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很多时候，我没有选择。」百合园圣娅顿了顿，右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里传来阵阵隐痛，但她强迫自己站得更直。
「就像今天。如果我不来，如果我不阻止您，那麽……」
「在梦境里，我看到了无数种未来。其中百分之八十以上，基沃托斯都在火焰与废墟中走向终结。而引发这一切的起点，往往就是今天，就是这里。」
她的目光转向仍跪在地上的空崎日奈。
「如果您在这里杀了日奈会长，歌赫娜风纪委员会将失去惟一的支柱。」
「万魔殿内部早已暗流涌动——那些被日奈会长强行压制的野心家丶激进派丶以及被凯撒公司渗透的叛徒，会在第一时间跳出来。他们会以『复仇』为名，发动一场史无前例的清洗与扩张。」
「歌赫娜将陷入全面内乱。没有日奈会长的压制，万魔殿三大派系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彻底决裂。第一派会主张立即向您和阿拜多斯宣战；第二派会趁机夺权，清洗异己；第三派则会选择割据自立。而这场内乱会迅速溢出学园的边界。」
「圣三一不会坐视歌赫娜崩溃——不是出於善意，而是出於利益。我们需要一个混乱但可控的歌赫娜作为缓冲区，而不是一个彻底失控的战争策源地。」
「於是，圣三一会介入。茶话会丶修女会丶实现部……所有派系都会在这场乱局中寻找机会。茶话会会支持歌赫娜的温和派，试图扶植傀儡；修女会会以『调解』为名派遣部队进驻边界；正义实现部则会趁机接管歌赫娜的治安区域。」
「冲突会升级，从局部摩擦演变为全面战争。第一天可能是小规模冲突，第三天就会演变成学区级对抗，一周内，圣三一与歌赫娜的边境将变成绞肉机，从局部摩擦演变为全面战争。」
「山海经会选择支持歌赫娜的传统派，因为他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原材料供应地；百鬼夜行会趁机扩张在灰色地带的势力，混乱是他们最好的温床；千年科学学园会以『维护稳定』为名派遣自律部队进驻争议区域，表面上是维持和平，实际上是建立前哨站；瓦尔基里会被卷入维持秩序的泥潭，他们的中立立场会在各方压力下崩溃……」
她闭上眼睛，仿佛在重温那些噩梦般的景象。
「一个月内，基沃托斯七大主要学区中，将有五个陷入战火。六个月後，中小学院会被迫选边站队——支持圣三一的『神圣同盟』，或者依附歌赫娜残馀势力的『复仇战线』。整个基沃托斯将彻底分裂为两大阵营。一年……最多一年，基沃托斯将会从内部瓦解，坠入永恒的黑暗。」
圣娅说完这些，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她用手帕捂住嘴，当手帕移开时，上面有点点暗红色的痕迹。
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异常清明。
「这就是我看到的未来之一，而且是概率最高的那一种。」圣娅看向林逸，「所以，我必须来。即使这会让我的身体更糟，即使这会暴露一些我不愿暴露的东西……但我必须阻止这个结局的发生。」
林逸沉默地看着她。
他并不完全相信所谓的「预知未来」——命运系的能力虽然存在，但未来从来不是固定的。
每一个微小的变数，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完全不同的结局。
圣娅看到的，或许只是基於当前信息推演出的某种可能性，而非必然。
但她所说的逻辑，确实成立。
空崎日奈如果死在这里，歌赫娜确实有很大概率陷入混乱。
而歌赫娜的混乱，确实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将整个基沃托斯拖入战争泥潭。
这符合他对基沃托斯各方势力脆弱平衡的判断——这里就像一座堆满了炸药的火药桶，只缺一个火星。
这符合他对基沃托斯各方势力脆弱平衡的判断。
「所以，你是来当说客的，让我放过这个风纪委员长？」林逸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他的剑微微低垂了几度，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圣娅捕捉到了。
圣娅摇了摇头。
「不，我是来做交易的。」她向前一步，这一步让她距离林逸只有三米。
这个距离对她而言已经进入危险区，但圣娅毫不在意。
「您来基沃托斯，应该有您的目的。但无论如何，您需要时间跟人手来帮助您，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来完成您想做的事。」
「而我，可以为您提供这个环境。」圣娅说，「以圣三一茶话会的名义，我可以担保，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歌赫娜丶圣三一丶瓦尔基里以及其他主要势力，不会主动找您的麻烦。凯撒公司那边您随意，它们对於未来的影响并不大——在我的预知中，凯撒公司从未成为决定基沃托斯命运的关键。」
「作为交换，请您收起剑，离开这里。不要再扩大冲突了。」
林逸笑了。
「空口白话的承诺，就想换一条命？」
「圣三一的小姐，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好说话了？」
圣娅似乎预料到他会这麽说。
她再次咳嗽了两声，然後从制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绒布袋。
布袋是深紫色的，表面绣着复杂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在火光下微微流动，显然不是凡物。
