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二轮磋商之三家妥协
邓氏坞北面,开垦出的水田上千顷之多,其中近半数还未来得及翻耕。
单于护军营地设置在几条沟渠交汇之处,背靠一片冈峦起伏的土塬。
悉罗多丶王镇恶丶慕舆盛丶向靖率领的三路兵马已尽数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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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七百馀护军骑兵保有完好战力,轻伤者正在营中,接受杨县调来的曲氏青壮照料。
一千五百多名贺兰俘虏也没闲着,由悉罗多丶慕舆盛负责看押,在邓氏坞西北五里,临近汾水东岸处,修筑一座土坞。
站在邓氏坞望楼上,应该可以清楚看见平阳军动静。
曲康首次入邓氏坞,梁广命他带话,如若邓氏不降,就派一支鲜卑骑军常驻於此,和邓氏坞打持久战。
坞堡北面尽是平整荒野丶农田,邓氏堡民只要离开坞堡,就会面临骑兵追击。
邓氏坞四面环有壕沟,连通汾水丶洪安涧,形成一套完备的水渠供应系统。
若是铁了心攻打坞堡,派兵阻塞汾水丶洪安涧入水口,掘开护城壕沟,用不了几日也能将水放干。
梁广绕坞堡巡察两日,倒也找到几处破绽,可在攻打时加以利用。
臂如西南口的水门是用木栅制成,可用火焚之。
东南角地势较低,土地湿软,到了夏秋雨季淹没在水中,夯土墙根显然是冬季新修筑。
邓氏若顽抗到底,他也不打算调集重兵强攻。
先派兵堵在坞堡门口骚扰,等到了雨季涨水期,洪安涧水势大涨时引水淹城堡墙一垮,甲兵列阵而入,仅凭邓氏残馀私兵和几千青壮根本守不住。
这是拿下邓氏坞的下下策,耗时长不说,也会影响郡府今年的各项计划进展。
一场大战下来,他和坞堡内的近万汉民难免结下仇怨,不利於稳固本郡民心。
至於其他土人豪强对他的看法,反倒不甚在意。
平阳四姓,无论实力丶名望,还不足以让他像对待汾阴薛氏丶清河崔氏那般谨慎。
曲康从邓氏坞出来,带回邓氏宗长邓众的话。
邓氏可以考虑投降,但要他先行撤兵回平阳,等宗族商议过後再给答覆。
梁广之以鼻,不予理会,继续命俘虏筑土坞,护军骑兵终日绕坞堡巡逻。
撤走自然是不可能,打掉贺兰人,夺下鼠喉谷要地,夺回永安,汾西关几百私兵业已投降,杨县曲氏也表态归附。
出兵前制定的目标相继达成,没道理留下一处邓氏坞,继续超脱於郡府管辖之外。
只等拿下邓氏坞,整个平阳盆地北部,所有河川险塞通道都能牢牢掌握在手。
如此,他才能安心在平阳大搞农业建设。
邓氏坞若降,贺兰俘虏修筑的土坞,也能作为码头发挥用场。
总之,不能让贺兰人太过清闲,每日饿不死也没有力气闹事。
今日,梁广带着王镇恶丶曲康骑马从山岗赶回营地,正好遇见崔丶贾毅丶
贾阳一行到来。
「参见使君!」
一见面,贾毅父子惶恐下拜。
梁广先给了崔一个嘉许眼神,此君没有食言,愣是把贾氏忽悠到此。
看来他对平阳士人的前途发展颇为关心。
土人群体能否融入平阳团伙,也关系到他自身的前景。
寒暄几句,贾毅父子的态度比上次更加恭敬。
「就请德仲公丶曲宗长再入邓氏坞,面见邓氏宗长,晓以情理,莫要做出自误之举。」
梁广笑着,态度和蔼,「崔长史代我一同前往,为表诚意,在永安俘获的十馀邓氏族人,也一并送还。」
崔拱手领命,贾毅忙道:「老朽一定竭尽所能,劝说邓氏罢兵言和..:::
王镇恶打断道:「老宗长说错了,不是和谈,而是敦促邓氏赶紧开坞堡归降如若冥顽不灵,打破坞堡,定当鸡犬不留!」
贾毅面色僵住,「梁使君,这~」
梁广淡笑:「德仲公转达邓宗长,我只给他一日时间。
明日此时若无结果,我先返回平阳,两千鲜卑骑就留在此地。
等春耕结束,我再亲率五千兵前来造访。
今日过後,不死不休,凡邓氏族人无分男女老幼一概杀之,其馀佃户丶庄客丶部曲投降者既往不咎!」
贾毅丶贾阳丶曲康皆是色变,这态度分明是要把邓氏灭族。
崔也不再说话,若邓氏当真不识好列,他也帮不上忙。
平阳团伙函待解决立足问题,不可能耗费太多耐心与邓氏周旋。
若是看不到招降希望,自然只有挥舞屠刀。
梁广甚至不需要亲自动手,交给鲜卑人来做就行,相信悉罗多一定会很乐意:
贾毅揖礼,勉强挤出笑:「不知使君希望邓氏如何做?」
梁广竖起一根手指:「只有一条,邓氏族人必须搬离邓氏坞!邓氏可以迁往狐聂县居住!」
贾毅面皮狠狠一颤,条件虽只有一条,可也太过苛刻了些。
邓氏占据邓氏坞已有三四十年之久,不断加固修才有今天规模。
梁广一句话就要邓氏举族迁走,着实霸道了些。
贾阳苦笑道:「狐聂县被羌人酋师所占,且远在谷稷山以西,靠近黄河东岸.....要想说服邓氏迁走,恐怕不易.
