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金属门虚掩着,从门缝中透出苍白的光线。
林逸推开门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空旷。
超过五百平米的宽阔空间里,几乎什麽都没有。
平整的水泥地面上散落着一些文件箱,箱盖敞开着,里面凌乱地堆迭着纸质文件和存储晶片。
几排金属货架靠墙摆放,上面空空如也,只有零星几份文件夹歪斜地搁置着。
天花板的照明灯发出冷白的光,将整个空间照得一片惨白,反而更显寂寥。
林逸走到最近的箱子旁,随手捡起一份文件。
纸张边缘已经泛黄,上面记录的是某次「特殊物资交易」的明细清单,交易双方代号都是加密的,金额栏填着令人咋舌的数字。
他又翻看了几份,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凯撒公司与基沃托斯某些学院内部人员或灰色团体的非法交易记录。
林逸环视四周,确认这里确实没有更多有价值的东西。
防御力量全部集中在一层,二层只作为临时的文件堆放区。
这种布置虽然反常,倒也符合凯撒公司那种「外紧内松」的安保思路——他们大概从未想过有人能如此轻易地突破一层防线。
真正的目标在地下三层。
通往三层的楼梯隐藏在角落的另一扇加固门後。
林逸走到门前,手指轻触冰冷的金属表面。
门锁是电子加密的,他手中的磁卡钥匙依旧有效。
刷卡,绿灯亮起,机械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二层回响。
门开了。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下方涌出,带着地下深处特有的气味。
楼梯比上面的更陡峭,灯光也更昏暗,每隔五级台阶才有一盏微弱的应急灯。
林逸向下走了三步,然後他的脚步停住了。
一种危机感如同冰冷的银针,刺入他的感知。
那不是来自某个具体敌人的杀气,更像是踩在即将坍塌的冰面上的本能预警。
深渊之力在林逸体内悄然流转,感知力向四周扩散开来。
前方的台阶看起来空无一物,但林逸没有继续前进。
他从个人空间中取出一个用空的治疗药剂瓶——那种在乐园里最常见的玻璃容器,瓶壁上还残留着淡绿色的药剂痕迹。
他没有用力,只是松开手指,让瓶子自由落体。
玻璃瓶划过一道弧线,朝着三层平台的地面坠落。
就在瓶身距离地面还有三十公分时——
空气中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涟漪的中心,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圆形法阵凭空显现。
法阵的纹路由银白色的光丝构成,结构复杂得令人目眩,层层嵌套的几何图形中,镶嵌着林逸从未见过的陌生符文。
瓶子触及法阵表面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它就像滴入水中的墨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溶解」了。
瓶身从底部开始,物质结构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瓦解,最後彻底消失在法阵中心那个突然张开的空间裂隙中。
裂隙存在了不到半秒便闭合,法阵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空间陷井。
在基沃托斯这个科技与「神秘」扭曲共存的世界里,林逸至今遇到的大多是物理层面的攻击手段。
小鸟游星野她们的攻击确实带有某种超自然特性,但那更多是光环赋予的本能应用。
就像婴儿天生会呼吸,却不理解呼吸的生理机制。
学生们使用着这些力量,却对其本质一无所知。
但眼前这个陷阱不同。
这是需要深厚理论支撑和大量实践才能构建的空间法术。
它不属於基沃托斯学生那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力量使用方式,而是系统性的神秘学技艺。
林逸等待了十秒,确认没有第二个陷阱被触发後,才继续向下走去。
他之所以不担心有迭加陷阱,是因为虚空万界中有一条被无数次验证的铁律:同一位置绝不能同时布置两个以上的空间陷阱。
空间力量极不稳定,不同陷阱之间的力场会互相干扰。
轻则双双失效,重则引发连锁坍缩。
历史上曾有不信邪的施法者尝试过,结果他所在的星球连同附近的三个恒星系,都被失控的空间裂缝彻底吞噬。
自那以後,「单点单陷阱」就成了所有涉足空间领域者的基本守则。
林逸踏上三层平台。
这里的空间比二层小得多,大约只有两百平米。
正对面是一扇厚重的合金金库门,门上有复杂的机械锁盘和电子密码面板,但林逸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门上。
金库门前的空地上,站着三个人。
他们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款式近乎一致,但每个人身上都有着令人不安的异常特徵。
站在中间的那个,身材修长,仪态优雅,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
但他的头颅,是一团不断翻涌的深渊之力。
雾气的轮廓勉强保持着人类头颅的形状,却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
浓雾的边缘丝丝缕缕地飘散,又在某种力量的牵引下重新汇聚。
左侧那人更为怪异。
