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乱象渐起
一阵叮眶解开铁锁的声响,牢门打开,梁广低了低头步入牢房。
土石地面打扫得还算乾净,方格窗下摆放一张矮木榻,墙角放着一只恭桶。
牢房光线略黯,一股淡淡霉味。
梁广环顾四周,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想来梁侯对此处并不陌生。」
老廷尉刘迁站在牢房外,授着白须笑呵呵道。
「是有些眼熟~」梁广笑道。
「梁侯忘了,前番进来,也是住在此处!」刘迁提醒道。
梁广蹲下身,轻抚石壁上刻着的「4」,恍惚间想起两年前,单于台械斗案後,他和王镇恶关押在此的情形。
刘迁道:「担心梁侯住不习惯,特地命人收拾出来。
梁侯若有什麽需求,尽管吩附,老夫会让底下人尽量满足~」
「多谢刘公,可否让狱吏送几桶水来,让我洗灌一身污垢?」
刘迁额首:「梁侯稍待便是」
「多谢!」
深深看他眼,刘迁拄着拐杖,带着廷尉正丶监丶评一众下属官吏离开牢狱。
梁广盘腿坐在矮木榻上,深呼吸摒除脑中杂乱念头,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决定他能否快速出狱的因素有两个,一是天王病情,二是平叛战事进展。
天王若能有所好转,重新执掌国事,再度启用他是大概率事件。
平叛战事如果出现波折,万不得已之际,太子宏也许还会想到他。
以他对宏的了解,不太可能冒着悠悠之口,在证据不足丶实情不明的情况下,给他定下死罪。
但也得提防有人藉机暗下毒手,从今日起,凡入口之物都得再三小心。
这一点倒是不必太过担心,入狱时,刘迁已经暗中交代过,梁安丶苏膺也提前和他通过气。
梁广静坐一会,起身开始活动身子。
从现在起,局势随时有可能爆发意想不到的变动,他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廷尉大堂内,刘迁看着面前两人,颇有些无奈。
苏膺道:「他二人,一个是梁氏僮仆,一个是公国府从事,各奉主人之命前来,还望刘公行个方便。」
刘迁授授白须,「你二人留下也可,但切记隐瞒身份,不可使人觉察,以免连累我廷尉上下受过!」
「多谢刘公!」二人揖礼。
他们两人各有分工,梁安派来的僮奴杜敬,扮作狱吏进入牢狱,专门负责梁广的起居饮食。
公国府从事方平,则以属名义留在廷尉,时刻关注此案审查进展。
刘迁唤来亲信吏耳语几句,带着两人退下。
「苏中丞啊,此案你可得快些审查,不然的话,老夫担心自家门槛都得让人踩烂喽~」
刘迁授须一顿抱怨,「槛车还未回京,就陆续有人往老夫府上递话丶请托丶
打招呼,要求老夫予以照顾....
现在可好,梁氏的人,公国府的人,乾脆直接住在廷尉,时刻紧盯,这叫什麽事?
老夫哪一边都不敢得罪,难啊~」
苏膺叹口气:「刘公也知此事症结所在,恐怕一两月内难有结果。
只能请刘公多多担待了~」
刘迁看了眼堂外,低声道:「苏中丞说实话,你去了趟郑县,前方战事究竟如何?
没有登丶梁广,对王师影响几何?河间公他们,能否对付得了伪燕贼众?」
苏膺犹豫了下,「下官对营务不甚了解,却也看得出,巨鹿公意外阵亡,对王师士气打击极大。
加之两位大将解职下狱,军心浮动在所难免。
至於河间公,有窦冲丶毛盛这几位经年宿将辅佐,想来稳住阵脚不难....
刘迁看着他,摇摇头长叹一声,忧虑之色愈浓。
苏膺语焉不详,话语有所保留。
他岂能听不出,前线王师状况并不好。
河间公他们能否力挽狂澜,还是未知数。
「若是由阳平公挂帅,局面一定大有不同。
值此用人之际,符登丶梁广皆是有功战将,岂能无端受过?
太子意气用事,非人君治国之道~」
刘迁忍不住慨叹一声。
苏膺默然,凡朝堂有识之士,哪个不知其中道理。
可惜太子监国,辅佐朝政的阳平公又不愿轻易逆太子意愿,公卿百官只能各依诏令行事。
陛下病重,朝堂上下已无主心骨,每个人都有种风雨飘摇丶前途未下的感觉。
「此间事有劳刘公多多费心,下官先入宫缴旨!」
「苏中丞慢走!」
太极殿东堂,荷宏听着符亮丶韦翰丶樊蒙等人奏报,面色愈发铁青。
「数以千计的百姓涌入宣平门瓮城,迎接二人槛车入城!」
「广平公丶巨鹿公亡殁消息传开,长安各门每日皆有百姓拖家带口离去...」
「近来坊间流言不断,针对平叛战事众说纷!
