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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这两口子自私、自利,但作为一个家庭,他们对于伴侣还是真心的。
  这一点,比当下很多夫妻要强。
  大部分女性碰到这种情况,第一个念头恐怕是分割家产各奔前程。
  麦恩翠对于张中全的不离不弃,淡化了他们之前的所作所为,让目睹者多多少少心生感动。
  方晴搀扶着她坐下,潘慧更是给她拿来了湿毛巾。
  不是演戏。
  她磕头磕得是真用力。
  额头红通通,要不是方晴及时拦了下来,多半得磕出血。
  “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把脸擦一擦。”
  作为现场最年长的人,并且还是男人,方卫国威严道,而后冲江辰简单的讲述情况。
  “张中全遭人栽赃陷害,以敲诈勒索罪被抓了。”
  江辰点头,“方晴和我说过了。”
  见女儿已经告知,方卫国于是安静下来。
  他带麦恩翠回来,只是出于同情,出于恻隐,出于人性的良善,至于江辰愿不愿意管,帮不帮,他不会指手画脚。
  “张中全是自作自受,但是绿色置地,也太歹毒了。”
  江华姿道:“十几年的牢,这是把人往死整,要让人家破人亡。”
  张中全四十几了。
  方晴作为专业人士先前已经科普过。
  要是真以“数额特别巨大”的罪名进去,这辈子就到了头,就算能抗住监狱里生理与精神上的巨大压力,这个家肯定也散了。
  麦恩翠现在能为了他求爹爹告奶奶不惜下跪磕头,不代表会等他那么多年。
  人性是狭隘的。
  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拖着孩子,有那么强的毅力去煎熬、去守候吗?
  不切实际。
  妻离子散是既定的结局,
  江辰面如平湖,让旁人瞧不出任何的心理活动。
  是啊。
  如果下跪磕头就能讨要公道,那世界上还会有冤屈不平事吗?
  “好了,别哭了,江辰不是回来了吗。好好说,好好商量。”
  潘慧加重语气,“江辰就算帮不上忙,起码也能帮你出出主意。”
  擦了擦脸的麦恩翠捏着毛巾,止住啜泣,她哪里听不出潘慧游离摇摆的立场。
  不过能怪谁?
  假如同样的事换作发生在洪家身上,方家肯定不会是这个态度。
  自己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苦果当然得自己承担。
  “他还有高血压,铁军结婚的时候就发作过一次,被抓进去,我真的担心他控制不住情绪,发生什么意外。”
  “这个问题你倒是不用担心,如果他的身体发生什么状况,警察肯定会送他看医生的,要是他在里面出了事故,警局是要负责任的。”
  “……”
  “……”
  “……”
  这是安慰吗?
  怎么更像是阴阳怪气。
  “你最好还是不要说话。”
  “潘姐,方哥说的没错,被人害,是我们自找的。为什么别人没有被抓。”
  麦恩翠笑得比哭还难看,本来为看房子而准备的妆容早已面目全非。
  整个事情的原委所有人大致了解清楚,不能说受害者有罪论,那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居心不良,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身的贪念。
  “你怎么看。”
  还是方晴最勇敢,比几个长辈都勇敢。
  “如果真的是陷害,可以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
  教科书般的回答。
  比方晴这个专业人士还要规范。
  几个长辈露出大同小异的苦笑,并不意外于这个孩子的态度。
  人非圣贤。
  凭什么要求既往不咎?
  这个孩子处于人生黑暗时期的时候,对其视而不见,不闻不问,现在自己落了难,知道伸手了。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还是那句老掉牙的话。
  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
  那点亲缘,早就被他们张家亲手丢进石磨里,被那头无形的驴驮着,在岁月的鞭挞下,一点点被磨灭成渣了。
  都不惜当众磕头了,麦恩翠哪里会在意这点冷淡,在出发前,她就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建设,要不然她怎么会先行去找江华姿。
  “江辰,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吗,因为你表叔在我面前被拖走的时候,用尽所有力气,喊着让我来找你。”
  不愧是干服务行业的。
  表述很有感染力,让人仿佛能身临其境看到警察抓人的场面,看到张中全的无助、可怜、以及绝望。
  “张中全为什么会让你来找江辰?”
