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淝水决战!後军哗乱!
秦军战前动员兼临战操演足足进行了三日。
符融亲自策马督视,奔波往返於十万战兵组成的浩大军阵之间。
馀下四万辅兵单列为後军,由镇左将军丶左仆射权翼统领,建威将军赵盛之,尚书左丞丶军司马赵瑜二人为副。
辅兵以徵发夫役丶杂户贱籍居多,作为营伍中主要劳动力,训练程度自然比不上战兵。
能通过金鼓号角进行初步排阵已算不错,若非到了局势方分危急之时,轻易不会投入野战场。
也有喜欢驱赶辅兵丶丁壮甚至妇幼老弱者打头阵,以填人命的方式搅乱敌阵,寻机再用战兵攻略的凶残之人。
项王魔下勇将丁固丶唐末藩镇秦宗权就是个中代表。
带清入关之初,也没少用此法打击明军士气。
肥水西岸决战之日,梁广所率两千七百战兵,也归属到後军阵列。
邓兴所率八百辅兵,昨日响午就脱离主军,集中到後军旗下听用,等战事结束再各归各军。
除梁广,李晟丶张济丶马洛这些作战将领,也各自率本部战兵归属後军序列,总人数将近一万。
也就是说,他们被排除在参加决战的作战部队行列。
如果战事顺利,他们就跟着後军辅兵摇旗呐喊,敲鼓吹角,为前军丶中军作战友军加油鼓劲。
战後,再协助抢救伤员,搬运户体丶器械,打扫战场。
万一战事出现波折,他们也会伺机出动,作为後备力量投入战场。
梁广是因为挨骂受罚,从中军主力作战部队,降格成了後勤拉拉队。
李晟丶张济丶马洛等人,则是因为出身丶立场问题,目前还处於怀疑对象行列。
在洗清身上嫌弃之前,他们注定得不到重用。
李晟对自己当下处境心知肚明,安排他到後军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看着隔壁方阵前站着的梁广,李晟感到十分惊奇。
谁不知道年纪轻轻的梁将军是阳平公爱将,本身又是勇猛盖世的虎将。
不把老虎放出去斯杀败敌,反而拴在後边看家,阳平公是怎麽想的?
前方数里,各军兵马阵型还在排布当中,鼓声号角不断,各色令旗在传令兵突驰下四处飞扬。
李晟拍马跑到梁广军前,笑呵呵地道:「梁将军不在前军参战,来此後军作甚?
阳平公魔下若无梁将军,岂不少了一柄利器?」
梁广拱拱手,淡笑道:「君侯魔下战将如云,不缺我一个。
军令既下,我依令行事而已,无他原因。」
李晟乾笑两声,眼神明显不信。
梁广自不会对他多做解释。
当日郡府之事,涉及阳平公,无人敢乱嚼舌头。
李晟还不够资格知道。
李晟这位横野中郎将品秩不低,为第五品武官,比他高了足足两品。
可惜他陇西李氏乃前凉降臣,张天锡暗通普室,李氏宗族即便没有牵扯其中,短期内也难获符坚符融信任。
後续李氏拿不出更多忠诚和功劳的话,将会离核心权力层越来越远。
前些日在肥北屯驻时,二人营地毗邻。
李晟可不傻,阳平公作此安排,明显是派梁广来看住他和张济丶马洛三人。
今日肥水决战,梁广又率军紧挨着他列阵,只怕也是奉命前来监视。
李晟心里苦笑又无奈,阳平公可真看得起他,竟把一头猛虎拴在他身边!
这虎儿有多厉害,他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撕杀起来他难挡一合。
李晟满心幽怨,有种牛刀宰鸡之感。
他就是那只鸡....
「梁将军....
李晟轻提缰绳凑近几步,低声道:「恳请你回禀阳平公,在下和李氏宗族,
自入秦以後,就极少和逆臣张天锡有来往!