甚至有小民妄议乘舆安危,说.....说.....
符宏喝道:「直说!不得隐瞒!」
樊蒙急忙揖礼:「说陛下早已..::.早已晏驾,太子秘不发丧....,
符宏猛拍御案,满面盛怒:「市郭小人,安敢如此大胆!」
一众太子宫属官尽皆跪倒。
「樊蒙!孤许你风闻奏事之权,调集长水丶越骑二营,缉捕造谣生事之乱民!」符宏怒喝。
樊蒙忙下拜叩首:「臣领命!」
他极力按捺内心激动,凭此项权力,长安城内他便可以横着走!
符亮丶韦翰几人满是嫉妒地看着他。
众人一起奏事,凭何他樊蒙能捞到风闻奏事之权?
符亮道:「自从槛送梁广回京消息传开,城中便一夜间涌出众多流言。
此事背後,定有人推波助澜,不可不察!」
韦翰也道:「梁广丶荷登颇有人望,若处置不当,臣担心有损太子和朝廷威望!
符登护卫不周,致使巨鹿公不幸阵亡乃是事实,处置起来相对容易。
可梁广当时在後方领军,并未参与追击叛军,此事朝野皆知,要想定罪只恐不易。
拖久了,朝野人心只会愈发动荡~」
符宏面色冷厉,「符登予以贬黜,至於梁广,先关押在廷尉狱,等平叛战事有了结果再说....
」1
殿中将军邓迈匆匆入殿,捧着一份密封在竹筒内的军报:「启奏太子,郑县急报!」
「快!呈上来!」
侍立一旁的太子宫内侍,忙接过军报送上御案。
符宏甚至顾不上检查火漆印泥是否完好,拧开竹筒取出写在绢帛上的军报。
还未看完,他已是面色陡变,呼地起身,把绢帛狠狠扔在符亮脚下:
「符方出城迎接主帅,遭叛军大将高盖袭击!幸赖众将奋勇厮杀,方才冲破围堵返回城中!
孤对汝父信任重用,他却屡屡犯错,致使王师一再受挫,局面一再失利!」
符亮大惊,跪倒叩首请罪。
韦翰丶樊蒙捡起绢帛展开细看。
河间公琳刚到郑县,便遭叛军下马威,足见叛军气焰之嚣张,战事局面之不利。
将帅一致商议,放弃郑县,回撤大军至新丰固守,同时迁郑县百姓回新丰,
免得又遭叛军掳掠。
「汝父无能,有负陛下与孤之重托!」
符宏指着符亮痛斥,「若是他再犯错,孤定不轻饶!」
符亮惶恐,挤出几滴泪:「臣代父叩谢殿下恩德!」
符宏坐在御案後,阴沉脸色犹豫好一会,才一咬牙道:「速派人去请阳平公丶权令君入宫议事!」
韦洵站在韦宅前徘徊了一阵,才在值门仆役疑惑目光中跨入府门。
他径直往西宅一片略显陈旧的老屋走去,走得很快,似乎生怕府上仆婢发现他回来。
「元庸兄长何往?」
一个突元声音从庭院里传来。
韦洵脚步一顿,向廊外看去,宗长韦华小儿子,也是他的堂弟韦翰,站在庭院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今日回府,倍感疲倦,正欲回屋歇息~」韦洵拱手,笑容略显不自然。
「兄长回来,为何不先拜见宗长?」
韦翰负手看着他,「随我来吧,宗长在等你!」
韦洵迟疑了下,只得走下廊阶,跟随韦翰而去。
後厅内,韦华烹着茶,抬头看向跪坐身前的韦洵,略略打量着。
「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土人风雅姿态?
