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噜~」
一种淡红色的溶液在透明的试管内轻轻翻腾,散发出微弱的能量波动。
苏晓将一丝法力值谨慎地渗透进去,仔细感知着其中的结构与性质。
片刻後,他确认,这【源血·空】内部基本不含古神的活性细胞或混乱意志,更像是一种经过高度提纯和净化的血统本源,或者说,它是一种偏向空间属性的职业传承模板。
他将液体抽入特制的注射枪内,抬头看向停在旁边架子上,显得有些躁动又期待的巴哈。
「来吧,老大,甭客气!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巴哈扑棱了一下翅膀,主动飞到苏晓手边,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苏晓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将注射枪抵在巴哈翅膀根部的血管丰富处,扣动了扳机。
淡红色的【源血·空】缓缓注入巴哈体内。
与此同时,林逸站在窗边,凝视着窗外迅速重新黯淡下来的天空,眉头微蹙。
他在思考斯芬克接下来的动向,白山羊如此迅速地接管了原本属於支配者的领域和权柄,这无疑表明,对方对发生在那个异空间大殿内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医师。」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是劳伦特。
他此刻已基本恢复了人形,虽然体表仍有一些细微的触须在无意识地蠕动,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清明。
他看向林逸,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林逸转过头,目光平静:「有话直说。」
劳伦特张了张嘴,视线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旁边如同人偶般静立不动的悲伤之女,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一旁的古斯也是欲言又止,他的目光在悲伤之女和林逸之间游移,最终同样保持了沉默。
石室内的气氛因这无声的交流而骤然变得沉寂。
就在这时,完成了注射的苏晓,感受了一下巴哈暂时平稳的气息後,默不作声地向前一步,站到了林逸身侧。
他甚至没有去看悲伤之女,但一股如实质般的杀气已然弥漫开来,如同无形的锁链,牢牢缠绕在悲伤之女身上。
他手中的斩龙闪虽未完全出鞘,却已有半寸雪亮刀锋显露,寒光凛冽。
意思明确无比,一旦悲伤之女有任何异动,都将迎来致命一击。
曙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中流露出悲痛之色。
但她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移动脚步。
她比谁都清楚,眼前的悲伤之女,早已不是她最初创造出来的那个丶只会单纯陪伴尼亚的人偶了。
漫长的岁月,尼亚的牺牲,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影响,早已让她变得难以揣测。
或许,除了那个已经逝去的尼亚,再无人能真正理解她如今的想法。
林逸仿佛没有感受到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他神色如常地取出了那枚一直由关连着悲伤之女存续的「水晶之心」,将其随意地放在身旁的石台上。
尽管古斯和劳伦特刚才什麽都没有说,但林逸已然明白了他们的担忧。
如今这个世界的三大古神,支配者·索托斯已确认陨落,白山羊虽然神秘,但其存在和大致能力已非秘密。
唯有那被称为「恶之源」的第三古神,始终潜藏在最深的阴影里,不见踪迹。
而在这个世界上,能让三位恢复力量的不朽巫师依旧如此忌惮丶甚至不敢轻易点破的存在,除了那剩下的古神,还能有谁?
林逸的右手手指轻轻搭在水晶之心上,目光看向悲伤之女,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和『恶之源』,到底是什麽关系?」
「尼亚身上流淌着古神之血,这是她能够直面古神而不至於瞬间崩溃的底气。但据我们所知,她走上对抗古神这条路,背後明显有推手。这个推手,是你,还是……你背後的某位存在?」
悲伤之女依旧那副愣愣的模样,空洞的眼神望着前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林逸的话只是耳旁风。
见她选择装傻充愣,林逸不再废话,直接取出了那枚得自索托斯陨落後的【希望之心脏】。
这颗心脏散发着纯净的光芒,蕴含着尼亚不屈的意志与最後的希望。
果然,在【希望之心脏】出现的刹那,悲伤之女那万年不变的表情终於出现了裂痕。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死死地钉在那颗心脏上。
下一秒,异变突生!
在曙光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悲伤之女竟扑向林逸——或者说,是扑向林逸手中的尼亚心脏!
「锵!」
清越的刀鸣响起!
