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没有哪条路天生就是死的
「不知恩公对於血衣军,对於我兄长是如何看待的?」
汪柳没有绕弯子,看着明辰直接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明辰垂了垂眸,语声平和:「汪大哥与我虽并非亲生兄弟,但待我情真意切,胜过血脉兄弟,我永远都尊敬他。」
他不说血衣军,只说汪槐。
汪柳看着他的眼睛问道:「既然如此,恩公为何不愿助我兄长呢?」
明辰只是笑着摇了摇头:「私情归私情,父母尚不能决定孩儿这一生走向,兄长如何可以呢?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都有每个人想做的事情,有些人愿意用自己的一生去成全其他人的理想,而有的人则有自己想做的事情,辰属於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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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辰和汪柳都是汪槐的弟弟。
这两个弟弟,汪柳是明辰所说的前者,他情愿孤身一人闯那敌军都城,历经困苦,只为在关键时刻与兄长里应外合,汪槐的理想其实就是汪柳的理想。
而明辰不同,他可以动嘴皮子帮汪槐指明方向,但是他去哪里做什麽,都是由他自己决定的。
汪柳闻言抿了抿唇,终是叹了口气。
他是讲道理的,大家都是自由的,人家不愿意,不能用道德用情谊来捆绑他。
「那血衣军呢?」
「恩公,柳一直费解,为何恩公对待血衣军如此苛刻?」
汪柳语声拔高了几分,定定的看着明辰:「这些人不是由你的发出的精神信号聚集起来的信众麽?他们不是你所喜欢的人麽?」
「哦?」
明辰闻言也收敛了几分笑容,反问道:「敢问柳兄,从何看出我对血衣军苛刻的?」
人总是会容易自我感动。
总是会刻意放大自己的付出,忽略自己的失误,苛刻旁人的态度。
「恩公,柳想问,恩公对於血衣军的计划是什麽?」
「自血衣军起事起,恩公是否已经料到了现在的结局?」
汪柳丝毫不怀疑明辰的智慧丶眼界和能力。
他埋怨明辰,但从来都没有小觑过他。
甚至在他心中,明辰的能力恍若神祇,一切都在他的预算之中。
之所以不如愿,其实是明辰态度上的苛刻。
如果明辰愿意,血衣军定然会有更光辉的未来。
「恩公是否只是想让血衣军为乾元新皇开路?」
「恩公是否只是想让血衣军祛除旧朝所有拦路权贵?」
「恩公是否是想让血衣军做死士,挡住北烈军队?」
「恩公是否想让血衣军将天下的水搅浑,以衬托乾元新皇的贤明仁善,用以天下归心?」
「恩公,我血衣军,我兄长……是否只是你手中的棋子?」
汪柳口中唤着明辰恩公,但是字字句句却都在诛心质问。
自血衣军占领京都,一切却越来越差开始,这些问题就始终萦绕在汪柳的脑海之中。
明辰自始至终都没有站在血衣军这边,那麽是否就代表着,血衣军只是他的炮灰罢了。
他想见到明辰,来获取这些问题的答案。
他只想知道一个结果,就算明辰真的对他们抱有恶意,他也认了。
毕竟当初他们也曾一无所有,在鬼门关徘徊,遇上了明辰之後,才有这波澜壮阔一生的机会。
承迎着汪柳这些并不礼貌的质问,明辰也不恼。
他端起茶杯来,抿了口茶水,淡雅的茶香在喉头晕开。
「柳兄,天下大势不是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的。」
「人谋划越大的局势就越容易出现变数,因为太多太多的人掺杂其中,太多太多的偶然因素影响结局。我没有你说的这麽厉害,十年前就能预估十年之後的结局。」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只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明辰摇了摇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确实期待血衣军能将旧朝的那些权贵,那些掌权者统统推翻,连根拔起。他们是国家的蛀虫,他们的存在已经威胁这个国家的安危了。」
汪柳闻言垂了垂眸。
「但是……」
然而接着,明辰却是话锋一转:「这件事情并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大哥丶由血衣军自己决定的。新崛起的反抗势力和旧有的权贵阶级本来就有不可调和的矛盾,这矛盾是你们起事的口号,是你们前进的动力,没有这个目标,你们如何能起事?这是你们必须要做的事情,要不然你们起事的意义是什麽?」
名义上汪槐是血衣军的精神领袖,精神旗帜。
但是实际上,这精神旗帜是由明辰为他树立的,所以汪柳这知情者对於明辰有些神化,将有些不属於他的责任也落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权贵阶级天生就是血衣军的仇敌,不可调和。
没有这些权贵世家,血衣军也不可能成立。
为何血衣军的战争始终不停呢?