黑黑瘦瘦,满脸风霜,像个粗鄙军户!」
韦华脸色不太好看。
韦洵低垂目光,拱手道:「久在营伍,风吹日晒,便成了这般模样,叫宗长笑话了~」
韦翰道:「兄这副尊容,说出去谁敢相信,你会是我韦氏子弟?」
韦洵垂目不语。
韦华沉着脸:「梁广下狱,光禄勋所辖两支禁兵皆在外征伐,连光禄勋丶永平侯符师奴,也去了灞上驻军。
虎责中郎将及其下设僚属丶建制,只剩个空壳,再无实际职掌。
我为你谋个殿中侍御史之职,歇息两日便去御史台上任。
往後,不许再和梁氏,特别是梁广接触!」
韦洵抬起眼皮看他一眼,沉默着不说话。
「怎麽,你不愿意?」韦华皱起眉头。
韦翰道:「兄千万不要执迷不悟,梁广受太子厌恶,就算能活命,多半也无法留在长安。
你好岁是韦氏子弟,放着大好前途不要,难道非要和那僮奴子搅和在一块?」
韦洵默然,拱拱手:「敢问宗长,太子可下诏,弃置虎贲中郎将一职?」
韦华冷冷道:「暂未,只不过人人皆知,光禄勋复领禁兵,是陛下和阳平公定下的改革举措。
如今太子当国,光禄勋一职多半会成为闲职,虎责中郎将自然有名无实。
此时若不尽早谋求他职,将来再无安置之处!」
韦洵嘴角露出几分古怪笑意,韦华和韦翰相视一眼,对他如此反应感到惊异。
韦洵又拱手:「梁侯待我不薄,愿继续留在虎贲军任职!」
韦翰喝道:「兄长难道听不懂我父之言?
今後光禄勋不再典掌禁兵,虎责中郎将已成散秩虚职,虎责军也不复存在!
你去哪里任职?」
韦洵摇摇头:「虎责军全员两千五百人,随王师出征平叛。
直到我离开郑县,还剩两千一百四十八名虎士。
他们,仍旧驻守井氏堡!
虎贲军犹在,我仍是虎贲中郎,秩比六百石!」
韦华和韦翰面面相,根本没听过井氏堡之名,不知道是哪个椅角里的小坞堡。
韦翰恼火喝道:「不管虎贲军还剩多少人,一纸诏令便能将其解散!
一个小小六百石之官,有何舍不得?」
韦洵看他眼,一脸认真:「只要梁侯在,虎责军就不会散!」
韦翰气得面皮一阵发颤:「不知所谓!我看你是得了失心疯!」
韦洵面色平静,甚至嘴角挂着笑。
韦华脸色难看:「照此说,你是不愿和梁广划清界限?」
韦洵揖礼,拜了拜:「我已是梁侯幕僚,主公恩厚,安敢舍弃?
若无其他事,小侄告退!」
韦洵再度揖礼,起身便走。
韦华怒喝:「跨出此门,京兆韦氏再不会给予你任何助力!」
韦洵脚步顿了顿,径直跨出厅门,脚步反而加快了几分。
「不知好歹!」
韦翰怒骂,「阿父不必再管他,就当韦氏再无此人!」
韦华吐出一口闷气,心里有几分遗憾。
论才学,韦洵在同辈韦氏子弟里数一数二。
宗族失此人才,可谓一大损失。
韦洵略作收拾,挎了个包袱便踏出宅门。
站在门前大街上,他回头看了眼这座屋宇重檐的韦氏老宅,迷惘丶恍惚之色从眼中一闪而过,转而一片坚定。
他深吸口气,抬脚往尚观前街方向大步走去。
倘若朝廷当真要解散虎贲军,那两千多没有着落的经年老卒,只会更加死心塌地追随梁侯..:::
光禄勋丶永平侯师奴,加征虏将军,统领左禁军丶後禁军屯驻灞上军营。
大帐内不时传出女子笑声,仆奴们进进出出,忙着把酒肉送入。
符师奴走到哪里,都离不开酒和女人。
只不过在军营中有所收敛,让姬妾们缩起长发,穿上黑衣做仆奴装束。
「启将军,五部司马申朗求见!」有部下前来禀报。
符师奴笑声一滞:「申朗?他来作何?」
想了想,师奴推开怀中女人,抹抹髯须上的酒渍:「请入帐中!」
过了会,风尘仆仆从长安赶来的申朗步入大帐,闻到帐中充斥的酒肉淫靡气息,眉头不经意皱了皱。
「参见征虏将军!」
「哈哈~季休可谓稀客!快请入座!」
申朗道了声谢,走到一旁,与几位部将见礼後跪坐下。
符师奴之子娶妻申氏,不算申氏正支女君,却也是正经士族之女。
以符师奴的边缘宗室身份,与魏郡申氏联姻完全是高攀,说出去都得脸上带光。
符师奴儿媳算是申朗族妹,成婚典礼上,申朗也是娘家主要代表。
沾了亲戚,荷师奴表面上还算客气。
「季休不在长安值宿,跑到我这灞上大营作何?」符师奴笑问道。
申朗拱手:「特来请将军解困!」
「喔?季休有何困处?」
申朗叹口气:「我任职五部司马,统领左卫五部督,本该随左卫将军窦冲出征郑县。
可惜,点将名录之上,竟无我姓名,五部督也不受徵调。
如今,我已成了闲散之人,特来求助於将军,希望能在将军魔下效力!」
符师奴摇晃酒樽:「季休可知,为何你这五部督,不在徵调之列?」
申朗苦笑:「前任五部司马乃是梁广,南征时,我也归属梁广调遣,盖因如此!」
「呵呵~季休既然知道内情,就应该明白,太子不喜欢和梁广有关的一切人和事。
你想另谋他职,获得重用,难啊~」
符师奴伴作晞嘘。
申朗走到帐下拜倒:「如今慕容鲜卑叛乱未平,朗也想为朝廷出力,恳请将军成全!