她将布袋托在掌心，递向林逸。
「当然不是空口白话。」圣娅轻声说，「这是定金，也是诚意。」
林逸没有接，只是用目光示意她打开。
圣娅解开袋口的系绳，将袋口倾斜，让里面的东西露出一角。
灵魂结晶（完整）。
这玩意在虚空任何地方都是硬通货，对於契约者而言更是提升实力不可或缺的资源。
而眼前这个病弱的少女，随手就拿出了好几颗。
「这里面有十颗。」圣娅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果您同意我的提议，它们就是您的。而且，这只是第一部分。等我回到圣三一，确认局势稳定後，还可以支付第二部分——同样数量，同样品质。」
十颗灵魂结晶（完整）。
第一部分。
也就是说，总共二十颗。
这个数字，即便是对现在的林逸而言，也绝对不是小数目。
更重要的是，圣娅拿出这些东西所代表的含义——她不仅知道「轮回乐园」，还清楚契约者需要什麽，清楚灵魂结晶的价值。
这个少女背後的秘密，恐怕比她展现出来的还要深。
正如圣娅所说，歌赫娜会乱，基沃托斯会乱。
而且，从圣娅的话语和拿出的东西来看，她确实有稳定局势的能力和意愿。
与她合作，至少在短期内对自己是有益的。
十颗灵魂结晶（完整）的定金，也足够显示诚意。
更重要的是……【色彩】。
那个以神性为食的异存在要找到它，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环境来调布局。
如果整个基沃托斯都陷入战火，寻找【色彩】的难度将会成倍增加。
林逸伸出手，接过了圣娅递来的绒布袋。
「定金我收了。」
圣娅明显松了口气，身体几乎要软倒，但她强行站稳了。
林逸将布袋收入储物空间，然後转身，走向仍跪在地上的空崎日奈。
日奈警惕地看着他走近，背後的断翼微微颤抖。
她不知道圣娅对林逸说了什麽，也不知道那布袋里是什麽，但她看到了林逸收下东西，看到了他收敛杀意。
随即，她看到林逸朝她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停在她面前，掌心向上，做了一个「起来」的手势。
日奈愣住了。
她看着林逸，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你的命，现在是这位圣三一小姐买下的。」
日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麽，但最终只是沉默着，握住了林逸伸出的手。
林逸一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日奈踉跄了一下，右翼断口的疼痛让她闷哼一声，断裂处的神经传来尖锐的刺痛，几乎让她再次跪下。
但林逸的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她的肩膀上，治疗术的光芒再次亮起。
几秒钟後，光芒散去。
日奈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右翼。
完好如初。
不，甚至比之前更加灵活有力，翼骨的结构似乎经过了微调，让她感觉平衡性都提升了一个档次。
她震惊地看向林逸。
基沃托斯不是没有快速治愈的手段，但那些都需要复杂的仪器或珍贵的药剂，而且往往会有副作用。
「既然收了钱，服务总要到位。」林逸淡淡道，「现在，你的命属於圣娅小姐。在她没说要收回之前，好好留着。」
日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到底想做什麽？」她问林逸，声音有些沙哑。
这不是质问，而是真正的困惑。
「拿回一些本就属於阿拜多斯的东西，顺便给一个不识趣的公司一点教训。」林逸重复了之前的话，「如果不是你们拦路，我早就走了。」
日奈还想说什麽，但圣娅已经走了过来。
「日奈会长，请到此为止吧。」
「今晚的事情，就让它结束在这里。歌赫娜风纪委员会和阿拜多斯之间的冲突，暂时搁置。您可以这样向万魔殿报告——就说，这是我的请求。」
日奈看着圣娅，眼神复杂。
她认识圣娅，知道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在圣三一拥有怎样的地位和影响力。
茶话会的核心成员，修女会的座上宾，如果不是她身体弱，恐怕现在圣三一的话事人是她才对。
她的预言能力在高层圈子里不是秘密，许多人都欠她人情，或者忌惮她的预见。
她的承诺，确实有分量。
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命，确实是圣娅救下的。
如果没有圣娅突然出现，如果没有那场交易，现在自己可能已经是一具尸体。
想到这里，日奈闭上了嘴。
她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圣娅的安排。
交涉结束之後，林逸转身走向阿拜多斯众人和啾啾组所在的方向。
亚瑠和啾啾组的成员们迅速靠拢过来，将林逸护在中间，头盔下的目光多了一种近乎狂热的敬畏。
她们亲眼见证了「力量」的具象化，那种足以撕裂规则丶无视一切阻碍的力量。
「走吧。」林逸说。
一行人开始移动。
瓦尔基里的学员们更是不敢阻拦，尾刃康娜挥挥手，示意放行。
林逸带着阿拜多斯和啾啾组，就这麽在数百名「执法人员」注视下，从容地穿过街道，消失在街角的阴影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空气才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阿拜多斯高中，对策委员会活动室。
操场上篝火的馀烬早已冷却，但房间内却亮着温暖的灯光。