」
梁广淡淡道:「邓氏阴结贺兰人,引代北诸部势力入侵平阳,自恃私兵对抗郡府,罪同反叛,就算诛灭全族也不为过!
念在族众妇孺多是无辜,又有诸位苦苦说情,我才网开一面,给予其改过自新机会。
至於狐聂羌人问题,我自会派兵剿灭,但邓氏要负责供应军需丶夫役。
只此一条要求,邓氏若不答应,也就不用再谈了!」
贾毅父子相视一眼,苦笑了下不再说话。
曲康低眉顺眼,暗暗庆幸自己降得果断,最起码梁使君没有要求曲氏也迁出杨县。
杨县城防还比不上邓氏坞,私兵也不如邓氏多,真要打起来,一两千兵马足以克之.....
当即,崔丶贾毅父子丶曲康四人,带上十馀邓氏俘虏,二度前往邓氏坞。
「兄长觉得,这一次那邓众老儿会否答应?」王镇恶笑问道。
向靖指着二里地外的坞堡:「这邓氏坞本就是由军寨改建,扼守汾水丶洪安涧交汇口,堪称平阳以北首要屏障!
邓氏若不答应,只有强取了!」
梁广笑笑,贾氏有人口之利,邓氏则占据地利,二者皆是他立足平阳的根基保障,不可能交由当地土人掌握。
贾氏吐出人口,邓氏让出坞堡要塞,这是他以平阳为核心,建立基业的第一步,必须走得踏踏实实,不容任何差错。
当晚,崔丶贾毅四人连夜赶回。
邓众没有明确表态,只含糊说可以考虑。
但请求他先行撤军,免得族人堡民日夜惊恐。
可以就近前往杨县,由曲氏负责主持,三家再和他进行正式谈判。
梁广略作考虑便同意了,先派王镇恶丶向靖率一千五百兵,押送贺兰人返回平阳。
他和悉罗多丶慕舆盛领馀下兵马前往杨县。
他作为郡守,还未到过这处霍太山南麓小县,正好视察一番。
二月二十,邓氏宗长邓众一行二十馀人,如约抵达杨县。
会同贾氏丶曲氏,一同与梁广进行第二轮正式谈判。
曲氏作为地主,首次承办如此重大的会议,全族上下拿出十二分精神应对,
不敢有丝毫差池。
城外还有一千馀鲜卑骑兵需要供给军需,曲氏这次也算是掏空家底。
厅堂内,梁广和曲康居中而坐,其馀人分坐两边。
邓众年纪比贾毅还要年长些,他也是头次见到。
一个乾瘦老儿,眉眼间透出一股倔强,穿一身鹤擎宽衣,打扮得像个方士。
曲康作为地主,理应是会议主持人,可惜他气场太弱,胆量太小,话音颤巍显得很心虚。
崔主动接过话头,反倒让他如蒙大赦。
在座众人里,崔身份有些特殊。
他是士族高姓出身,又是梁广僚臣,辅国将军府右长史,平阳团伙重要成员在这场平阳本地士人,与外来军阀头子的商中,他能起到调和润滑作用,
避免争执过於激烈。
」......主公,邓宗长愿率宗族迁往狐聂,只是希望邓氏原有的土地数额不变,青壮丁口也一并迁走.....」
崔显看了眼邓众,把此前在邓氏坞商议的细则,重新当着众人面复述一遍。
梁广此前也没有表态,今日正式谈判,便毫不犹豫地摇头道:「清丈田亩丶
稽查人户必须进行!