我此行带了些东西,想必将军会感兴趣!」
申朗从怀里取出一份簿册,起身上前双手奉上。
「这是?」符师奴接过翻看。
申朗沉声道:「我愿向将军检举,虎贲中郎将梁广任职期间,以演训为名,
积蓄大量兵器甲仗,有图谋不轨嫌疑!」
符师奴翻看着,满脸惊。
簿册上密密麻麻记载了许多名目数额,涉及到各式兵器,粗略一算足可装备近万人之多!
「季休之言,可当真?」
符师奴眼睛冒光,如果此事查明属实,梁广私自积蓄兵器甲仗,罪上加罪,
少说也得判一个流徒陇山之刑!
申朗道:「此事乃我暗中查获,梁广所囤器械,尽在虎贲军营垒之内,将军可派人查证!」
符师奴连连点头:「我这就派人赶回长安,向太子揭发此事!
如果属实,季休当立大功!」
符师奴唤来部曲亲信嘀咕一番,把簿册交给他们。
「哈哈~季休请起!」
符师奴笑容愈盛,「你一番心意,我定会如实禀报太子!
这样吧,我这就上疏,请调五部督前来灞上听用,季休暂且留下,在我摩下效力!」
申朗一脸感激:「朗叩谢明公!」
符师奴看着堂堂申氏郎君跪倒在自己面前,内心得到难以言明的满足感。
前番他去申氏求亲时,几位长君还对他爱答不理,不太情愿把申氏娘子嫁给他儿子。
不想才过不久,太子监国当权,他这位亲信也水涨船高。
如今,连申朗也不得不来跪求。
申朗检举梁广囤积军械,在他看来,就是忙着撇清关系。
梁广受太子所恶,又下了廷尉大狱,墙倒众人推,再正常不过。
「听闻季休魔下虎督,皆是当年梁广亲自训练的猛士,以一当十不在话下?」
符师奴饶有兴趣。
申朗笑道:「虎督之士,确实人人奋勇敢死!今後,仆愿率五部督为明公效死!」
「哈哈~我得季休相助,平定鲜卑叛乱不在话下!」
符师奴喜不自胜,白捡一支精兵勇将,还能得到申朗效忠,今日可算是喜事连连。
「诸位~随我敬季休!」
帐中响起一片敬酒声。
半个时辰後,申朗带着浑身酒气走出大帐。
孟超丶杨云两位部下督主急忙迎上前。
三人没说话,直到走出去一大截,远离大帐亲兵目光,杨云才道:「如何?」
申朗回头看了眼大帐,「收了簿册,让我暂且留下,说是调五部督前来听用。」
杨云松口气,「总算糊弄过去~」
孟超一脸别扭:「咱们当真要率五部督,为那丑贼卖命?」
「符师奴是太子亲信,投靠他,我们才能留在长安获得重用!」
申朗看着他,「小不忍则乱大谋,一切以主公大计为重!」
孟超搔搔头,长吁一声:「好在主公临去郑县时当面叮嘱过,否则虎督一帮老弟兄,我可镇不住~」
杨云满是郁闷:「赵鹿丶支樊丶王镇恶几个都能追随主公身边,偏偏我们留下伺候这狗才,真是不甘心啊~」
申朗苦笑,他心里又何尝没有怨言。
只是当日女间之中千金一诺,既得主公重托,再委屈也得留下来做好分内之事。
「只希望将来重归主公魔下,我们几个都还能活着,五部督老弟兄们也都还在...:」杨云喃喃道。
夕阳西斜,拉长三人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