  潘慧疑惑的问。
  “应该是除了江辰之外,没有人能帮到我们了吧。”
  麦恩翠的猜测其实并不算错,但显然不全对。
  张中全还是机灵的,听到敲诈勒索,迅速就意识到和江辰脱不了干系,毕竟那个姓周的找上他,就是因为江辰,所以才会在被带走的时候疯狂大喊。
  可是麦恩翠不清楚这些。
  在场唯一清楚的内情的,就只有方晴,还有刚从……巡视组办公室回来的江老板了。
  毫无疑问。
  张中全是被殃及池鱼了。
  昨晚那位周绍华周少走时放下的冷笑还余音在耳。
  只是让江老板没想到的是,电影、小说、戏剧这样的文艺作品里,反派的狠话,不都是走个过场吗,和屁没什么区别,怎么这次出了差池?
  嗯。
  也是。
  人家可是沙城首屈一指的超级大少,不能说只手遮天,人家的姑姑,就是沙城的天。
  小觑了天下英雄啊。
  “打官司的话,肯定是打不赢的。绿色置地背景太深厚了。”
  江华姿不自觉道,如果能走正规的法律途径,她何必需要带人过来?
  作为一名生意人,作为一名中年人,她深知普通人维权的成本和艰辛,尤其对手还如此强大。
  这都不是以卵击石,而是肉包子打狗。
  指望用诉讼手段还张中全清白,不吝于痴人说梦。
  “江阿姨,我想你们误会了江辰的意思。”
  几人的目光又一次聚集在方晴脸上。
  “上法院只是正规途径的一种,遇到执法机关不公不允,老百姓可以向监察机构进行检举揭发,巡视组现在就在沙城。”
  “巡视组?”
  几人错愕。
  方晴点了点头。
  麦恩翠情不自禁站了起来,“真的吗?巡视组来了?”
  “嗯。”
  麦恩翠兴奋,犹如抓到了救命稻草,肥胖的脸上萌发希望,可是很快,目光又迅速暗淡下来。
  “可是,巡视组会帮我们这种小老百姓吗?”
  “巡视组,就是来帮老百姓的。”
  方晴恬静道。
  “不管行不行得通,总得试一试。”方卫国鼓舞道。
  “但是我们连巡视组在哪都不知道。”江华姿接话
  “我可以提供巡视组的号码。”
  几人齐刷刷扭头。
  这时候,方晴竟然已经拿来了纸笔,所透露的默契程度简直令人发指,很多相处半辈子的夫妻恐怕都望尘莫及。
  江辰接过,拿手当垫板,在纸上写下一串阿拉伯数字。
  “整理好所有的线索和证据后,拨打这个电话。”
  “去拿啊。”
  潘慧拽了拽发愣的麦恩翠。
  麦恩翠稳了稳神,放下毛巾,迈步,缓慢的走过去。
  江辰将纸条交到她手上。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方卫国几人暗自唏嘘。
  “谢、谢谢。”
  麦恩翠嘴唇颤巍,轻薄的纸条捏在手里仿若千钧,她也是在美容院迎来送往接触过各个阶层的人,肯定清楚这个看似举手之劳的号码意味着什么。
  面对这位“表婶”感激涕零的目光,江辰没有作声。
  江华姿适时上前,“那咱们回去吧,赶紧整理线索,我们快一点,张中全就能少吃点苦。”
  麦恩翠点了点头,抹了抹眼角,“嗯。”
  “走吧。”
  江华姿扶着她,“方哥,潘姐,改天再来看你们。”
  “赶紧去吧。”
  方卫国挥手。
  麦恩翠紧紧捏着那张纸条,走到门口时转身,默不作声,朝屋里几人深深鞠了个躬,而后红着眼,与江华姿离开。
  “唉。”
  潘慧复杂的叹了口气。
  “看来人还是得行好事。老天爷一直在看着我们。”
  方卫国感慨。
  说完。
  他看向江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对方肩膀。
  无论这个孩子做什么决定,他都支持,所以他更清楚,选择施以援手,多么的不容易。
  有些品质,是财富换不来,也不可取代的。
  “有你这么好的儿子,你爸妈不知道该多么的骄傲。”
  “江辰,潘婶觉得,你做的没有问题。”潘慧跟着道。
  “我也这么觉得。”
  刚才还深沉持重的某人忽而轻佻一笑。
  方家夫妇一愣,而后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方卫国再度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力了些,“好小子!”
  这是。
  一笑泯恩仇了?
