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帘子在风中起起落落，往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昏暗的房间里狼藉一片，地上散落着喝完的汽水罐。这是在纽约的一座黑旅馆里，姬明欢正盘腿坐在床上，默默地捣鼓手头的银白色老式相机。

    相机是顾绮野在上出租车之前塞给他的，说是从老爹的房间里找出来的东西。

    他低垂眼目，翻看相机的胶片库，一张张照片从眼前快速翻过，照片上多是苏颖元气满满的面容。

    苏颖在东京铁塔下高举剪刀手，头顶是东京澄净如水洗的天空；

    苏颖在鬼屋里戴上面具扮鬼，把苏子麦吓得哇哇大哭；

    苏颖和苏子麦一起在海边的沙滩上，在明媚的日光下摆出假面骑士变身的Pose。

    那时顾绮野在旁边温和地笑，顾文裕则是尴尬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在沙滩上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心想天底下哪门母亲会这么神经大条元气过人？

    姬明欢忽然一愣，他看着照片上的苏子麦，这个才9岁的小女孩呲着大牙傻笑，开心地和母亲摆出一样的姿势。

    他还记得前些天，苏子麦和他说过自己很讨厌假面骑士，但妈妈却很喜欢。

    每次妈妈坐在沙发上看特摄剧的时候，苏子麦总会扑进她怀里，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她大腿上，侧过脑袋，眨巴着眼睛看着电视上奇装异服的人打来打去。

    苏子麦其实根本看不懂，但她喜欢妈妈专注的表情和唇边淡淡的笑意。家里也只有苏颖一个人在看假面骑士这种特摄剧时会一惊一乍，时而用力鼓掌。

    姬明欢不再盯着照片上那个蠢蠢萌萌的苏子麦看，按下方向键，界面上的照片往后跳转。

    照片越往后翻，苏颖脸上的皱纹就越来越深，但孩子们的身高却像竹子似的一节一节往上涨，可是她元气满满的笑容从来没变过，就好像一个正值妙龄的少女。

    那些难看的皱纹，蚕食不去一颗年轻而美好的心灵。这个女人的心理就好像永远地停留在了十九岁那年。在外人眼里，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他们总会说苏颖当了妈妈之后还那么不稳重，这样怎么才能教育好孩子？

    但托老妈的福，家里的氛围很好很好。

    很多时候，她不像是母亲，反而像是一个年龄比孩子们稍稍大上一圈的姐姐。不管三个孩子喜欢什么东西，在学校有什么烦恼，心里有什么小情绪了，她都能快速对上电波，甚至比他们还更认真投入。

    比如苏子麦有一次哭哭啼啼地回家，抱着膝盖蹲在角落半天不说话，苏颖缠着她半天，苏子麦才肯开口。

    她说，学校里有个女同学本来和她玩得很好，结果后来换了座位和其他同学玩在一起就不理她了。

    苏颖气鼓鼓地说，居然有人不理我们家的麦麦，必须给她一个教训。

    然后苏颖拉着苏子麦跑去学校，把路上买的小礼物送给了班上的那个小女生，说是苏子麦放学后就缠着她买的，她可喜欢你了，收了朋友费就不准不理我们家麦麦哦。

    苏子麦当时面红耳赤，好像坏掉的蒸汽机器人一样呆在原地。

    苏颖却抱着肩膀，一本正经地瞪着那个收了礼物的小女孩，直到对方舍不得礼物和她约法三章，才愿意放过她。

    换作其他老妈那样，可能一句“小孩就是矫情”就糊弄过去了。但苏颖不一样，她说自己也是从小孩子长大的，所以才知道小孩子的心有多脆弱，矫情怎么了，可以的话她也想一直当一个矫情的小女孩。

    姬明欢想，这也有老爹把老妈保护得很好的原因吧？

    如果老妈当初没有遇见老爹，而是沿着驱魔人的道路一直往前走，

    顾文裕一下一下摁着相机的方向键，但界面却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的上边。

    已经到底了，再往后翻也没东西。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落日西斜的时分，余晖透过树叶的间隙洒进了家中客厅，右下角有一行拍摄日期：2015年5月15日。

    看见日期的那一刻，世界像是退潮时的大海，一刹那安静了下来。

    这个日期对于这一家人来说很敏感，每个人都会刻意回避这个时间点。

    因为这恰恰是五年前苏颖死去的那一天。那会儿顾文裕对这台相机爱不释手，跟着老爹出门去超市买东西时把相机也带上了，所以它才逃过了一劫。

    那年苏子麦11岁，顾文裕12岁，而顾绮野14岁。在那时所有人眼里看来，那只是再平常、再平淡不过的一天，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映入眼帘的都是一些家常便饭的小事。

