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三部内斗
悉罗部营地,一顶巨大毡帐内,热闹的篝火酒宴正在进行。
独具特色的胡筑,吹奏出时而高亢丶时而圆润的乐声。
穿着清凉的西域胡姬丶鲜卑舞姬扭动腰肢翻起舞。
悉罗腾丶悉罗多父子居中而坐,屈突铁侯丶屈突涛父子居於左首,慕舆盛独自居右。
环绕毡帐坐了几十人,有的是三部小帅,有的是新近迁徙来的小部族首领。
悉罗多大声说笑,拿镶嵌宝石的短刃弯刀割羊肉塞进嘴里,油腻大手捧起纯金打造的双耳壶猛灌,奶白酒渍沾湿髯须。
一月来,归附悉罗部的外迁部民有两万之多,部族势力迅速壮大,彻底压过屈突部和慕舆部。
这些零星迁来的小部族,少则十馀人,多则几百人,对悉罗部的首领统治地位构不成威胁。
相反,只会愈发壮大悉罗部人口,用不了几年,就能发展为拥众十馀万的庞大部族。
老态龙钟的悉罗腾倚靠在两名女奴怀中,鸡爪般乾枯的手,扒在女奴裸露在外的腿上。
自从慕容盛丶慕容柔被悉罗多亲手所杀的消息传来,这位燕国旧臣惊怒交加之下大病一场,身体迅速变得虚弱,就像一条放干血的老黄狗。
悉罗多亲手杀掉慕容垂子孙,重归关东的计划流产。
郑县丶苍龙塬几次大战,长门亭鲜卑和慕容叛军结下死仇,彻底和慕容王族撕破脸。
依附秦国,似乎成了不二选择。
意外的是,一月多来,不少关中鲜卑丶杂胡赶来归附。
慕容氏和秦在关中的战争已至白热化阶段,形势所迫之下,鲜卑丶杂胡部民纷纷站队。
若是不愿意依附秦国,又不愿意效忠慕容氏,经过几次战争声名渐起的长门亭三部,成了这些外迁部民的投效对象。
战乱之下,氏汉宗族筑坞自保,鲜卑杂胡则选择聚拢部落,从几十上百人的小部落,逐渐聚集成数千上万部民的大部落。
目的,都是为了壮大集体力量,抱团求活,
悉罗腾知道自己垂垂老矣,部族大权几乎全部交由长子悉罗多。
关东是回不去了,慕容泓丶慕容冲对他们三部失去信任,归附慕容氏彻底无望。
悉罗腾也不知道,部族下一步该怎麽走。
好在两万多部民带给他十足的底气,让他认为可以夹在秦燕之间游刃有馀地做出选择。
悉罗腾享受着女奴喂进嘴里的酒肉,暗自祈祷天神保佑,让他在生命的最後时刻能多享受几日......
他这辈子,前半生追随吴王慕容垂四处征战,在无休止的杀伐中渡过。
後半辈子迁入关中,在秦人的严密监控下渡过。
每日听着灞上大营传来的喊杀声丶战马奔腾丶铁铠撞击声惶惶度日。
而今,他已老迈,对这纷乱世道再无力应对。
耳边听着大帐里充斥的粗野笑声,悉罗腾有些昏昏欲睡,苍老面容带着一丝安详微笑.....
一名穿左社袍,却束发戴巾的青年走上前,单膝下拜:「悉罗大人,请允许仆为大人献上礼物!」
悉罗多大笑:「王买德,你已经送给我两千只羊,难道还要把你帐里那几个美婢也送给我?」
毡帐里一众男人发出暖味笑声。
王买德笑道:「仆献给大人的这份礼物,比美人更加珍贵!」
「喔?」悉罗多放下宝石短刀,抓起巾帕擦擦手上油渍。
王买德捧起一方木盒,揭开盒子,取出一件金灿灿物件:「一顶鹰顶金冠,
献给大人!」
悉罗多愣住,睁大眼死死紧盯着他手中金器。
毡帐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王买德手中之物。
慕舆盛和屈突涛相视一眼,皆是皱了皱眉头。
屈突铁侯看了眼倒在女奴怀中酣睡的悉罗腾,轻叹口气默默饮酒。
部族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他们的野心已不再受老一辈所制。
悉罗多又擦擦双手,才小心接过金冠,捧着不停翻看,喜悦激动从脸上荡漾开。
「大人不妨试戴?」王买德提议道。
「这....」
悉罗多迟疑了下,看了眼慕舆盛丶屈突涛,又看向邻近身边坐着的一人,乾笑两声:「鹰顶金冠乃是王族象徵,我岂敢随意试戴?
不如请拓跋窟咄将军来试一试?」
「不可不可!」
拓跋窟础急忙摆手,「我不过是个逃难之人,承蒙悉罗大人收留,怎敢妄戴金冠?
悉罗大人拥有数万部众,说是长门亭之王也不为过!