因为这就是他们存在的意义,所有人众志成城,只为了推翻旧朝。
而在汪柳的眼中却是明辰特意安排的,让血衣军清理这些糟粕,为萧歆玥铺路。
主次颠倒了过来。
汪柳无心喝茶,卧底京城这些年他情绪管理良好,如今坐镇齐国後方也始终不曾慌乱。
但是此刻却情绪激动了些:「可是……可是,这条路是死路啊!恩公,你告诉我,血衣军的未来在哪里?」
「百年後的历史记载,我丶我大哥,我们这些奋不顾身为之奋勇赤诚之人,不过只是引发国家大乱的魔头罢了。」
明辰挑了挑眉:「死路?」
「柳兄,没有哪条路天生就是死的。当初我与大哥志同道合,所说的那些话字字句句出自肺腑,不曾有欺瞒,起事的好处丶坏处……我都说与他听了。」
「我如今投身於乾元,不过是更喜欢这边的生活。但我从来都没说大哥走的这条路,是一条死路。」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汪柳的品格明辰也可以信任,索性不妨将一切都说开。
「我问你,柳兄。」
「是我让大哥称帝的麽?你农民起事,跨越巨大的阶级壁垒,本来就不是正统,乾元主事五百个年头这麽久,大家早已经习惯萧氏皇朝了!你贸然起事,口号向来喊得都是为百姓谋福祉,打倒贪官污吏,为何要称帝,暴露自己的野心?为何不能以清君侧的名义,打到越阳去,将所有权贵都拔除,废了皇帝,挑个顺眼年幼的皇族,挟天子以令不臣?经历几代,将一切都掌控好,消化好,徐徐图之不行麽?」
汪柳闻言有些沉默。
当初在越阳城的时候,明辰就对於此事有些生气,他是记得的。
「其二,是我让大哥不好好管理手下的麽?人都是会变的,忠义之士兴许也是土匪流氓,但是规矩不能变。相信品格不如相信规则,任何一个政权,律法都该严明,规矩就是规矩,即便是大哥的亲兄弟,该罚也就得罚。你们占领南方之後,是怎麽统御的?你们是个政权,不是个土匪团伙。混饭吃的庸才就该踢掉,不该许诺的不要许诺。大哥兄弟情谊是有了,律法的威严全丢了。整个义军松散丶混乱,百姓也不干正事,天天喊口号。」
「其三,是我让大哥北伐劫掠百姓的麽?资源不足,士兵饿着也不能抢百姓的!你忘记了你们的基本盘是谁麽?血衣军在南方是被谁拱卫起来的,你们没数麽?你心里真的有百姓,他们会看到的,他们不会让你们消亡的,他们不给,你们可以求,但不能抢!」
汪柳扯了扯嘴角:「大哥不想……」
话音未落,明辰便是直言打断了他:「既然不想,为什麽不约束好下属?!谁犯了错直接斩首,很难麽?」
「其四,是我让大哥亲自昭命处决自己人的麽?既然称了帝,那就该有皇帝的心性和手段。你想立威,你想杀鸡儆猴,为什麽不在鸡和猴里推出来一人替你干这些脏活累活?推出个挡箭牌来,把那些不守规矩的士兵处决,一切尘埃落定之後,大哥再站出来把此人灭了,假模假样安抚一通心寒的士兵,很难麽?这样既全了规矩的威严,又挑不出错来,就算是有聪明的能看出来,又如何?他们只会更敬畏大哥。让矛盾在下属之间内部消化了,而不是让他们同仇敌忾来对付大哥。」
谨言慎行是人能成功的秘诀。
不过现在明辰却不多见的说了一大通,说话语气也凌厉,压得汪柳无力反驳。
他将一直以来他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到的这些问题,都说与了汪柳听。
这些话现在说已经晚了,也没什麽意义。
但总归,血衣军确实也曾经被明辰寄予希望。
走到现在这一步,他其实也有些怒其不争。
这天下归属於谁是没有定数的,蝴蝶轻轻扇动一下翅膀,便可能掀起飓风。
千里堤坝从来都不是在某个瞬间骤然垮塌的,是在蚁穴一点点侵蚀之中毁灭。
明辰一直都给血衣军两成的概率。
只是血衣军自己一步一步的,将这两成走死了。
一个个当初可能不曾注意的小细节,都变成了炸弹,一点点积累,直到在某个关键的节点,统统爆炸开来,葬送好局。
明辰说出的每一条漏洞,都能找到其导向如今大齐困局的症结。
话音落下,明辰语声渐渐低沉了下来,他面色沉着。
「柳兄,这些都是我让大哥去做的麽?」
平素轻漫随性的人,此刻却面无表情,不知喜乐,只是淡淡地朝着汪柳问道:「我问你,这些事情都做好了,路还是死路麽?」
汪柳:……
他目光灼灼,仿佛可以看到人的灵魂,字字句句闯进心里,令刚刚还来势汹汹质问的汪柳有些无言。
明辰所说的每一句都不是瞎说的。
他在提出问题的同时,还给出了最好的解法。
若是血衣军当初能顺着他说的方向走,还会变成现在这样的局面吗?
是不是,血衣军就会有一个截然相反的结局呢?