张天锡丶朱序通敌之事,在下当真不知,更不敢参与!
我李氏对大秦衷心可鉴,请阳平公明察!」
李晟满面恳切,眼中难掩忧惧。
他是真担心受张天锡牵连,陇西李氏惨遭清算。
梁广微觉惊讶,不想李晟看起来忠厚老实像个老好人,嗅觉倒也敏锐。
可据李方暗中调查,他可不像自己标榜的这般乾净。
「李郎将不必多想,此案由左仆射负责调查,相信一定会水落石出!
陛下与君侯,不会错杀无辜之人,更不会放过图谋不轨之贼!」
梁广笑着宽慰,可话音落在李晟耳朵里,却让他脸色陡变,浑身都哆嗦了下李晟额头渗出冷汗:「梁将军乃君侯爱将,恳请梁将军替李氏多多美言!
此番恩情,在下和李氏绝不敢忘!」
「李郎将言重了!」
梁广随口道了句,想了想又道:「李郎将可知昨日下达的禁令?」
李晟忙道:「敢有言败者丶敢擅自後退脱离战阵者,以投敌罪论处,立斩!
在下已经通令全军,不敢有违!」
梁广笑道:「如此便好!李郎将回去坚守阵地,今日就算晋军杀到跟前,未得军令也不能後退半步!」
李晟仿佛明白些什麽,连连拱手:「多谢梁将军忠告!等回到长安,我定当登门拜谢!」
李晟拍马赶回自家阵地。
梁广眯眼盯着他的背影。
此人比表面上更加聪明谨慎。
符坚专门指派尚书左丞赵瑜,持节督押後军。
凡有言败後撤者,上至四品将军丶下至士伍民夫,皆可先斩後奏!
具体执行人便是他和建威将军赵盛之。
赵瑜下令,他们杀人抓人,最後交权翼审理监押。
李晟能不能活命,就看待会大战一起,他和魔下兵将丶部曲是何表现。
梁广收回目光,望向东边肥水方向。
数十里宽广的原野,从这片名叫青冈的高地望去,高低起伏的大地,呈现出苍凉的灰褐色,萎黄草木在冬风中摇曳身姿。
地面不时出现一片白,那是寒冬下尚未融化的积雪。
一块块巨大万人方阵分布其中,万人阵中还有以各军为单位的军阵,军阵再细分为千人阵丶五百人阵丶百人阵....:
十万馀步骑兵,组成东西近十里,南北数里之广的庞大兵阵!
从阵型布置来看,各军之间衔接紧凑,没有明显脱节处。
各步军方阵翼侧,皆配备战车丶骑兵为策应。
一支万人骑军游弋在战场西北角,时而分散时而聚拢。
相隔数里望去,犹如一团时聚时散的黑云。
抬头望天,今日天色晴朗,浮云朵朵,冬风也略有止息,正适合斯杀酣战!
三日前,谢玄用重弩从肥水东岸射来一封书信,指名道姓交给符融。
信是谢玄亲笔所写。
谢玄扬言,秦军如果想决战,就把大军整体往後撤,在肥水西岸腾出地方来,让普军渡河,然後再摆开阵势,既分胜负,也决生死!
你秦军不敢渡河来东岸决战,就乖乖往後退,我普军来你西岸决战。
符融大骂谢氏小儿嚣张,张蚝和一众将领皆是义愤填膺。
符坚看罢,与符融和众将一番商议,决定答应普军所请。
十馀万大军从天明时开始整体後移,梁广所在後军,最先回撤到这片青冈高地。
张蚝亲率两万兵驻守西岸,防止普军趁秦军後撤之际发动抢渡袭击。
看看日头,临近正午,大军重新列阵完毕。
阵後无人喧哗鼓噪,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梁广凝目远眺,目力所及之处,数千骑兵化作一条黑线,沿肥水西岸从南向北掠击!
晋军开始渡河!