土地数量,以建元二十年(384年)五月为准,在此之前登造在册的土地视为宗族私产,一概不动。
其馀土地一律交还郡府,由郡府统一安排。
至於人户数,邓氏宗族正支丶旁支,外加宾客丶佃户丶部曲,建元二十年五月以前,大概七百馀户,就按七百五十户算。
多出来的,一律视作隐匿户,全部清退!」
厅堂内鸦雀无声,邓众和几名宗老代表气得浑身直哆嗦。
邓氏掌握的土地人口,半数以上正是从去年五月以後快速积累而来。
当时慕容冲南下河东攻打蒲坂,平阳陷入大乱,各姓宗族趁机侵夺土地丶搜敛人户。
平阳全郡群盗四起,流民遍地,百姓为了活命,不得不依附以四大姓为主的豪强势力。
大半年时间,平阳处於无政府状态,形成四大姓共存共治局面。
如今官府权力由梁广强势重建,还要让四大姓吐出侵占的土地人口,相当於在四家身上肉断骨。
崔满脸苦笑,主公这般直截了当,显然是不打算就此问题做出任何让步。
原本按照他的意思,只要能换取三家归附,土地人口可以稍稍宽限些..::
贾毅父子交换眼神,脸色也不太好看。
观梁广态度,对贾氏恐怕也不会有太多宽容。
邓众强压怒火,「梁使君,我邓氏愿意拱手让出经营数十年之久的邓氏坞,
难道还不足以彰显诚意?
使君何苦一再相逼?难道当真要逼得我邓氏全族与使君死拼到底?」
梁广警了眼这乾瘦老头,两眼充斥血丝,想来是连日没睡个好觉。
梁广把弄着盛满酪浆的瓷盏,语气淡漠:「邓宗长,流血割肉总比举族覆灭要好!
忍一时之痛,今後总还有发展馀地邓氏引代北虏贼深入平阳,单此一条罪状,诛族也不为过!」
邓众和几名宗老脸色铁青,梁广直视几人:「邓氏罪行和其馀佃户丶庄客丶
私兵无关!
我不仅不会追究罪责,只要他们登造版籍,成为郡府管辖的民户,我还会给他们摊分田地,受到郡府法令保护!
邓宗长不妨回去问问坞堡民,有多少人愿意追随你对抗郡府?」
悉罗多丶慕舆盛朝邓氏几人投去鄙夷目光。
事到如今还在放狠话,当真是不自量力。
梁广目光从贾毅父子丶曲康丶邓众等人脸上划过,浓眉微冷着脸:「诸位,我耐心有限,不愿在此等小事上浪费时间。
今日,是我最後一次坐下来与诸位商谈。
若诸位当真是敌非友,在这杨县我也不为难你们,各自回去调集部曲,战场上以胜负论高下!」
此话一出,厅堂内的气氛降至冰点,三家几乎被逼到了墙根脚。
曲康脸色一阵变幻,一咬牙侧过身直接跪拜叩首,「曲氏愿献上宗族田册户帐,也请使君尽快派遣官吏,曲氏愿助使君重建杨县县!」
邓众向他投去惊怒目光。
贾毅查拉眼皮,拄着木杖的手紧了紧。
「曲宗长请起!」
梁广笑着虚抬手,语气变得柔和许多,「曲宗长放心,曲氏归附以後,也是本府治下之民,该有的利益一定会得到维护!」
曲康悬着的心丶「」一声落地,有使君这番表态,曲氏总不至於受到太多苛待。
曲康重新跪坐下,稍稍侧着身,眉眼愈发恭顺,仿佛主君身边侍从。
他低垂眼皮,故意避开贾毅丶邓众几人目光。
千馀鲜卑骑兵就驻扎在杨县外,若真翻了脸,最先遭殃的必然是曲氏。
生死关头,也顾不得讲究什麽「共进退」的宣言。
邓氏请来贺兰人,连带曲氏也受到胁迫,被逼承担一部分粮草军需。
平阳原本的权力结构,对曲氏而言本就不友好。
梁广虽是氏酋出身,相貌像个西迁鲜卑人,可行事作风更偏向於汉人。
最起码,他还愿意讲道理。
这一点殊为不易。
平阳换过太多主人,匈奴人丶铁弗人丶羯人丶鲜卑人,这些个胡人酋帅上来就是刀兵威胁,鲜少有愿意心平气和讲道理的。
曲康馀光瞟向贾毅丶邓众,曲氏侵占的土地人口最少,和其他三家一比少得可怜。
全部吐出来固然心疼,可一想到其馀三家吐得更多,又莫名有些幸灾乐祸..,
贾毅叹口气,拱手道:「敢问使君,不知今後我等土人,可有机会为使君效力?」
梁广笑了笑,终於问到点子上。
整日盯着土地人口,这帮家伙目光还真是短浅。
就不会想想如何路身於郡府丶军府,共同努力壮大平阳团伙势力。