苏晓的动作更快!斩龙闪後发先至,冰冷的刀锋如同瞬间移动般横亘在悲伤之女的进攻路线上,凌厉的刀气逼得她硬生生止住了身形,不得不後退一步。
林逸看着被苏晓逼退的悲伤之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他随手将那颗至关重要的「水晶之心」从石台上扫落,任由其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悲伤之女对此竟毫无反应。
她的目光依旧紧紧盯着林逸手中的【希望之心脏】,对於那枚理论上掌控着她生死存亡的水晶之心,仿佛看待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曙光看到这一幕,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令她遍体生寒的可怕猜想,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果然早就摆脱了水晶之心的束缚。是尼亚帮你的,对吧?」
「让我猜猜……那个傻丫头,是不是把她自己的一半心脏,分给了你?正是因为融合了她的半颗心脏,你才真正获得了『生命』,变成了现在这副……既非人偶,也非完全人类的模样?」
悲伤之女依旧沉默,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无声地印证了林逸的猜测。
林逸转头与苏晓交换了一个眼神。
从悲伤之女的表现来看,她的异常并非源於古神的精神侵蚀或控制,而是基於尼亚自愿的牺牲。
林逸将手中的【希望之心脏】托高,目光灼灼地盯着悲伤之女:「现在,告诉我,『恶之源』……它到底潜伏在哪里?」
看着那枚承载着无数回忆与悲伤的心脏,悲伤之女紧闭的嘴唇终於翕动了一下,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名字从她齿缝间挤出:
「修斯·阿奇德。」
这个名字让林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竟然是那个他在世界之初就遇到的秘法巫师?他确实没想到,这位看似边缘的人物,竟然就是最深藏不露的恶之源,潜伏得如此之深,几乎骗过了所有人。
但既然目标已经明确,林逸便不再浪费时间。
他信手一抛,将那枚珍贵的【希望之心脏】扔向了悲伤之女。
悲伤之女小心翼翼地接住心脏,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紧接着,在曙光震惊的注视下,她毫不犹豫地将这颗心脏按向自己的左胸。
嗡——
一股强大的能量波动自她体内扩散开来。
她的容貌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如同精致人偶般缺乏生气的五官,逐渐变得柔和生动,眉眼间竟与记忆中的尼亚有了七八分的相似,一种混合着悲伤与坚韧的独特气质油然而生。
「走!」
林逸毫不拖泥带水,与苏晓对视一眼,两人当即动身。
悲伤之女默默地将尼亚的心脏彻底融入己身,随後快步跟上。
三人目标明确,直奔巫师会五层——那里设有连接各大城市巫师会分部的传送阵。
刚抵达五层传送大厅,迎面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之前在那段漫长楼梯上遇到过的那位双眼被挖丶自称「可怜虫」的盲眼女巫师。
她依旧坐在角落里,如同融入阴影的石像。
「50银币……」感受到有人靠近,她习惯性地低声报价,但当她看清来人是苏晓时,便立刻低下头,不再理会。
就在苏晓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只枯瘦的手突然伸出,牢牢抓住了他的手臂。
女巫师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颤抖:「你……发现了吗?」
苏晓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看她。
两人一站一坐,并肩而立,气氛诡异。
苏晓自然明白她在问什麽,她指的是修斯·阿奇德的真实身份。
但在这种关键时刻,他不能给予任何明确的回答,以免打草惊蛇,影响接下来的斩首行动。
「……他喜欢饮酒。」女巫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哽咽,「送他走时……给他瓶酒。拜托了。」
苏晓终於侧过头,冰冷的视线落在女巫师布满皱纹和泪痕的脸上:「你…想死吗?」
「这种凶暴的气息……果然,只有你这种更恶的家伙,才能杀掉索托斯。」女巫师脸上的皱纹似乎在瞬间加深了许多,仅仅几秒,她看上去就苍老了十几岁,如同风烛残年的老妪。
「如果我的死能取悦你,动手吧。不过……『送走』他前,给他瓶好酒。」
「砰!」
一声闷响!
女巫师的话音未落,苏晓已猛地出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将其狠狠地按进了旁边的石壁之中!
若非感知到此女与巫师会的根基存在某种特殊联系,斩杀她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苏晓的斩龙闪早已出鞘。
「再多说一句废话,拧断你的脖子。」苏晓的声音冰冷得不含一丝感情,松开手,不再理会嵌在墙里的女巫,与林逸等人迅速踏上了传送阵。
……
基尔城,巫师会分部。
古旧的传送阵上光芒一闪,苏晓丶林逸以及悲伤之女的身影显现。
传送阵斜对面,一处镶嵌在石墙内的木栏橱窗後,盘结着大片乾枯扭曲的树根,显得阴森而怪异。
「咔丶咔~」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如同老旧的木头在活动。
一双黯淡无光的眸子,从那些盘结的树根深处缓缓睁开。
木轮椅被推动,一个身影从盘结的树根中缓缓「挣脱」出来。
他上半身与寻常老者无异,只是灰白的头发稀疏,面容枯槁。
而他的双腿,自大腿以下便已消失,空荡荡的裤管昭示着曾经的创伤。
正是修斯·阿奇德。