    但许多年后蓦然回首，他们才发现那是再也回不来的时间，就好像从指缝间流走的金子。

    ……

    ……

    2015年5月15日，黄昏时分。

    落日发红，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斜地照了进来，打落在厨房里一个女人的脸上。苏颖的厨用围裙系得歪歪斜斜，一边做饭还能一边看漫画书，看的是《灌篮少年》。

    而在厨房里，顾绮野穿着校服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作业。

    “啊，没盐了……”

    苏颖咕哝着，叉起腰来，扭头看向客厅的几人，一时间却没人理会她。

    “你们是耳聋了么？”

    顾卓案翻动报纸，头也不抬地说：“听见没有，家里没盐了，谁想出去买盐？”

    顾绮野正坐在厨房专心地写着作业呢，听见爸妈这么一说便抬起脑袋来，用笔尾抵着下巴问：“那我去吧？”

    “行，绮野你去。”顾卓案点点头，“买完后早点回家，别在路上瞎晃。”

    “我说，老公，你可不可以别老在那看报纸，一天到晚就会使唤小孩子。”苏颖鼓了鼓腮子，单手叉腰扭过头来。

    “就是就是，老爹只会使唤小孩子！”苏子麦嘟哝道，小马尾一起一落。她凑过去，微微屈膝，做出跆拳道的姿势，小拳头砸在了顾卓案的腰上。

    “给你报跆拳道不是让你用来揍老爹的。”顾卓案扭头看向她。

    “你去不去，你去不去？！”苏子麦一拳接一拳，打在顾卓案腰上。

    “行行行……我投降。”顾卓案没好气说着，抬手抵住苏子麦的头部，她的手臂太短，拳头甚至碰不到顾卓案的腰部。

    他收起报纸从桌前站了起来，“那谁和我一起去？”

    “我我我！正好想出去拍点照片来着。”顾文裕嘀咕着，从沙发上蹦了起来，他拿着相机和老爹一起出了门。

    家中只剩下顾绮野、苏子麦和苏颖三个人。苏颖坐到了顾绮野的对边，双手捧着脸颊，挂着笑容地看着他，絮絮叨叨地说：

    “我们家老大这么帅，在学校一定有很多小女生追呀吧？是不是每天到学校都能在抽屉里看见情书？在答应人家之前记得先让妈妈偷偷观察一下，妈妈明天就趴在教室窗户上，偷偷看哪个女孩比较合眼缘。”

    顾绮野愣了一会儿，红着脸淡淡地说：“哪有？女生都比较喜欢那些拽拽的，打篮球的男生，老妈……你别八卦了。”

    苏子麦凑了过来，说：“老哥你这是刻板印象，我就不喜欢肌肉猩猩！”

    “哦?”苏颖挑了挑眉毛，“我突然感觉我们小麦以后也会收到很多女生的情书。”

    “嗯？不是男生么?”顾绮野愣住了，“妈妈你是不是搞错了?”

    “秘密。”

    苏颖竖起一根手指在唇前，哼哼两声，故作神秘地勾了勾嘴角。

    “老哥懂什么?”苏子麦不懂装懂冷哼一声，“收到女生的情书不比收到男生的情书好多了?”

    “妈妈先去洗个澡，等你们的笨蛋老爹和二哥回来后叫我。”

    说完，苏颖先给自己准备了一杯热牛奶，然后步伐轻快地走进浴室。

    抬眼望去，浴池里已经放满了泡好的热水。拉开帘子，水面在夕日的拂照下熠熠生辉。她关上了门，把半张脸泡在热水里，只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看着漫画书。

    门外传来两个孩子一起看电视的议论声，吵吵囔囔的，浴室的洗手池旁边还放着一杯热牛奶，白色的香气往上袅袅飘去，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久之后，苏颖呼出一口热气，终于舍得从浴池里起身，把提前放好的热牛奶一饮而尽。她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洗完澡之后的这杯牛奶，总能让她感到精神满满。

    可正当她放下玻璃杯时，头顶忽然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苏颖微微一愣，透过浴室的窗户向外望去。那一刻夕阳正好从地平线垂落而下，整个世界都陷入薄暮时分的昏暗之中，可一束火光嗖的一声，冲天而起，引燃了夜幕。