汪柳坐在原地,双眸有些失神。
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巨大的悔意在心头盘旋。
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如果。
说到底,种下什麽样的因,就会结出什麽样的果实。
一腔热血的英雄振臂高呼,引得一呼百应,浩浩荡荡,席卷半壁江山,这是因果。
而不拘小节的英雄,忽略了许多看起不起眼的问题,最终也会导向陌路,这也是因果。
「恩公,今日是柳逾越了。」
他跪坐在地上,朝着明辰拜倒:「万望恕罪。」
说到底,一切都是汪槐自己的选择。
起事是汪槐起的,後续的抉择也都是汪槐做的。
归咎於明辰对他并不公平。
咎由自取之事怪罪於恩人,汪柳有些挂不住。
明辰:……
「柳兄,咱们平辈论交,七尺男儿,莫要行此大礼。」
「你年长於我,该是我兄长才对。」
无形的力量将汪柳托了起来,止住了其後续的动作。
「人非圣贤,不可能一辈子都不犯错的。」
「这些事情做好了,也不一定会赢,辰不过只是耍耍嘴皮子罢了。」
即便是这些细节都完善了,血衣军也就是两成概率罢了。
兴许某个偶然,便会失去机会。
即便做对了人生所有的选择题,一个疏忽错一点就可能满盘皆输。
人总是在思考着如果怎样,如果怎样,兴许另外的选择导向的结局也不一定会好。
明辰摇了摇头:「我可以告诉你,你们不是魔鬼,你们都是英雄,你们的身上流着反抗的血,你们的精神会被传递下去。」
五百年第一次起事,草根之中崛起,前路太多的未知,太多的困难,走到这一步本身都已经是奇迹了,不能对他们要求再多了。
那些选择明辰说着简单,但实际上做起来却很难。
现实会有诸多的问题,难以两全尽美。
军阵之中永远都有先登之功。
总要有人去迈出第一步,无论他们做了什麽,无论他们成了或者败了,总会被历史所铭记。
时光悠悠过去,忠魂义骨都会化作黄土一抔。
後人看到的只是史书上的文字和数字,他们不会知道这一路有多少艰难困苦,有多少血泪悲歌。
但相信历史还是公平的,人们会记住这些反抗之人,记得他们造成的混乱,也会记得他们众志成城将底层的力量绽放,只为换取更加晴朗的天空。
汪柳眼中满是血丝,请求似的看着明辰:「恩公,如今血衣军……当真无法?」
明辰是无所不能之人,他总能看到问题的症结,总能给出解决的办法。
那麽现在呢?
他能不能改变血衣军如今尴尬的局面呢?
明辰只是摇了摇头:「柳兄,不管有法无法,你不该向我问。」
「立场决定一个人做事的方向。」
「当初我已经跟大哥说了,下次见面,便是对手。」
「这天下终会一统,也只有一个赢家。」
汪柳闻言一滞,轻轻叹了口气,仿佛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血衣军是自强自立的义军,他感觉现在无力的自己有些窝囊。
他起身朝着明辰作揖拜道:「恩公,今日之事柳不会向外袒露半句。」
「多谢恩公解惑,柳感激不尽。」
虽然答案并不好,但总归疑惑是解除了。
明辰不会帮助他,前路飘渺,但他还要陪着兄长继续走下去。
明辰也只是随意摆了摆手:「莫要多说,来,喝茶吧。」
明辰洒然一笑,他斜坐着恍若浪荡公子,刚刚那副沉着凌厉的模样似乎转瞬之间便烟消云散了:「我与你说,这茶可是从南边搞来的,好喝的紧,一般人来都不上桌的。」
当初在越阳京城时,他们是把酒言欢的。
时光缓缓流淌,恩公成了侯爷,酒也换成了名贵的茶水。
不知怎得,汪柳有些怀念当初在京都初时的日子了。
他牛饮嚼牡丹,一口饮下了茶水,抹了抹嘴,朝着明辰拜道:「恩……明兄弟,我要走了,兄长还在等我,就不叨扰了。」
明辰也没留他,也站起身来:「那明某便预祝柳兄一路顺风了。」
汪柳朝着明辰说道:「明兄弟,刚刚所言,皆是柳私自妄言,与我兄长无关。」
「我走时,我兄长曾叮嘱我,见到明兄弟後代他传句话。」
「哦?」
「我兄很想你,说即便是对手,也是可以吃酒的。」
汪柳离开的乾脆。
明辰站在房檐下,静静的看着他孤身远去。
眸光流转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公子?公子?」
小鸟凑到他的身边来,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明辰低眉笑了笑:「我这才二十岁,就感觉自己有些老了啊……」
人老了,就有些怀念过往了。
莫名想起了那年盛夏,蝉鸣阵阵之中,富贵人家的小孩与行将饿死的流民的故事。
人谁也想不到,这不值一提的两人,却是令十年後的未来天下大变。
那些路都不是明辰让汪槐选的。
可是,若是他一直在汪槐身边,想必也不会经历这麽多的波折。
血衣军是不是能开创出一个崭新的未来呢?
从底层起事,一路扶摇直上,披荆斩棘,创造出一个崭新的未来。
二成的概率少之又少,但创造出这样一个奇迹传说,是不是会更有趣一些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