长桌上堆满了从凯撒金库中带回来的东西：成捆的基沃托斯货币像砖块一样码放，十几个金属箱敞开着，露出里面厚厚一沓沓的文件。
最上面，赫然是那份标注着「阿拜多斯高中债务总览及强制执行授权书」的文件夹，上面凯撒公司的印章和阿拜多斯学生会的背书记录清晰可见。
奥空绫音裹着毯子，坐在桌前。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她的手指有些颤抖地翻阅着那些文件，不是出於虚弱，而是出於情绪的激动。
每看一页，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这……这些条款……」绫音的声音都在发抖，「全是陷阱！看这里——利息计算方式违规，采用了复利迭加和隐性滞纳金，这在基沃托斯金融管理法第七条第三款中明确禁止！还有这里，罚金条款模糊且可以无限迭加！」
她抓起另一份文件:「这份土地抵押协议……他们根本没有告知前会长，抵押物的实际价值是评估价的五倍以上！这是欺诈！」
星野接过那份授权书，看着上面的文字和印章，拳头慢慢握紧。
她想起林逸在篝火边说的那些话——「沉浸在自我感动式的『奋斗』里，固执地拒绝外援，直到失去重要之物才追悔莫及」。
如果……如果不是林逸出现，如果不是他强行插手，单靠她们五个，面对凯撒公司这些手段她们能撑多久？绫音她为了计算那些复杂的债务，已经熬了多少个夜晚？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是不是也有这个原因？
星野不敢再想下去。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拿着这些证据，向仍然在运作的仲裁机构申诉，或者……直接找凯撒公司『谈判』，这笔债务，有很大可能被认定为无效，或者至少可以重新协商？」
「理论上是的！」绫音用力点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红晕。
她推开几捆货币，露出下面更厚的文件堆:「这里记录了凯撒公司和基沃托斯其他学院的大量非法交易！军火走私丶情报买卖！如果我们把它公开，或者交给某些『感兴趣』的势力……凯撒公司会惹上大麻烦！不止是经济纠纷，而是刑事犯罪！」
黑见芹香眼睛一亮：「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反过来敲诈……啊不是，是要求凯撒公司赔偿我们的损失？！」
十六夜野宫苦笑着摇头，她坐在绫音旁边，手中捧着一杯热茶:「芹香，事情没这麽简单。凯撒公司能发展到今天，背後肯定有支持者。这些证据是双刃剑，用得好可以逼退他们，用不好……可能会引来更疯狂的报复。」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阴影里，闭目养神的林逸：「而且我们今天闹出的动静，太大了。风纪委员会，圣三一，瓦尔基里……全都看到了。凯撒公司吃了这麽大的亏，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房间内安静下来，刚刚因找到证据而升起的希望，又被现实的阴云笼罩。
星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怎麽办？难道把这些东西还回去？」
「当然不。」林逸睁开了眼睛。
他的声音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东西既然拿回来了，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林逸站起身，走到桌边，随手拿起一份帐簿翻看着，「凯撒公司不会罢休，这是肯定的。但他们现在首先要面对的，不是我们。」
「是风纪委员会，是圣三一，是其他被他们坑害的势力。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对凯撒公司这块肥肉垂涎已久的『鬣狗』。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凯撒公司的金库里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他们的防御并非无懈可击。」
「您的意思是……」绫音若有所思。
「把这些证据，复制几份。一份交给歌赫娜的风纪委员会，一份交给百合园圣娅，她们两人会明白我的意思的。至於瓦尔基里和其他小势力……自然会有渠道流传出去。」
星野的眼睛亮了起来:「驱虎吞狼？」
「更准确地说，是把狼扔进狼群。」林逸纠正道，「我们要做的不是参与厮杀，而是确保厮杀不会波及到我们。然後，在合适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在合适的时候，阿拜多斯可以以「受害者」和「证据提供者」的身份，要求仲裁机构重新审理债务问题。
在凯撒公司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的谈判筹码会大大增加。
「可是……」芹香犹豫了一下，「这样会不会……太阴险了？我是说，利用其他势力什麽的……」
野宫叹了口气，摸了摸芹香的头:「芹香，凯撒公司对我们用这些手段的时候，可没想过『阴险』这个词。他们用虚假合同逼我们破产，用暴力威胁让我们屈服，甚至想让绫音……」
她没说完，但芹香明白了。
「我同意。」砂狼白子第一个表态。
「听起来……比我们之前瞎忙活靠谱多了。」星野咧嘴笑了笑，虽然笑容有些复杂。
野宫和芹香也相继点头，算是同意了林逸的提议。(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