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他人的法，自己的道
「铃铃~」
银铃儿轻响，清脆的声音传至耳边，似乎令精神都放松了些。
明辰为自己倒了一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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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老树的根上，一手端着酒碗，一手轻轻摇了摇银铃儿，饶有兴味地朝着老树说道：「老东西，你就没什麽想跟我聊聊的？」
他小时候就想学法术，这老东西搪塞他说什麽『人不能修妖的法』。
这老东西的岁数绝对不止当初哄他的几千年而已。
这跟小狐狸说自己只有几百年的道行一样可笑，兴许他们都要翻上数十倍。
如今乱世降临，修者出世。
明辰不相信这货经过这麽多岁月，不曾见过人类的修者，不会人类的术法。
都是藉口。
自始至终，老树就不想让明辰修行。
自始至终，他都让明辰按照自己的想法做事。
这老东西嘴严得很，什麽都没有多说。
任由明辰入朝廷，把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即便是现在乱七八糟的修者妖魔入世，仙尊以天地为棋盘，他也始终沉得住气。
他不教明辰法术，但明辰自己在这尘世之中掀起风雨，已经拥有了属於力量，甚至可以跻身到世间最顶级的位子。
他现在已经触摸到许多老树不曾告诉他的信息。
他现在归来，明面上的目的是要确认一下仙翁给的救助凌玉的铃铛有没有用。
更深层次，他其实是想跟老树沟通沟通。
枯枝簌簌，老树的声音依旧平和：「你想知道什麽？」
明辰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铃铛，朝着老树问道：「这铃儿是一个号称是玄元的老道给我的，你认得他麽？」
老树的回应很简单：「认得。」
「他说我妻杀性太重，杀生太多，煞气太重，背负怨气，若是不解，此生危矣，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老树语声沧桑平淡，重复了明辰的问话，不过语气却并不相同。
明辰垂了垂眸，看着手中铃铛，又问道：「他说这东西可解，是也不是。」
「是，也不是。」
老东西跟个复读机一样。
明辰都怀疑他老年痴呆了，不住皱了皱眉头，问道：「你是什麽意思？」
夜晚宁静，圆月的盈盈光辉洒下，气氛却是沉默了片刻。
过了一会儿，微风拂面，老树沧桑的声音在明辰心底响起，却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问话：「鬼小子，你信我否？」
明辰一步一步向前走，一点点稳健地走上了高峰。
他见识到了许多风景，触碰到了许多凡人终其一生都触碰不到的信息。
见识的越多，那麽怀疑的就越多。
世界是个巨大的谜团，无数手掌在其中挥舞，落下棋子，操控一切。
不同的高度，看到的景色是不一样的。
兴许儿时信任的人，长大之後会发现其另外的样貌。
善恶兴许也会颠倒。
层级越高，对错已经越来越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各个阵营，重要的只是各方抉择。
高山的峰顶注定孤冷。
兴许他会什麽都不信，只相信自己。
不过……
「嘿~」
明辰闻言却是轻笑了声：「老东西，凡事都有一个度，怎样算相信，怎样算不信呢？」
「在我看来，信与不信，并不是完全相反的极端，而是一个范围限度。」
「哦？」
明辰的答案挑起了老树几分兴趣。
他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月了，他扎根於地下，沟通万物，不生不灭，万事皆知。
他见过许多人，但不曾见到过一个如明辰这般特别的人。
「在我眼中，我周围的每个人头上都有一个价值。」
