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走到房间中央,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从今天起,每天的下午三点到五点,我会在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名义上是『指导老师』,但实际上,你们想做什麽都可以,只要不违反学院基本规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
「有什麽问题,可以问我。想学什麽,也可以提。如果没有,你们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房间里依旧安静。
过了几秒,小春悄悄抬起头,凑到日富美身边,压低声音问:「日富美学姐,你认识老师吗?刚才你的反应好奇怪……」
日富美身体一僵。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但又不知道该怎麽解释。
难道要说「我们一起去抢过银行」吗?
她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算……算是认识吧。但也不是很熟……」
这话说得含糊其辞。
花子转过头,看了日富美一眼,又看了林逸一眼。
她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什麽。
与其他人不同,花子是四个人当中惟一一个真正的「学神」。
她来到补习部的原因很简单——她看透了圣三一学院内部的虚伪和僵化,不想和那些戴着面具的大小姐们打交道,所以刻意控制分数,让自己「沦落」到这里。
对她来说,补习部反而更自在。
不过最近学院里的风气有了很大变化,花子能感觉到。
凯撒公司突然覆灭,茶话会丶修女会丶救助骑士团之间的紧张关系似乎有所缓和,甚至连那个总是奇奇怪怪的圣园未花,最近都显得安静了一些。
这些变化,对花子来说都是好事。
圣三一这潭死水,终於开始流动了。
而有变化,就有机会。
花子的目光重新投向林逸。
这个突然出现的「指导老师」,恐怕就是变化的源头之一。
能让日富美露出那种表情的人,绝对不简单。
而白洲梓……
花子的馀光扫过那个蓝发少女。
白洲梓是补习部里最「正常」的一个。
成绩优异,遵守纪律,态度认真。
但正是这种「正常」,在补习部这个全是「问题学生」的地方,反而显得异常。
而且,花子注意到,白洲梓偶尔会露出一种……空洞的眼神。
仿佛灵魂脱离了身体,在看着某个遥远的地方。
那种眼神,花子在那些经历过重大创伤的人身上见过。
白洲梓身上,肯定藏着秘密。
日富美抱着玩偶,站了起来,脸还是有点红。
「那个……老师。」她小声说,「关於上次的事……」
林逸知道她在说什麽。
黑市,凯撒银行,还有那些「抢劫」的经历。
几秒钟後,小春悄悄抬起头,抓住日富美的胳膊。
「日富美!到底怎麽回事啊!你和老师之间有什麽秘密吗?快告诉我!」
「没丶没什麽啦!」日富美试图挣脱。
「肯定有什麽!」小春不依不饶,「你们绝对认识!而且不是普通的认识!」
花子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我也很好奇。」她微笑着说,「能让日富美同学如此失态的人,可不多见呢。」
日富美看着两人,又看了看依旧在擦拭枪械丶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白洲梓,叹了口气。
「真的没什麽……就是之前……在外面偶然遇到过,他帮过我一次。」
这话半真半假。
「在外面?」小春眼睛一亮,「难道是在黑市?我听说日富美学姐经常去黑市淘玩偶!」
「差丶差不多吧……」日富美含糊地说。
花子托着下巴,若有所思。
「看起来不像是圣三一的人。」她说,「气质完全不同。而且,能让学院方面直接安排为『指导老师』,权限恐怕不低。」
她顿了顿,看向日富美小声说道。
「日富美同学,如果我是你,我会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在这个学院里,多一个强大的盟友,总不是坏事。」
日富美愣了一下,然後点了点头。
「我……我知道了。」
角落里,白洲梓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抬起头,看向讲台上的林逸。
阿里乌斯交给她的任务,是潜伏在圣三一,收集情报,等待指令。
但最近,指令开始变得具体,包括清除某些敌对势力的存在。
白洲梓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喜欢杀人。
但阿里乌斯训练了她,给了她存在的意义。
她不能背叛。
可是……
白洲梓的脑海里,浮现出刚才林逸的样子。
平静,淡然,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那种气质,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
「评估威胁程度」……
白洲梓深吸一口气,将拆解的枪械重新组装起来。
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金属零件碰撞的声音,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看着白洲梓异常的表现,林逸打开手上的终端,调出了白洲梓的完整档案。
这一次,他用了桐藤渚给的黑卡权限,直接访问了圣三一安全部门的内部资料库。
更多的信息浮现出来。
白洲梓,女,16岁。
出生地:基沃托斯边境第七学区(已废弃)
父母:白洲健一(佣兵,确认死亡),玲子(医疗员,确认死亡)