    在到达最顶点之后，就好像烟花那样爆裂开来，随即化为了万千条流星般的光柱从天而降，散落向古奕麦街区的每一个角落。

    整座古奕麦街区都在剧烈地动荡着，尖叫声和哭喊声此起彼伏，可很快便就被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盖去。每一束光柱落地，就会有几栋单元楼被碾成碎末、几条鲜活的生命就此消逝。

    “妈妈！”“妈！”

    浴室外的客厅里传来了两个小孩的呼声，将苏颖从呆滞的思绪之中唤醒。她俯下身子，快速地穿上衣服，冲出了浴室。

    打开房门的那一刻，她还来不及喊出两个孩子的名字，忽然怔在原地。她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一束迎面扑来的光柱。

    就好像流星迫近而来，她的思绪这一刻像是去了发条的机器人一卡一卡的，动弹不得。

    我得怎么做？

    天驱？这个已经陌生了许久的字眼忽然出现在了苏颖的脑海中，但在这漫长的、安逸的日子里，她似乎就已经连自己的天驱是什么样的都已经忘了。

    是啊，她已经很久很久没释放过天驱了。

    因为她觉得那个木讷的男人会保护好她。他也说了，自己会保护好她的，所以希望她能放下武器，和他一起生活。

    可他却没有来。

    “你个骗子……”苏颖忽然喃喃地说。

    这一刻她终于回过神来，用尽全力地冲向客厅，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贴了贴他们的脸颊，用力地亲吻他们的额头。

    “不要怕，妈妈在这里……妈妈可是很厉害的，以前好多人都说妈妈是绝世大天才呢，说你们爸爸那种笨蛋……他那个笨蛋才配不上我。”她颤抖地说。

    她明明很害怕很害怕，害怕得就快要哭出来了，可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像平时那么从容和乐观。

    “快点……快点，快一点……”

    苏颖把他们用力地搂在怀里，望着无限逼近的流光，急促地低喊着，最后几乎是流着眼泪闭上眼睛。嘴唇几乎快要咬出血来。

    这一刻她的脑海里忽然出现了很多想法，如果能好好当一名驱魔人，那她应该就有力量保护好自己的孩子，然后带着他们全身而

    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光是唤出天驱都已经得那么拼命了。

    她低垂着眼，好像听见了父亲的嘲笑，嘲笑她不该那么选，不该一意孤行。

    如果是爸爸在这里，而不是她这个没用的女儿，那这一切应该都可以被摆平吧？

    然后一切都会好好的，明天起床后还能看见三个睡眼惺忪的孩子，还可以为他们做早餐，放学路上可以在太阳下大声喊他们的名字，看着他们的脸上露出笑容。

    可现在她都搞砸了……她连天驱都唤不出来，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好，只是一个没用的的母亲。

    那一刻巨大的落地窗随开，破碎的玻璃像是暴雨一样向屋内倒灌而来。可骤然之间，一面明镜出现在了天空之中。镜子上映着苏颖和两个孩子的面容。

    她呆呆地睁开眼，像是看见了奇迹一般，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伸手捂住了两个孩子的眼睛。

    “你后悔了么？”

    父亲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的脑中，是啊，如果当初选择留在驱魔人的世界，而不是固执地离开，那她应该就不会遇见这么倒霉的事情了。

    可是她不后悔啊。

    因为如果没有选这条路，她就不会遇见这么想保护好的人啊；如果没有这么一路走过来，这两个孩子就不会诞生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想要用力握住的回忆，她怎么能后悔呢？

    “妈妈不后悔哦……”苏颖垂下头，最后看了一眼两个孩子，“绮野，小麦，妈妈爱你们。”

    落地窗碎了。流光翻旋着坠下，重重地砸在半空中的明镜上。

    万千条裂缝蔓延开来，映在镜子上的三个身影四分五裂，最后镜子彻底地皲裂开来。天驱破碎，驱魔人的身体也会消失，苏颖的脸上忽然敞开一条条血线。

    顾绮野在最后挣脱开了母亲的右手，从她的掌心下抬起眼来，看见将他们紧紧抱在怀中的身影像镜子一样碎开，碎得彻底。

    “妈……妈？”

    他后知后觉地呢喃着，伸手去摸，却只抓住了一片纷飞的余烬。

    四面八方分明还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可顾绮野却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废墟之中，垂着头发了很久很久的呆。

    片刻之后，直到在火光之中看见那些被压倒在楼屋之下的大人，看见那些四分五裂的人形，他才慢慢反应过来，抱着妹妹低下了头，无声地嘶吼着。吼得撕心裂肺，胸膛都快要碎裂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