此金冠,与悉罗大人正好相配!」
悉罗多笑得合不拢嘴,馀光向脸色难看的慕舆盛丶屈突涛二人。
「拓拔将军过誉,我长门亭三部彼此扶持共存,三部事务也不是由我一人说了算.....」
拓跋窟却正色道:「慕容氏大军逼近长安,秦王病危,长安已是乱作一团值此时刻,长门亭三部只有合并为一,拧成一股绳,才能和秦军丶燕军抗衡!
三部之主,我看非悉罗大人莫属!」
「唉唉~不敢不敢!」
悉罗多摆手,「我和慕舆兄弟丶屈突兄弟自小一块长大,和亲兄弟也差不多。
虽说我年长些,可三部事务向来由我三人商量着办再说,屈突铁侯大人和我莫贺(父亲),他们才是部民眼中的老酋帅~」
拓跋窟础转而对慕舆盛丶屈突涛说道:
「眼下关中混乱,若不合并部族,难以和氏人,慕容氏抗衡!
二位何不认真考虑在下提议?」
悉罗多喝着酒,脸上挂着笑,耳朵却是竖起,想听听他二人会怎麽说。
屈突涛看了眼父亲,沉声道:「我族中多是屈突姓氏的本部民,无意合并!」
慕舆盛淡淡道:「拓拔将军有所不知,我三部早已投效大秦,听候梁广将军调遣!
合并部族这等大事,还得徵求梁将军同意!」
拓跋窟础看了眼悉罗多,又道:「梁广被囚廷尉狱,我逃离长安时,听说他已经被太子下令斩首!」
慕舆盛大惊失色,旋即怒喝道:「不可能!我们与梁氏保持联系,并未接到消息!
梁将军天神一般的人物,岂会轻易被人所杀?」
屈突涛拍案大怒:「我看你分明是假传消息,挑拨我三部内斗!」
拓跋窟咄笑容略显不自然:「在下岂敢谁骗二位!
不信的话,二位可以派人前往长安打探。
不过,在下可得提醒你们,燕军已占据霸城,随时有可能跨河来攻!
三部不合并,难以应对慕容氏大军.....
慕舆盛脸色铁青,指着拓跋窟咄:「不管怎麽说,三部事务由我三人决定,
你一个落难之人,有何资格多嘴?」
屈突涛拔刀重重立在木案上:「再敢多管闲事,就算你是代王拓跋什翼键的儿子,今日也得留下一条舌头!」
「唉~唉~在下诚心一番忠告之言,绝无他意!」
拓跋窟咄连忙赔罪,却是了眼悉罗多不敢再说话。
悉罗多放下壶,抹抹须酒渍:「拓拔将军也是好意,两位不必动怒!此事我们以後再商量~」
慕舆盛冷冷道:「就算梁将军当真被杀,我两部也无意合并,这件事以後不要再提!」
屈突涛也道:「我部宁愿归降慕容氏,也不接受合并!」
悉罗多笑脸略僵,一抹凶光从眼里一闪而过。
毡帐气氛有些紧张,舞姬们葡匐在地不敢起身,各部小帅都不敢说话。
商人王买德早已缩回自己位置上,滴溜溜眼珠在悉罗多丶慕舆盛丶屈突涛三人之间来回打转。
他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只用一顶金冠,就试探出这长门亭三部的真实关系,
以及强弱高低。
看来,这三部迟早要火并,长门亭非是久留之地,还得另找地方投奔才是.,
忽地,王买德觉察有人窥视自己,扭头望去,对上相隔一张木案的并州商人孙巴。
「孙君瞅我作甚?」王买德咧嘴笑着,细缝小眼满是警惕。
孙巴举起一爵奶酒示意,笑笑不说话。
王买德嬉笑着,举爵喝了口,暗自骂咧一声:「索虏!」
这孙巴衣着扮相全然一副汉人装束,可他一眼就能看出,这家伙分明是个地道索虏!
身上那股子雁门关外的风沙气息,根本遮掩不住!
一名负责警戒营地周边的小帅冲入毡帐,跪下禀报:「悉罗大人,有一队骑兵直奔营地而来!
我派人拦截,却遭冲破!」
毡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打破,悉罗多也暗自松口气,藉机怒喝道:「有多少骑?可报上来历?」
「只有十六骑!我派人喊话,来人只说叫悉罗大人赶快迎接!」
悉罗多拍案大怒:「派人截停!若敢不从,尽数射杀!」
参加酒宴的众人里走出两人,一个叫段平,段氏鲜卑族人,一个叫刘贡,泾川匈奴别部头领。
此二人,也是新近归附悉罗部,颇有一身勇力,受到悉罗多看重。
「愿为悉罗大人擒获擅闯之人!」
二人齐声大喝,还互瞪一眼,争功之意明显。
悉罗多大笑:「刘贡前去迎敌,段平随我观战!」
刘贡大喜,莽声莽气地应了声,得意地警了眼段平,大踏步走出毡帐。
「诸位随我到帐外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