死亡原因:七年前边境冲突,遭遇不明武装袭击,全家仅白洲梓幸存。
抚养人:远房表亲(记录缺失)
入学测试成绩:理论67分,实战98分,综合评价A级
社交记录:几乎为零。入学後除必要课程外,大部分时间独处。
异常行为记录:
入学第三天,被监控拍到深夜独自前往旧校区外围,停留半小时後返回。
入学第二周,在图书馆查阅了大量关於「阿里乌斯分校历史」的书籍。
入学一个月,与一名身份不明的校外人员短暂接触(监控影像模糊,无法识别)。
近期,通讯记录显示有加密信号往来,源头无法追踪。
林逸关闭档案。
白洲梓的身份,几乎可以确定了。
阿里乌斯的间谍。
但她的状态……
林逸见过很多间谍。
有些是狂热的信徒,有些是冷酷的杀手,有些是精於算计的阴谋家。
但白洲梓不一样。
她的眼睛里,没有狂热,没有冷酷,也没有算计。
只有一种疲惫和迷茫。
就在这时,终端收到了一条加密信息。
发信人:百合园圣娅。
内容很简单:「白洲梓是关键。请观察,但勿打草惊蛇。她身後有更大的鱼。」
圣三一中央区,钟楼顶端。
黑雾与相框的轮廓在夕阳馀晖中缓缓凝聚,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反向收拢。
黑服与戈尔孔达站在钟楼边缘的护栏上,脚下是百米高空,晚风卷起他们衣角,却吹不散那团头颅形状的漆黑浓雾,也吹不动相框中那张永远背对的黑白照片。
「不通知一下贝阿朵莉切?」
戈尔孔达的声音从脖颈处的雾气中飘出,带着他特有的从遥远剧院後台传来的飘忽音色。
他双手捧着镀金相框,相框里的背影微微侧身,似乎在倾听。
黑服的黑雾头颅转向圣三一西北角那片建筑群,雾气边缘丝丝缕缕飘散,又在某种力量牵引下重新聚拢。
「为什麽要通知她?」
黑服的声音像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她能成为数密会的一员,本就是破例。深渊的侵蚀需要承受力,需要理智与疯狂的平衡,需要资质。」
「贝阿朵莉切有什麽?只有偏执。」
戈尔孔达的相框轻轻晃动,仿佛在点头赞同。
「她以为我们不知道她在利用数密会的资源供养阿里乌斯?她真把我当慈善家?还是以为数密会的成员都是被深渊侵蚀到失去判断力的傻子?」
「巨匠很讨厌她。」戈尔孔达说,声音里带着艺术家谈论拙劣模仿者时特有的轻蔑,「他说贝阿朵莉切的计划粗糙得像是孩童用蜡笔在名画上涂鸦,既没有美感,也没有逻辑,只有幼稚的破坏欲。」
「我也讨厌。」黑服平静地说,「戈尔孔达,你还记得我们接纳她的理由吗?」
「因为她接触过『色彩』的残留痕迹。」戈尔孔达回答,「她是少数幸存者之一,而且保留了部分记忆。这对於研究『色彩』的活动模式与侵蚀特性,是珍贵的样本。」
「样本。」黑服重复这个词,雾气头颅的轮廓在晚风中微微变形,「样本就该待在培养皿里,接受观察,接受实验,而不是跳出来指手画脚,试图用她那套可笑的剧本来干扰真正的课题。」
他转向戈尔孔达,尽管没有眼睛,但戈尔孔达能感觉到那种「注视」。
「阿里乌斯能够维持运转,全靠数密会提供的资金。没有我们,她连那些学生都养不活。」黑服的语气里满是讽刺,「她真以为单凭一腔仇恨就能颠覆一个学院?基沃托斯的规则远比她想像的复杂。」
戈尔孔达的相框再次晃动。
这一次,相框里的那个背影完全转了过来——虽然依旧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是一个穿着古典长裙的女性轮廓。
她抬起手,在相框的「玻璃」上轻轻敲了敲,发出只有戈尔孔达能听见的叩击声。
「我的『女士』说,贝阿朵莉切的行事风格让她想起那些三流歌剧里歇斯底里的女主角。」戈尔孔达转述着相框中身影的意思,「戏剧需要张力,但张力不等於失控。一个连自己情绪都驾驭不了的演员,不配站在舞台上。」
黑服的黑雾头颅微微前倾,像是在赞同这个评价。
「所以,为什麽要通知她?」他再次问出这个问题,但这次是自问自答,「让她继续她的表演,继续她的挣扎,继续在圣三一这潭深水里扑腾。我们需要观察的是『色彩』,是『光环系统』,是基沃托斯这个扭曲世界的运行逻辑。贝阿朵莉切?她只是实验中的一个变量,一个背景噪声。」
「但来人的目标是她。」戈尔孔达指出,「现在他来到圣三一,成为补习部的指导老师——那里有白洲梓,阿里乌斯最成功的潜伏者之一。这意味着什麽,你我都清楚。」
黑服沉默了。
雾气在他头颅位置翻涌,像是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意味着,贝阿朵莉切的计划已经进入倒计时。」他终於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她准备把『色彩』也引入这场闹剧。「
「那很危险。」戈尔孔达说,「对我们所有人都危险。」
「所以不需要通知她。」黑服做出了决定,「让她去试探底线,如果她能活下来,那说明她还有价值。如果她死了……」
他顿了顿,雾气中传出一声轻笑。
「那也不过是实验样本的自然淘汰。」
戈尔孔达的相框没有动,他知道黑服的决定意味着什麽——数密会一直以来存在的分歧终於表面化了。
贝阿朵莉切从来不是真正的同伴,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观察对象。
现在这个工具开始反噬,开始试图利用操纵者,那麽被抛弃就是唯一的结局。
「巨匠会同意吗?」戈尔孔达问。
「他已经用行动表态了。」黑服说,「否则你以为他为什麽不来?他宁愿在工作室里摆弄那些扭曲的雕塑,也不愿参与这次观察。不是因为不感兴趣,而是因为……他不想被贝阿朵莉切那摊烂事沾上。」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楼下方的圣三一学院渐渐亮起灯火,晚课的学生们抱着书本穿梭於走廊之间,远处图书馆的窗户透出温暖的黄光。
「那麽,我们接下来……」戈尔孔达正要说什麽。