盘子大了,分赃时才能分得更多。
梁广笑道:「杨县丶狐聂丶襄陵三县,各置县丞一名,可由曲丶邓丶贾三族子弟出任。
其馀佐吏,譬如贼捕丶方略吏丶法曹门干..:..三家也有优先举荐权,报经郡府批准方可上任。
一年以後,都府会对各县佐官僚吏予以考评,合格者继续留用,今後按制迁转,不合格者予以清退。」
顿了顿,梁广又道:「三家也可向郡府举荐人才,郡府按职缺酌情叙用。
总之,平阳治理离不开诸位出力,只要诸位诚心诚意建言献策,本府一定大开方便之门!」
这番话倒是让邓众丶贾毅几人脸色有所好转,听这意思,梁广并不排斥与他们共享权力。
一部分县乡基层治理权,仍然可以让渡给豪强大族。
崔心中微动,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主公让渡的这部分权力,似乎只有一年时间。
一年之後,需要根据考评情况,重新认定任职资格。
崔有些犯糊涂,主公的取土之策,有些像察举旧制,细品的话又有很大区别。
还有考评制度,具体会如何做?
普时官品令规定:举秀才,必五策皆通,拜为郎中,一策不通不得选。
举孝廉,通一策得选。
难道考评也会按照此法进行?
还有中正官评定土人阀阅品第,主公一句不提,似乎不打算沿袭中正九品旧制?
可如此一来,土族最引以为傲的上品高姓还有何用?
崔的心有些乱了,见梁广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淡笑,心里愈发懦懦不安起来。
土地人口是土族豪强的根基,取士做官则是土族发展壮大的捷径。
土断可以打击土族根基,若是连取士做官的口子也一并扎紧..:::
崔倒吸凉气,他们这些土人,到时候就会彻底沦为统治者附庸!
相比起崔的远见,贾毅父子丶邓众丶曲康显然没有想得太过深远。
三位宗长沉浸在分享权力的喜乐当中,自动忽略掉,梁广提到的一年後的考评。
只要有机会染指权力,参与平阳团伙地方治理,土地和人口的损失,今後还可以慢慢弥补回来。
一脸「倔样」的邓众脸色缓和许多,拱手道:「敢问使君,对我等士籍的认定和授田,又依照何等章法进行?」
梁广笑道:「曲丶贾丶邓三家大力支持郡府新政,有功於郡治,三家士籍无需经过评定,可按照大秦旧制沿袭。
郡府会另造黄册,专门用来登造士籍。
至於士籍丶官吏如何分田,还需要经过充分讨论,制定一套切实可行之策..,
魏普以来,土籍丶官籍都用黄纸制成册簿,工本费由土人丶官员自行承担。
黄纸造价高,普通庶民负担不起,故而黄册又代表高人一等的户籍地位。
听到梁广承认三家士族地位,几位宗长明显松了口气。
还好,土人身份算是保住了,各姓子弟还有机会进入平阳政权效力,参与权力分配。
土地和人口的损失,总算是找补回来一些,
贾毅丶邓众相视一眼,起身拜倒:「贾氏(邓氏)愿为使君大业效犬马之劳!」
曲康也紧跟着拜倒。
「三位宗长请起!」
梁广端坐不动,只是作势抬手,说了几句勉励之言,神情并没有因为三家最终归附而产生多大变化。
落在各家土人眼里,只会觉得他气质深沉不怒自威。
殊不知,,他自己心里也松了口气。
倒不是惧怕三家联合产生威胁,而是内部整合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久拖不决的话,势必耽误後续生产建设。
当日,曲康设宴,歌姬舞乐好一通热闹。
邓众老儿喝了不少,敲盏高歌兴致颇好,似乎白日里吹胡子瞪眼,一脸悲愤样之人根本不是他。
至於邓氏兵败,邓炳战死,永安私兵被诛杀上百人之事,邓氏无人提及,仿佛没有发生过...
两日後,梁广送别慕舆盛丶长孙肥丶拓跋窟咄一行,和悉罗多率兵返回平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