰这般夸她,却是不自觉地红了耳根,有些不好意思。
赶忙转移话题道:「公子,刚刚那人,是谁?」
先前那诡异的怪人,後来变成了董正宏这一老头。
虽然只是一个人的身体,但这显然是两个人。
董正宏不值一提,但先前那个怪人却很令人注意。
气质飘渺,无法捉摸,仿佛经历了无穷的岁月,给人极大的压力。
除了明辰家里的老树之外,龙怜还从来都没有遇上过这样的存在。
刚刚幻化人形,守卫在明辰身边,她都已经做好了用底牌跟对方拼死,护送明辰逃离的准备了。
不过,对方似乎并不是敌人。
跟明辰对坐,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就离开了。
她有些好奇。
「谜底就在谜面上。」
「他说他是北方来的旅人,传言越过北烈万重山,到达极北之地,便可穿过生死的间隔,进入浩瀚无边的死後冥土世界,可见天地翻腾的无边血海。你说他是来自哪里?」
明辰晃了晃酒葫芦里满当当的酒水,心下感慨,旋即朝着龙怜道:「咱们刚刚不是越阳城外,掺合了人家那点事儿嘛?」
人间事,人间战争,那用人间的方式解决。
血衣军胜,汪槐入京城,那麽这件事情就过去了。
但是中间又掺合了神鬼仙魔,明辰用奇诡的手段入场了,那麽理所应当,对方的项目负责人也会跟他见一面。
兴许是打架,兴许是刚刚这般聊聊天。
明辰推测後者的概率更大,结果也在预料之中。。
现在已经没有军队,脱离了能量中心。
走了一路,明辰都在等待着对方出现,眼下要出乾元领土了,对方也终是出现了。
这莫喜乐,显然便是冥土方面的人,大概率是那日收尾的手掌的主人,在冥土的位阶不低,不是那九御之一,便是九御下面的顶级大能力者。
莫喜乐,莫为否,不喜便是嗔,不乐便有恨。
那十大鬼神是归属於那传说之中的冥土无上血海嗔恨大帝的。
「他来可是与我们示威,警告?」
毕竟他们先前在越阳城为动手,明辰并不是站在鬼神那一边的。
「不!」
「恰恰相反。」
明辰却是摇了摇头道:「他不是都说了吗?与我结缘,喝的是有缘酒。」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
能成为朋友,能为我所用,那便不要成为敌人。
能量越高,位置越高的存在大多不会把路都走死了。
神明丶朝堂……其实也差不多。
此世的力量体系并没有明显的划分,自身战力只是最不重要的一方面,比拼的更多的还是奇诡的法宝和神通。
明辰不知道对方知晓自己多少根底,甚至明辰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地位算个什麽水平。
他可以借法,与仙灵对战,有斩杀神仙的手段,背後还有个不知根底的老树……
但他知晓莫喜乐至少知道一件事情,就是当初在明辰南下的时候,曾经见过冥土的至尊,那位玄冥弥罗妙法上尊。
冥土至高无上唯一的主宰者。
见过顶头上司,那就已经足够提高明辰的咖位了。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就算明辰真的是鸡犬,也许好好对待。
佛祖身边偷吃灯油的耗子,普通人都无法处置,只得交由佛祖定夺。
不是确定百分之百可以毫无压力地碾死的蝼蚁,这些顶尖的存在是不会下手的。
最多派些不重要的棋子手套来试探。
棋子和手套可以乾脆撇开关系,是死是活危及不到他们的根本。
若是等到他们亲自动手,那必定是神圣恢弘,出手必胜,完全占理,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後果。
否则的话,稍微出一点差错,那便会对构建的权力体系形成巨大的打击。
家里的老东西也说过,神明只会在必胜的情况下出手。
比如说,先前在越阳城外,扇死汪槐的亲兵,那是因为对方是蝼蚁,没有任何反抗的力量,不会引起任何後果。
把和尚拍进了土里,那是因为他坏了规矩。
传声都说得明明白白,动手也浩然正当,无可匹敌。
眼下明辰虽然不清不楚,但是有些底牌,还曾见过至尊……
本质上,大水冲了龙王庙,大家都是一家人。
是结缘还是结仇,自然不难选择。
同样的,
本身没什麽仇怨,明辰也不会鲁莽的直接跟对方撕破脸,顺坡下驴,杯中不管是什麽,那都成了『有缘酒』。
「他与我喝酒,说的故事便是他来的目的,绕了个弯子,把所有的事情都解释清楚。」
「里面的将军丶皇帝丶使臣丶甚至是兵卒,都能找到所指代的人。」
大家做事,都不能把话说的太明,说的太明了,就没了体面,也没了解释回旋的馀地。
故事就只是故事,你若觉得那有所指代,那就是有所指代。
他说只是个故事,那就只是个故事。
可真可假,可有可无,解释权都归说者所有,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对方甚至都不是亲身跟明辰来见面,只不过是借了老董的壳子,不给自己留证据。
这事儿过去之後就翻篇了。
只有他们两人知晓,这是结缘的一个契机。
对外,不过是旅人跟明辰喝了一场酒,什麽都不算。
明辰指了指自己:「我是使臣。」
「他是将军。」
「冥土的那位至尊是皇帝,兵卒嘛……都该是那些鬼神。」
「传说之中的将军是奉旨征战,那麽他向我解释的意思就是,他也是走的正规手续,是经过了至尊批准同意的,做事都合乎规则。」
「与我之间的冲突,不过是下人不懂事,不识得我,也不知我在做什麽公务,与他无关。但他代替下人与我见面,喝这一杯酒,将矛盾解除,希望可以保下属一命。」
「一来二去,也算与我结缘,以後还能说得上话。」
龙怜:……
宅在江里千年的宅女龙何时听过这个,听过些往来渔民之间小打小闹的勾心斗角就已经是极限了。
明辰所说只听得她云里雾里,不知所以。
她只知晓一件事,那就是一旦明辰遇到危险,她奋勇作战即可。
旁边的小孩眼睛空空,整个人看上去呆呆的。
拉着明辰的手也没有多话,却似乎听得津津有味。
「有的时候下属惹祸,其实并不一定是坏事。」
明辰看着天空,轻轻笑了笑,感叹道:「龙怜啊,你猜,莫喜乐说的那个故事里,那位那小兵惹祸之前,知不知道那使臣的身份呢?或者说,将军在那事情之前,知不知哓那使臣的身份呢?」
「一次小小的冲突,构成了一次见面的缘由。」
「有缘有缘,缘分是需要创造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