  闺女的事情这么快就忘记了?
  “吃梨。”
  方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偷偷摸摸切了果盘端过来,每一块插着牙签。
  潘慧觉得诧异。
  怎么女儿突然之间,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今天表现也让她这个当妈的,甚是欣慰啊。
  方卫国浑然没事人,拿了一块,“嗯,真甜,这还是那个小朋友来的那天买的吧?”
  说起这茬,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他眼中的好小子,“你是不是在巡视组里有人?”
  记得那小男孩的父亲、那个顶天立地的瓦匠,不也是江辰通过巡视组捞出来的。
  “方叔,不能这么说。巡视组的职责是为民请命,对任何人都一视同仁。”
  方卫国拿着牙签指了指对方。
  “门都关上了,你还给叔整这一套?一家人说两家话是吧?”
  这样的话方卫国不是第一次说,可是今天提起来,好像夹带上了不一样的味道。
  “就你话多。以为什么都能外说?”
  “我们又不会泄密。”
  “这不是泄密不泄密的事,这么大把年纪了,还像小孩一样,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都不清楚?”
  方卫国没再辩驳,似乎觉得妻子说的也有道理,拿着牙签剔牙。
  “叔只是好奇心,当我什么都没说。”
  “我在巡视组没人。”
  江老板终究还是开了口,方家夫妇和张中全一家不一样。
  再者。
  只是满足下好奇心而已。
  “但是是我打的举报电话。”
  方晴往嘴里塞着梨子,安静旁观。
  方卫国停止剔牙。
  “你打的举报电话?”
  潘慧惊愕的问。
  “嗯。”
  “也就是说,巡视组是你叫来的?我可不可以这么理解?”方卫国怔怔的问。
  低调谦和的江老板没法反驳。
  方卫国从嘴里拿出牙签,忽而又想起了那个小男孩来的那天,女儿给江辰送梨前,说的那段关于“审判”的言论。
  他头皮一时间开始发麻。
  士农工商。
  官本位。
  这是上下数千年日复一日植入民众内心不可撼动的传统观念。
  或者说是这片土地基本的运行规则。
  有钱和有权,那是彻头彻尾的两码事。
  所以哪怕在京都见识过长城总部,在方家夫妇心里,这个孩子也只是一个了不起的青年企业家而已。
  可企业家不是强权。
  但是这孩子方才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把他们有点整不会了。
  一个电话叫来巡视组,这都多大的能量?
  听起来好像理所当然,可换他们打电话试试?
  不。
  他们甚至都不知道电话号码。
  “咔嚓。”
  甘甜的梨子被两排皓齿咬碎,发出清脆的声响,方晴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道:“我们国家虽然走的是社会主义发展道路,但也是具有自身特色的社会主义发展道路,所以有些东西,分得也不是那么清楚。”
  “啥意思?”
  潘慧没听懂。
  但方卫国听懂了。
  有些话,的确不是能随便乱说的。
  心里明白就好。
  于是他打断话题,一针见血的问:“所以这次巡视组来,目标就是绿色置地?”
  方晴摇了摇头,这才是一家人不说两家人,反正某人都开了头。
  她甩出三个字。
  “不一定。”
  方卫国瞠目。
  不一定?
  难道还有比绿色置地更大的目标?
  “咔嚓。”
  方晴一手托着果盘,又挑了块梨放进嘴里,看向某人。
  “你也没想到人家会硬刚吧?”
  才把那些烟酒当举报材料交出去的江辰莞尔。
  他是不抽烟。
  要不然就算将人家忘了带走的烟抽完,他也想不通人为什么能如此勇猛。
  这要是放在扫黑除黑的电视剧里,那肯定都是相当具有个人魅力的角色,指不定还能引起观众共情喜爱,说不准他还会被打成反派。
  “人家这是要胜天半子啊。”
  方晴咀嚼,嘴角渗出戏谑。
  江辰平静淡然,同样玩味一笑:“他要是揣把狙击步抢出来,我敬他是条汉子。”
  狙击抢?
  潘慧听得一愣一愣,情不自禁压低声音,“他们俩在说什么?”
  方卫国眉头深锁,若有所思,“不该问的别问。”
  “你听懂了?”
  “废话。”
  “那你翻译翻译。”
  “最近、少出门。”
  方卫国老谋深算的模样,以意味深长的口吻道:“多看看电视。”(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