他脖子以上分叉成两个完全独立的头颅,头颅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暗灰色的橡胶或黏土,表面看起来坑坑洼洼。
两个头长相一模一样,都是面无表情的中年男性面孔,但五官的位置略有偏差,给人一种「橡皮泥捏好後又被轻轻挤压过」的扭曲感。
此刻,两个头颅的四只眼睛都正盯着林逸。
最右侧的那个,乍看之下像是没有头。
他的西装领口之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团比中间那人稀薄许多的黑雾在缓缓盘旋。
但他的右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精致的镀金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一个背对镜头的人影,坐在一张高背椅上,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和搭在扶手上的丶戴着白手套的右手。
中间那团黑雾头颅,转向右侧捧着相框的无头者。
「戈尔孔达,你的陷阱似乎被识破了。」
捧相框的戈尔孔达微微动了动手腕,让相框的角度更端正一些。
他没有嘴,声音却从脖颈处的黑雾中飘出,音调有些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微末伎俩,不值一提。我本也只是来看戏的。若不是黑服和巨匠相邀,此刻我应该在『第七幕』的排练现场。」
黑服摇了摇头,脖子处的雾气随之波动。
他上前一步,面向林逸,做了一个旧时代贵族式的抚胸礼。
「请允许我们自我介绍。我们是『数密会』,我是黑服。」
左侧双头人同时开口,两个声音完美同步,如同立体声回响:「巨匠。」
右侧的无头者捧着相框微微颔首:「戈尔孔达。」
林逸的视线在三者身上扫过,最後落在黑服身上。
奇怪的是,这三个人身上并没有散发出明确的敌意。
否则按照林逸的习惯,在他们现身的瞬间,剑气就应该已经穿透他们的要害了。
「数密会。」林逸重复了这个名字,「你们出现在这里,是什麽意思?」
黑服的头颅微微偏转,像是在「打量」林逸。
尽管没有眼睛,林逸却能感觉到对方的注视。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黑服说,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我们也一样。基沃托斯,只是我们选中的诸多『舞台』之一。」
林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
黑服继续道,声音里多了一丝劝说的意味:「这一局,基沃托斯已经是既定的试验场。能否请你……暂时离开?我们保证,不会干涉你在其他世界的任何行动。作为交换,我们可以提供一些你可能感兴趣的信息——关於这个世界真正的秘密,关於『光环』的本质,甚至关於那些正在觊觎此地的『色彩』。」
听到色彩二字,林逸突然笑了。
本来正愁该怎麽找到色彩那个鬼玩意,现在可算被他逮住马脚了。
下一秒,一道剑气毫无徵兆地迸发,精准地贯穿了黑服的左肩!
「噗嗤!」
剑气穿透西装的布料,从背後透出,带出一小蓬黑雾与暗红血液混合的诡异液体。
黑服的身体猛地一震,向後踉跄半步,左臂无力地垂下。
「我是不是给你们脸给多了?」
林逸不再掩饰,体内沉寂的深渊之力如同苏醒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以林逸为中心,实质般的黑暗浪潮向四周扩散!
空气变得粘稠,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上凝结出细密的黑色冰晶。
如果说黑服三人身上的深渊之力像是沾染了黑泥的溪流,那麽林逸此刻展现的,就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海洋。
原本姿态从容的巨匠和戈尔孔达,脸色终於变了。
巨匠的两个头颅同时瞪大了眼睛,四只瞳孔中映出难以置信的惊骇。
戈尔孔达捧着相框的手微微颤抖,相框里的黑白照片上,那个背对的人影则站了起来。
黑服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捂住左肩的伤口,黑雾与血液从指缝间渗出。他站稳身体,黑雾头颅的轮廓波动得更加剧烈。
但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愤怒,反而发出了一声轻笑。
「原来如此……你也是『我们』的一份子。不,不对。」他的「视线」落在林逸身上,语气变得复杂,「你比我们走得更远……更完整。你没有被侵蚀,你在驾驭它。」
他缓缓弯腰,向林逸行了一个更深的礼——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的伤口涌出更多黑血。
「我为之前的冒犯道歉。我们以为你是其他势力的探子,或是误入此地的流浪者。」
林逸周身的黑暗浪潮微微收敛,但压迫感丝毫未减。
「别把我和你们相提并论。一群追逐隐秘却沦为隐秘傀儡的……失败者。」
林逸确实认出了这三人的来历。
在虚空中,自从深渊的力量出现以来,无数势力丶组织丶疯狂的学者和野心家,都曾试图窥探这种与元素之力并列却更加危险的力量。
深渊代表的是万物的终末丶秩序的背面丶存在的暗面,它的诱惑力与危险性成正比。
在这些追逐深渊奥秘的组织中,最臭名昭着的一类,就是那些试图「以身为器」,直接将深渊之力纳入己身的疯子。
「深红学会」丶「终末诗社」丶「暗面艺术联合会」……这些名字曾一度在虚空的某些角落流传。