「这价值代表我最多可以借他们多少钱。」
明辰眼光流转，却是如市井生意人般市侩。
「他们问我借这些钱，我便借给他们，我便把这些份额的信任送给他们。」
「如果他们没有辜负我的信任，继续与我交好，那麽这份额会保持不变，或许还会增加一点。」
「如果他们辜负了我的信任，没有把钱还我，或者背叛过我，那麽这份额归零。我付出这些代价，把我的信任买了回来。」
他转眼看向老树干枯的树干，眸光闪亮，笑容坦荡放纵，笑道：「而你，老东西，你头上的价值。」
「是我的命。」
明辰像是个精算师，像是个疯狂的赌徒，眼里尽是市侩利益。
手中的酒碗倾斜，凌玉最是喜欢的美酒就这样被倾洒倒在了地上，将问题丢给了老树：「我愿意用性命相信你一次，在你看来……这算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算信任吗？明辰对於老树的信任高到了性命上去。
算不信任吗？
丢了命在这个世界似乎并不算画上句点。
如果明辰丢了命，还有机会重拾自己的记忆的话，他会收回自己所有的信任。
这便是明辰衡量人世感情的价值观。
看似冷漠刻薄，但明辰还做不到孤高的君王那般多疑，谁都不信。
恰恰相反，他对许多人都付出了足够的信任。
他偏执的相信自己的眼光，将一切都赋予了价值，最多也就付出这些价值，就算是这些人真的背叛了他，他也认了。
明辰的语声落下，忽而劲风起，吹得老树枝条簌簌作响。
「呵呵……哈哈哈……」
忽而，一阵低哑的笑声於明辰耳边响起。
兴许他带的酒真的是有些醉人，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老树笑。
明辰调侃道：「怎得，喝高了？」
「这二十几年，这是我听过你说的第一句人话。」
明辰：……
我该道歉吗？
他朝着老树晃了晃铃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老树依旧没有回答他一开始问的问题，又反问道：「你知道我为何不教你修行麽？」
明辰有些不满的白了他一眼：「老东西，不要总是拿问题来回答问题！」
不过想了想，还是回答道：「你是想让我自己悟？」
虽然老东西没有教他术法，没有教他特别的力量，但是他还是爬到了峰顶，得到了与那些千百年来都存在的大能力者对弈的资格。
「修行即是修心。」
老树又重复了一遍他说过许多遍的话。
「这天下有无限的可能。不受框束，阅尽千帆後，自己所悟之道，才是你的道。」
「道路都是有人走出的，受前人所授，走前人所走，只能看到前人所能看到的风景，你对於这条道的认知，永远都比不过前人。」
「你既然入了仕途，可懂规则运转的基本道理？闯进旁人的赛道里，闯进别人制定的规则之中，结局会是如何？」
「这世间庸俗之人太多，他们永远都没有机会和才能去创造自己的法，走旁人走过的路是最好的。」
「但是你不一样！」
世间流传之法，皆是前人所创。
学了旁人的法，放弃了自己的道，在老树看来，这是本末倒置。
天下万法皆是有所传承，那是别人的规则，那是别人的道，那是天顶的存在向天下锺灵之人洒下的桎梏，那是通天之路的壁障。
法与道，皆出自於心，是很主观的东西。
别人的东西，哪怕心里有了一丝念想那也等於是放弃了自己。
就只能遵从别人的规则，永远都不适合自己。
入了别人的道，兴许可攀登至此世之极，但是再也没有机会去登天了。
老树可从来都没有向旁人学习过。
那此世最高的五尊，三位道祖，主掌幽冥之主，彼岸佛主，他们都不曾学习旁人的术法修行。
他们反倒是要让天下人去学习他们的法，让天下人遵循他们的思想。
所以老树会说，学了他的法，最多就只能成为他而已。
若是平庸者，不图更高上限的未来，这个时候不妨走他走过的道路，接受更多的知识，融会贯通，对自己有所精进，走的更加通畅些。
但明辰不同。
他看出明辰有通天的才能，有机会自己去创造赛道，去创造规则。
所以老树总是在搪塞，总是让明辰随心所欲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若是授了他法，看似有人带领缩短了前路，但是明辰的思想便已经被禁锢住了，兴许穷其一生他都走不到现在歪歪扭扭乱走达到的高度。
