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除逆不尽
县城东门附近化作一片火海,秦军步骑开入城中时,慕容冲还在他略显寒酸的「皇宫」内高卧安睡。
身贯甲胃的慕容永大踏步跨入後堂,一队充作御前宿卫的甲士急忙上前阻拦。
他们跟随慕容冲平阳起事,兵败蒲坂後入关中投奔慕容泓。
八千鲜卑部曲所剩无几,他们也是慕容冲最後的心腹。
慕容永身後紧跟着慕容友丶慕容锺,还有百十名甲兵。
慕容锺提溜一人,赫然是太子慕容瑶。
「武平王怎敢挟持太子闯入陛下寝殿?」
甲士首领拔刀怒喝。
他们口中的「寝殿」不过是间低矮灰瓦屋。
慕容永紧绷的面皮微微抽了抽,愤怒可笑的同时,又有些心酸。
曾经雄踞关东的大燕国,竟然沦落到今日自娱自乐之地步。
连他身为边缘宗室,都为此感到耻辱。
「俘奴作乱,已夺东门!
现秦军已攻入城中,再不走,陛下和太子都将为秦军所俘!」
慕容永并未拔刀,沉声对一众甲士说道。
「当真?!」众甲士大吃一惊。
慕容锺怒喝道:「尔等难道听不见城中骚乱声?」
十岁出头的慕容瑶像只鹤鹑瑟瑟发抖,缩在慕容钟身边不敢动弹。
甲士首领让开道路:「武平王请!」
慕容永率领众人直入後堂。
「阿父!阿父!」慕容瑶哭着跑上前。
甲兵闯入声惊醒床榻上酣睡之人,几声女人惊呼响起,慕容冲睡眼悍地从女人堆里爬出来。
烛火昏暗,乍见慕容永披铠佩刀而来,慕容冲悚然惊醒。
不等他发怒质问,慕容永拜倒急声道:「城中俘奴为内应,打开东门迎秦军入城!
情势危急,请陛下速速随臣撤离!」
慕容冲呆了呆,耳边隐隐传来喊杀声。
些许慌乱从他眼里一闪而过,竟迅速镇定下来。
「秦军入城了?倒是比朕预想的还要快些~」
慕容冲下了床榻,站起身拿过一柄剑。
「早晚都有这一日,朕不走,就在此地等候符贼!
卿等带上太子走吧!」
慕容冲坐在床榻边,横剑於膝上。
慕容瑶鸣鸣痛哭,跪倒在他脚边。
「陛下~」一众甲士跪倒哭噎。
慕容永急道:「陛下万不可气馁!
陛下乃先帝嫡子,承鲜卑万民之望!
只要逃出关中,天下之大何愁没有安身之地?」
慕容友也苦口婆心地劝道:「鲜卑部民遍布天下,陛下以帝统之身号令万民,大燕定能再兴!」
慕容冲沉默着不说话,痛苦丶挣扎丶犹豫诸多复杂神色充斥在脸上。
慕容永沉声道:「若陛下不愿走,等慕容恒丶高盖等人逃出关中,必定拥立慕容忠为帝!
太子年幼,臣势单力薄,只恐难以相争!」
慕容冲嘴地站起身,「慕容泓丶慕容忠皆是贱种身份,有何资格承袭大统?」
慕容永趁机道:「陛下才是大燕天命所系!
只要陛下在,慕容忠断无可能承袭帝位!」
慕容冲拎着剑一阵步,他可以败给符坚,也可以接受由老叔叔慕容垂当大燕皇帝。
唯独不能接受索虏贱人所生的慕容泓一支,继承大燕国统。
「可是..:..可是此去潼关还有数百里,符贼定会派骑军一路追击!
若朕落入符贼之手,必受凌辱..:::」慕容冲还是举棋不定。
与其惶惶奔逃如丧家之犬,倒不如就在此安坐等候符贼,再一剑了断免受折磨。
「陛下放心!臣带陛下缝城而出,走水路沿渭河出关,必叫秦军扑空!」慕容永忙道。
挣扎了会,慕容冲一咬牙:「也罢!秦天下已乱,出了潼关,朕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慕容友大喝:「快!为陛下披甲!」
几个申士急忙拥上前,七手八脚给他套上甲具。
「杀了她们!」慕容冲一指床榻上蜷缩的女人。
慕容永二话不说,拔刀冲上前一顿乱砍,几声惨叫很快息弱,只剩满帐鲜血尸骸。
当即,慕容永率数百甲兵,护卫慕容冲丶慕容瑶父子从城北缝城逃出,冲杀一阵摆脱秦军追击,一路逃至渭河南岸。
早在两军交战之前,慕容永就安排心腹在此准备舟,不想此刻果真派上用场。
几艘舟辑载着不到百人,顺水往东而去..::
至响午时,城中战斗宣告结束。
当秦军真正攻入城中时,叛军抵抗意志迅速瓦解,弃械投降者占据绝大多数,只有两千馀人冲破封锁往东逃去。
云母车停在东门内,赵整扶着坚走下车。
天亮时下了一场大雨,浇灭城中大火。
地面满是泥泞,鲜血混合雨水汇聚成水洼。
空气中仍旧弥漫着大火焚烧後留下的浓烟味,还有一场雨水冲刷不掉的血腥气。
东门附近被大火吞没,只留下一片废墟。
一堆堆房宅燃烧留下的土墙残梁,还在冒着白烟。
遭受叛军茶毒的阴般县城,几乎成了一座废城丶死城,
符坚沉默片刻,轻叹道:「免阴般五年赋税,凡籍属阴般之杂户贱籍,全数放免为良,按照授田法额数,予男女丁口两倍授田~」
赵整记在心里:「陛下仁慈!」
以宿勤崇为主的数十个大燕公卿将军,陆续押解到东门。
符坚连看都不看,只淡淡道:「全数斩首~」
东门墙根下,数百具尸骸清理出,一具具摆列整齐。
他们便是率先举事的七百青壮。
为夺取东门,一夜厮杀过後,七百青壮十不存一。
符坚静静地看着满地户体,久久不语。
「陛下,这老丈便是义士首领邹称金,其弟邹称银已阵亡,户骨尚未找到!
」
梁广骑马赶来,带着邹称金上前拜倒,
「老丈请起!」坚作势要扶,梁广急忙代劳,把腿脚受伤的邹称金起身。
符坚紧握住他:「朕赐两位义土关内侯之爵,以彰邹氏功劳!
其馀义士,子嗣成丁後全部录为羽林郎!」
邹称金泪如雨下,挣扎跪倒。
符坚仰面无声长叹,「明日,令三军东门外列阵,朕要亲设祭坛,为所有参与平叛战事而阵亡的军民招魂祭奠!」
梁广丶宏和一众将领皆是领命。
「贼首慕容冲下落如何?」坚低声问。
符宏忙道:「据审问,慕容永护卫慕容冲缝城而出,逃往渭水乘舟东逃!
臣已派人水陆追击,定要将其彻底诛灭!」
符坚略有遗憾地点点头,没有再说话,脚步沉重地往云母车走去。
符宏和赵整急忙左右扶。
大秦天王偻着腰身,脚下似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此时此刻,天王陛下当真老了。
在数月伤病折磨下,他的身子已到油尽灯枯之际。
他在几个宦官侍奉下登上乘舆,驷马云母车缓缓出城返回大营,梁广随同众将拱手恭送。
平息关中慕容叛逆是天王陛下最後的心愿,如今,虽是走脱了慕容冲,也算大功得以圆满。
心愿已了,支撑天王陛下的最後一口气也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