它们的成员大多是学者丶艺术家丶哲学家,或是自命不凡的「真理追寻者」。
他们相信,要理解深渊,就必须成为深渊的一部分。
他们的实验方式五花八门,但核心思路大同小异。
通过复杂的仪式丶药物丶自我改造,在身体内开辟出能够容纳深渊之力的「容器」,然後尝试引导丶控制丶乃至与深渊「共鸣」。
其结果,几乎是注定的悲剧。
深渊之力不是可以被驯服的能量。
强行将其纳入血肉之躯,就像把太阳塞进玻璃瓶——瓶碎人亡是常态,能留下点残渣都算幸运。
林逸曾在希尔的传承记忆中,见过那些组织的详细记录。
「深红学会」的成员通过饮用混合了深渊裂隙边缘采集的「暗露」再辅以特定的仪式「净化」肉体。
他们的总部最後变成了一栋会自发吞噬光线和声音的活体建筑,所有成员都成了建筑墙壁上不断哀嚎的浮雕。
「终末诗社」则走艺术路线。
他们认为深渊的本质是「终极的虚无之美」,试图通过创作蕴含深渊意象的诗歌丶绘画丶音乐来「接近真理」。
结果他们的作品都变成了诅咒载体,任何接触者都会逐渐失去对现实的感知,最终在幻象中自我瓦解。
「暗面艺术联合会」最为极端。
他们直接绑架其他种族,进行活体改造实验,试图制造出「完美的深渊载体」。
实验体们无一例外地变成了扭曲的怪物,或是直接崩解成虚无。
本来林逸以为这些组织都已经覆灭了,没想到居然还有幸存者。
黑服明显是「深红学会」的成员,巨匠看上去是「暗面艺术联合会」的一份子,至於戈尔孔达,毫无疑问是「终末诗社」的一份子。
这些组织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低估了深渊的危险,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他们能保持理智和人类形态,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但代价是永远与深渊的侵蚀抗争,且再也无法回到「正常」的生命形态。
林逸暂时不想让这三个家伙猜到自己的目的,否则林逸可不敢保证这三个疯子会不会搅局。
「让开,你们和基沃托斯的『实验』,与我无关——只要不挡我的路。」
黑服直起身,他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黑雾在那里翻涌,似乎在缓慢地修复。
他转向戈尔孔达,黑雾头颅微微晃动:「戈尔孔达,剧本既然已经出现了意外的角色,那麽强行按原计划进行,就失去了『艺术性』。」
戈尔孔达沉默了几秒,他脖颈处的黑雾轻轻波动,双手将相框捧得更紧了一些。
相框里的那个背影似乎也在思考。
「……确实。」戈尔孔达的声音依旧飘忽,但多了几分释然,「意外的变数,有时比精心设计的剧本更有趣。这场戏,我不掺和了。」
他捧着相框,退到了墙边,身形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阴影之中——但林逸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真正离开,只是进入了某种隐匿状态。
巨匠的两个头颅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後同时转向黑服,四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最终,他也沉默地向後退去,退到了另一侧的阴影里。
黑服独自站在林逸与金库门之间,黑雾头颅面向林逸,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便。这里的财物和文件,对我们来说并无价值。我们感兴趣的,是更本质的东西——基沃托斯『光环系统』的演变数据,那些东西,凯撒公司还没有资格接触。」
林逸没有理会黑服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径直走向金库门。
厚重的合金门在他面前如同纸糊,林逸只是并指如剑,轻轻划过门锁区域。
「嗤……」
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重达数吨的金库门向内缓缓打开。
里面的空间比林逸预想的要大。
一排排金属架上,整齐码放着成捆的基沃托斯货币——那些印着奇异图案的黄色纸币,每捆都用封条扎紧。
粗略估计,仅现金就有数亿。
更多的架子上,是一个个密封的金属箱,箱体上贴着标签,标注着「阿拜多斯债务凭证」丶「第三学区地产抵押文件」丶「黑市交易帐簿」等字样。
林逸没有细看,直接开始了清理。
成捆的现金丶金属箱丶甚至角落里几个明显是保险柜的沉重铁柜,全部被收纳进去。
不到十秒,偌大的金库已经空空如也,只剩下冰冷的金属架和空气中残留的油墨与金属气味。
当林逸转身走出金库时,黑服丶巨匠丶戈尔孔达三人已经消失不见。
他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林逸知道,他们一定还在某处观察着。
这些被深渊侵蚀却保持着理智的怪人,不会轻易放弃对基沃托斯这个「试验场」的兴趣。
林逸没有在意,只要他们不来妨碍自己,他们爱观察什麽就观察什麽。
他沿着原路返回,经过二层空荡的大厅,踩着一层满地的机械残骸和血迹,重新回到了地面。
阿拜多斯的众人和啾啾组还在原地。
看到林逸毫发无损地走出来,众人都松了口气。
「大人。」亚瑠第一个迎上来,她身後的啾啾组成员们已经重新戴好头盔,进入了戒备状态。
「东西拿到了。」林逸言简意赅,「走。」
他没有解释在地下遇到了什麽,也没有提数密会的事。
有些信息,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