前军指挥符融,自然不会错过半渡击敌之机,派遣骑军来回骑射掠击。
等普军登上西岸,再派步卒上前截击。
符融在回信里,满口答应会等普军列阵完毕再开战。
可真要放任普军从容渡河,那才是天大笑话。
谢石谢玄也不会相信,强渡时一定有所准备。
梁广紧铁矛,掌心里全是汗水。
普军明知秦军会在西岸阻截,还是决定强行渡河,说明谢石有信心能够一举冲破秦军拦截!
半个时辰後,有传令兵飞马来报:「普将刘牢之率八千北府兵登上西岸,结阵以迎战我军!」
这条消息是公开宣扬,好让全军将士皆知战事进展。
不一会,梁广接到传令兵私下传报。
负责第一波阻截晋军的秦军将领,步兵校尉石冲阵亡!
梁广深吸口气,石冲也是中军宿将,与太子左卫率石越为同族兄弟。
石冲也成了首位阵亡的秦军高级将领。
站在青冈高地,远远看去,秦军正投入越来越多的兵力。
只一个时辰,符融所领前军四万人,不论正面战兵,还是跳荡奇兵(预备兵,机动兵),全都发动起来!
符坚亲自统领的六万中军,也开始有数千兵力投入前军战场。
风声低吟,数里外的战场厮杀白热化,愈发胶着!
後军数个方阵传出嘈杂声。
开战一个多时辰,主战场已经从渺水西岸,渐渐向西移动。
後军将士都能看出,秦军正在普军猛攻下步步後退!
数万士伍都担心前军中军扛不住普军猛攻,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在阵後督押的权翼下令,派出督战都尉制止喧哗吵闹,甚至当众斩了几个,
人头传阅全军,才制止住了骚动。
梁广连连深呼吸,极力压下心中焦躁。
正面战场上,臆测中的优势在我并未出现!
从两军对攻伊始,就呈现出势均力敌之态!
打到现在,厮杀已过去一个多时辰,融所领前军,已经明显落於下风。
溃败倒不至於,六万中军已经顶上去半数,而晋军一边,几乎所有战兵都已出击!
普军投入总兵力在七万左右,比此前斥候预估的要多不少。
应该是肥水对峙期间,有普军从历阳丶广陵等方向赶来增援。
其中谢玄所领北府兵,大致在三万到四万之间。
这是普室以举国之力在两淮打造的精锐之军。
也是正面野战时的攻坚主力。
梁广紧盯远处那条颜色最深的黑线,那是两军斯杀的最前沿,战斗最激烈之处!
黑线正一点点向秦军阵地後移!
战场东边,甚至有秦军步骑军开始出现溃逃!
「秦军败矣!」「秦军败矣!」
「快逃啊!」「晋军杀至!」
一阵高声喊叫突然从後军阵中传出!
在所有後军将土紧张观战时刻,这一连串的吼叫声,使得周围兵卒猝不及防,一片哗然乍响!
十人喊叫惊动百人,百人喊叫惊动千人!
万人方阵里,开始出现骚乱!
有辅兵丁壮扔下军械想逃,有兵卒满面惊恐地询问周边同伴。
梁广循声望去,最先传出喊叫声的,正是张济丶马洛二军!
二将各自率领二三百兵卒,突然从本部军阵里冲出,杀向权翼所在的指挥後方!
梁广大吼:「支率部曲戒严,妄动者格杀勿论!
李方丶孟超丶杨云捕杀逆贼!」
摩下各部早有准备,当即依令而动赵盛之率领千馀兵也行动起来。
一队队甲士在权翼调派下四处出动,把辅兵队伍分隔开,一遍遍大声严令,
严禁喧哗及妄言败退!
此前军令说,斩杀这些违令逆贼可记功一等。
当即就有辅兵自发地阻拦围攻,没有让张济丶马洛之乱扩散开!