两只手轻轻拍在了他们的肩膀上。
触感冰凉,没有血肉的弹性。
黑服和戈尔孔达的身体同时僵住。
他们转头,看到身後不知何时出现了四道漆黑的身影。
黑影兵团的士兵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臂,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是旧图书馆。
戈尔孔达脖颈处的雾气波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看样子,只能过去一趟了。」
黑服的黑雾头颅转向其中一个黑影士兵,像是想要说什麽,但最终只是平静下来。
「带路吧。」
黑服说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四名黑影士兵转身,融入钟楼投下的阴影中。
黑服和戈尔孔达对视一眼,然後跟了上去。
补习部教室。
林逸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瞳孔深处那一点刚刚聚焦於钟楼方向的光芒迅速消散。
在日富美丶小春和白洲梓看来,老师只是抬头看了眼窗外渐暗的天色,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只有坐在窗边的浦和花子注意到了那个细节——林逸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有明显的收缩和聚焦,那是发现了特定目标时的反应。
他看到了什麽?
花子漫不经心地想,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疑问。
管他呢,反正和自己无关。
她来到补习部就是为了逃避圣三一那些虚伪的社交和无聊的课程,不是为了给自己找麻烦的。
这麽想着,花子打了个哈欠,伸手开始解自己制服外套的扣子。
一颗,两颗。
外套滑落肩膀,露出下面黑色的吊带内衣和纤细的锁骨。
她完全没在意教室里还有其他人在,自顾自地把外套扔到旁边的椅子上,然後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更舒服地瘫在椅子里。
「花丶花子同学!」
下江小春第一个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涨红,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笔都掉在了桌上。
「你在干什麽啊!快把衣服穿起来!老师还在呢!」
日富美也愣住了,她怀里抱着佩罗罗玩偶,看看花子,又看看林逸,一时不知道该说什麽。
白洲梓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擦拭手中的枪械零件,仿佛眼前发生的事还没她手里的撞针重要。
林逸从讲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花子的桌边,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教室里严禁衣衫不整。」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惊讶,只是在陈述一条规则。
花子抬起头,迎上林逸的目光。
她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些什麽——尴尬丶躲闪丶或者至少一丝波动。
但她失望了,林逸的眼神波澜不惊,就像在看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具,一件没有任何特殊意义的物品。
这种彻底的漠然,反而让花子感到一种奇怪的……扫兴。
她撇了撇嘴,伸手抓过外套,重新穿好,扣子一颗颗扣上,动作慢吞吞的,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规矩真多。」她小声嘟囔。
林逸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回讲台,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取出了一迭试卷。
「既然今天是第一次指导课,我们先做个简单的测试,了解一下大家的水平。」
林逸拿出试卷准备分成四份发下去,林逸拿起其中一张试卷,快速浏览了一遍题目。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视,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第一题:设集合A={x|x-5x+6=0},B={x|x+px+q=0},若A∪B={1,2,3},A∩B={2},求实数p,q的值。
第二题:证明函数f(x)=sin(1/x)在x=0处不连续。
第三题:设数列{an}满足a=1,a=√(1+a),证明{an}收敛并求极限。
第四题:设随机变量X服从参数为λ的泊松分布,Y=|X-λ|,求E(Y)。
……
林逸一张张翻下去,表情越来越微妙。
这确定是检测试卷?
离散数学丶实分析丶概率论——这些内容放在大学里都属於专业课程的内容,而现在,它们出现在了一份给「补习部学生」的测试卷上。
桐藤渚在打什麽主意?
林逸发下试卷,看向台下的四个学生。
「试卷已经发下去了,时间一小时。能做多少做多少,不用有压力。」
他的语气虽然没有变化,但心里已经开始重新评估这些「问题学生」的真实水平。(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