当他看到紧随着苏晓和林逸出现的悲伤之女,尤其是感受到她身上属於尼亚的气息时,他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於无法抑制地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波动。
他身下的木轮椅看似无意地压过了地面某处不起眼的机关。
「咔嚓……」
他身前的木栏以及下方一米多高的石墙,瞬间如同经历了千百年时光腐蚀般,快速腐败破碎,化为齑粉,清空了前方的障碍。
「怎麽样,猎杀者,任务顺利吗?」修斯·阿奇德推着木轮椅,缓缓向巫师会分部更内侧前行。
苏晓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直接点破了他的身份:「没猜错的话,你是上一届的『寄体』。」
他示意阿姆上前。
阿姆心领神会,走到老巫师身後,接过了推轮椅的工作。
修斯·阿奇德沉默了片刻,脸上非但没有被揭穿的惊慌,反而浮现出一抹带着几分赞许的笑容。
「『寄体』……很贴切的称呼。没错,我是上一届寄体。」他坦然承认,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缅怀,「如果没出意外,尼亚是新一代的寄体。她比我完美很多,更贴近『它』的期望。甚至於,『它』还在尼亚体内留下了古神血,让她更适合成为完美的容器。可惜啊……劳伦特,太聪明了。」
他向前扬了扬头,示意阿姆继续推着他向前。
前行了约十几米,修斯·阿奇德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前停下,乾枯的手掌在墙壁上某处有节奏地拍了几下。
「嘎吱——」
一道隐蔽的暗门无声无息地升起,露出後面幽深的通道。
阿姆看向苏晓,苏晓微微颔首。
於是阿姆推着修斯·阿奇德,一行人进入了暗门之後。
门後是一间约百平米大小的密室。
里面排列着几排陈旧的木架,木架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而架子上摆放的,赫然是上百颗各式各样的「水晶心」。
这些水晶心大多布满了细密的裂痕,光泽黯淡,显然都是失败品。
苏晓随意拿起一颗靠近门口的水晶心,指尖传来的只有冰冷。
他将其放回原处,走到密室中央,找了个相对乾净的木箱坐下,点燃了一支烟。
灰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密室内袅袅升起。
修斯·阿奇德看着满架子的失败品,眼神有些失神和迷离,仿佛在回忆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你是怎麽发现的?」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就在这时,一瓶散发着浓烈辛辣气味的酒从苏晓手中飞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向修斯·阿奇德。
老巫师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喜色,他几乎是抢一般接住酒瓶,用牙齿熟练地咬开木塞,仰头「咕咚咕咚」便灌下了好几大口。
「哈——啊~」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浓郁酒气的喘息,苍老的脸上竟奇迹般地泛起一丝红晕,「还是这个好……多久没尝到了。」
「我说,你补充。」苏晓吐出一口青烟,语气不容置疑,「不同意,或者我觉得你在说谎,就把你的脑袋拧下来当凳子坐。」
他清楚,修斯·阿奇德并非最终的「恶之源」,他只是一个被舍弃的「寄体」,一个悲剧性的知情者。
「那个古神的真名,我暂时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的是……」苏晓刚开了个头,修斯·阿奇德便抬起手,示意他有话要说。
苏晓略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讲。
修斯·阿奇德又抿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缓缓说道:「他是阿撒托斯……来自某个我们无法理解的『未知领域』或者说『源初宇宙』。」
「据说,在他原本所在的那个巨大世界内,他并非以实体存在,更像是一种『概念』,一种盲目痴愚丶只依靠本能运行的原初混沌法则。但那个巨大的世界崩溃了,他与其他古神被迫离开了故乡。」
「因为『界』的剥离,他从至高无上的『概念神』,退化成了我们现在所认知的『古神』。支配者·索托斯,同样如此。」
这段话并不长,但一直以来关於这三个古神来源的谜团,此刻终於被揭开了冰山一角!
林逸脑海中之前的一些疑惑也随之豁然开朗。
难怪他总觉得,尼亚最後与支配者的那场决战,不像是纯粹的生死搏杀,反而带着一种悲壮赴死丶以求终结某些事情的意味。
现在看来,尼亚极有可能是早已察觉到自己身为「完美容器」的命运,察觉到了体内那源自「阿撒托斯」的古神血与意志的萌芽。
她无力摆脱,也无法摧毁体内的隐患。
无论那场战斗是胜是负,她的最终结局都早已注定——要麽被支配者杀死,要麽在胜利後被体内苏醒的「恶之源」彻底吞噬。
她别无选择,只能选择以一种最惨烈丶也最能打击古神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拼尽所有,重创支配者,然後主动赴死,让「阿撒托斯」企图藉助她这个完美容器彻底降临或恢复的计划落空。
这,或许就是那个单纯又坚韧的少女,在绝望中能想出的最好的丶也是唯一的反抗计划。
而悲伤之女水晶之心,恐怕也是「阿撒托斯」或者说修斯·阿奇德执行的备用计划之一。
如果无法获得尼亚的完美身躯,那麽就将悲伤之女这个与尼亚联系极深的人偶,改造成次一级的容器。
只可惜,这个计划同样被尼亚看穿并提前布局,她分出一半心脏给予悲伤之女真正的「生命」,使其摆脱了作为纯粹容器的命运。
一切的线索,在此刻终於串联了起来。(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