「哦？这样啊……」
明辰闻言垂了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只有他可以感受到的仙玉录流光璀璨。
为何自己的便宜老师没有任何人教授，自己寻思就寻思出了力量？
为何仙玉录上的人们离去之後，明辰可以借法？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得到了答案。
枯木簌簌，老树终於是回答了明辰最一开始的问题：「杀而夺灵，夺灵得煞，煞者背负怨气，终日不得安生。若意志不坚，必将崩溃自毁，伤人伤己，此话不假。」
「这宝物可蕴养精神，使灵台清明，并且内附一修行法门，可通气引灵，洗涤杀戮。许是某个走杀伐之道的大能力者遗留之物，意在保护後来者少走弯路，也确实是可以帮助你那妻子免遭劫难。」
明辰现在的力量，阶级……都是仙玉录强行将他拔起来的，那些顶尖的存在对他缺少信息和认知。
归根於他本身，他自己不过只是个身体强壮些的凡人。
他一点法力也没有，经历的岁月也少，见识也不足，所以还需要老树为他讲明这件事情。
玄元那般的阶级，确实是不会骗人的。
这铃铛确实可以帮助凌玉。
只是……
「不过……」
老树话锋一转，又朝着明辰说道：「如我先前所说，用了此物，便是入了他人之道了。」
「你的妻兴许有更高的才能，这一路或许崎岖难行，还有丧命之险，但若是成了那便是自成一脉。煞气冲天，锋芒毕露，仙灵亦将避其锋芒，你确定要用这铃铛，掐断你妻走上更高的可能吗？」
用这铃铛固然可以保护凌玉，令她少走许多弯路，再不受杀性太重，怨气太深，伤人伤己所扰。
但是，这等於是放弃了自己的道，选择了他人的路，凌玉自己的前途便是被掐断在这里了。
她或许可以走得很远，但是她永远都开辟不了自己的路了。
不过若是不用的话，凌玉也可能面临诸多风险，会如留下这铃铛的大能力者一般，在崎岖的道路之中消亡。
这便是老树先前说的『是，也不是』的缘由。
玄元没有撒谎，他是出了这宝物保护凌玉。
但是，精算者是不可能凭白付出好处的。
好处的背後往往都有陷阱，往往都有他们自己的目的。
他没有告诉明辰这些信息。
上位者会设下诸多壁垒，去阻止下面的人向上攀登。
总有零星之人突破规则的漏洞，挤到了上面来。
世界总会给那些找到规则的漏洞，跳出规则之人奖励。
上来了，那便是上来了。
而这些人，便是凌玉丶明辰……之流。
他不想凌玉去披荆斩棘开辟一条新赛道来，挤上那本就拥挤的高层，瓜分资源。
「这样啊……」
明辰垂了垂眸，静静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铃铛。
上位者的布局便是如此。
玄元也不怕明辰知道他的目的。
有些时候，即便是知晓他的想法，兴许也会考虑他的答案。
即便是掐断前途，明辰其实也不想自己的妻子去经历风险。
同样，把这个问题抛给凌玉，凌玉的答案兴许也是如此。
她不想那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她只想战争之後，安安稳稳的跟明辰共度馀生。
力量丶才能丶地位丶富贵……这些事情她其实都不在乎。
可是……真要是这麽选了，明辰又觉得有些遗憾。
他顿了顿，朝着老树问道：「老东西，你不能把这铃铛之中暗设的修行之法抹去吗？」
「自是可以，不过……」
「鬼小子，修行即是修心。」
「小把戏是没用的，只关乎於自己，不在於旁人。」
「你的妻走的是那伤人伤己的杀伐之路，必定需要历经考验和磨难才能成就。该经历的她都需要经历，都需要克服，才能成长。一如龙怜渡劫，她必须要自己承担风雷，自己越过那道坎，才能成龙。」
「你此举不过只是糊弄了自己，掩耳盗铃罢了……」
掩耳盗铃。
明辰晃了晃手中铃铛，也不住苦笑了声。
若没有选择也还罢了。
偏偏，他有得选。
那经历千百年岁月的仙灵，确实都不是好对付的主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