「李晟!还不动手?捣毁符秦为大王报仇,在此一举!」
乱战中,张济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梁广高坐马背,一箭射去正中咽喉,张济当场倒地毙命!
他挎上骑弓,拔出倒插一旁的铁矛,跃马冲入李晟军中!
「吾乃威南将军梁广!奉令缉拿违令哗乱者!
无关士伍速速退开!」
一声暴喝,周围李晟魔下兵卒一哄而散。
梁广纵马朝李晟冲去!
数十李氏部曲围拢,试图将他截住!
梁广持矛点刺,大黑马冲驰间,扎眼就刺死数人,余者尽皆胆寒散去!
李晟坐在马背上,惊骇万分地看着梁广冲到跟前!
「晞律律~」
梁广猛拽缰绳,大黑马立身扬蹄长嘶!
「梁将军.:
李晟话音戛然,两眼睁大,视线聚焦在眼前距离不过寸许的矛尖上!
只要梁广手腕稍稍抖动,他将瞬间被这杆铁矛刺死!
梁广冷冷道:「李郎将,方才逆贼张济喊的话,你可听见了?」
李晟两鬓渗出汗渍,浑身微微发颤,却是不敢动弹分毫。
「梁将军误会!张济丶马洛两个逆贼,此前的确与我有交情。
他们突然哗乱,意图搅乱後军,事前我丝毫不知!
张济故意叫喊,就是为把我拖下水!
请梁将军明察!」
李晟勉强保持镇静。
梁广注视着他,一言不发。
赵盛之率兵赶来,大喝道:「梁广!还不动手诛杀逆贼?」
梁广飞速皱眉,警了赵盛之一眼,却是收回铁矛。
「梁广!你这是何意?」
赵盛之有些恼火,一指李晟:「此贼与张济丶马洛定有勾连,遵照陛下诏令,先行斩杀,事後再报!」
李晟怒视赵盛之,却咬紧牙关不敢多言,只能转而用哀求目光看向梁广。
赵盛之此前任职秦州主簿,陇西成纪也在其治下。
赵盛之与李氏丶李晟早有,这些纠葛梁广也有所耳闻。
此刻赵盛之着急杀李晟,未尝没有挟私报复之意!
梁广目光微闪,忽地笑道:
「李郎将所部阵列与我相邻,方才我并未见他有任何意动!
张济喊叫那一嗓子,不能证明李郎将参与哗乱谋反!
我提议,先请李郎将卸掉甲胃兵器,交由尚书左丞赵瑜羁押,最後由左仆射审理再做决断!」
李晟双目涌出狂喜,哆嗦嘴唇向梁广揖礼,声音都硬咽道:「多谢丶多谢梁将军仗义执言!」
梁广淡淡道:「我依令行事,李郎将不必言谢!若你与张济马洛二贼无关,
左仆射自不会冤枉你!
可若是你包藏祸心,任谁也救不了!」
「梁将军放心!李晟愿意配合左仆射审查!」李晟慌忙下马,在两名部曲协助下,迅速脱掉甲胃卸下佩刀。
赵盛之大怒,「梁广!你敢包庇逆贼?」
梁广笑道:「赵将军可真会罗织罪名!李郎将是否有罪还未查清,何来包庇一说?」
梁广懒得与他多话,「李郎将请上马,随我去见左仆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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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晟拱手应诺,上马跟在身侧。
赵盛之摩下几个部曲围上前,似乎不打算放他走。
梁广持矛斜指诸人:「谁想与我动手?」
铁矛蛇刃从赵盛之和一众部曲眼前划过,人人面露惧色。
赵盛之咬牙怒视,终究还是挥手示意众部曲散开。
梁广笑着道了声谢,带李晟去见权翼。
张济被杀,马洛被擒,数百乱兵或死或俘。
一场差点波及四万後军的哗乱,在爆发之处就被掐灭,没有造成太大影响。
权翼命人把李晟收押,没有为难他,只说查清案情禀报陛下再做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