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排队候访
梁广没想到,今秋到访的客人有点多。
先是大舅子符就踩点到来,紧接着是上党郡府门下主记曹杰,代表太守王亮及上党本土势力前来造访。
慕舆盛也从平城赶回,刘显亲弟刘亢随行出使,带来的礼物可谓不菲。
特别是牡马,更是平阳所急需,用来配种培育军马。
刘亢送来的二十匹,都是品种优良的漠南战马,寻常市面上根本见不到,
每一匹都价值连城。
梁广为此诚意所动,特地为刘亢举办欢迎宴,拉着他喝了一顿大酒。
李方丶慕容越丶赵鹿丶皇甫毅..:::.平阳团伙里一众善饮者齐上阵,陪同代北客人痛饮半夜,大家酒酣耳热丶宾主尽欢。
至於薛强丶柳端丶裴延和柴氏兄弟一行,早在他们离开临汾之初,梁广就已收到消息。
悉罗多率部在临汾丶绛邑两县做了两个月流贼,日子快活潇洒,顺带着探察河东情报。
慕容冲丶慕容永丶慕容恒一夥败军之将,竟然在河东焕发第二春。
这是他之前不曾想到的。
更惊讶的是,西燕军的流寇化战法出乎意料。
召集两府臣僚紧急开会,一番商讨後,众人一致认为,西燕君臣已经完全放弃占领郡县,转而用屠杀丶抢掠,以战养战之法壮大实力。
河东打成一片焦土也无所谓,反正西燕军不打算占领地盘当作根据地。
河东百姓丶士族丶豪强,更不会归附一支惨败关中的鲜卑馀孽势力。
放飞自我之後,西燕军战斗力直线上升。
数万杀红眼的多族群流寇队伍,已经攻破骑氏县,烧杀抢掠一番,又直奔河东郡治安邑而去。
水北岸的解县丶闻喜正在瑟瑟发抖。
肆虐完河东,不知西燕群寇又会将目光转向何处。
如果想来平阳复仇,还真有些麻烦。
梁广的目标,是把平阳打造成农业经济中心,成为势力团伙稳固的後勤基地。
以民屯丶军屯丶大量府兵丶小自耕农为基础的农业生产刚刚步入正轨,今年秋收初现成果,方方不能经受战火摧残。
西燕军在河东死灰复燃,连带着他也受威胁。
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御敌於平阳地界之外。
就算薛强等人不来,他也不会对河东乱局坐视不管。
这些团伙内部达成的共识,自然不能让河东客人们知道。
且让他们安心在馆舍住下,晾几日再说。
接见完刘亢猩,梁广又和大舅子就推心置腹地谈了一番。
此前答应他,到了九月出兵救援邮城。
人家一直惦记在心,这才八月初就从邮城赶来。
据符就说,邮城局势愈发危急。
齐王符不已收缩兵力,全力坚守内宫。
内外郭城,已尽数为燕军所占。
此前,荷不派遣参军焦逵,潜出城去向普军统帅谢玄求援。
北府大将刘牢之攻破鄄城,谢玄移师充州,刘牢之随後屯兵於黎阳。
慕容垂紧急调兵布防黄河北岸,谢玄趁机派兵从濮阳渡河,向邺城输送一批粮草。
符不得解燃眉之急,缓过一口气。
两年前在淮南洛涧丶肥水生死相拼的秦普两军,如今竟在河北联手对付慕容垂。
真可谓敌友无常,随势而变。
符就希望梁广遵照约定,尽快发兵入河北参战。
梁广自然是满口答应,推说大军出征需要时间筹备,请他耐心住下,月底之前即可出兵。
稳住大舅子,梁广又接见上党来客曹杰一行。
壶关曹氏发迹於秦军灭燕之际,因投降及时立有向导之功,受到王猛赏识。
曹杰伯父曹玺,得王猛徵辟为帐中从事,後官至西河国(山西离石丶介休)
内史。
曹杰此来,名义上代表上党太守王亮,实则是代表上党士族群体,向梁广表达谢意。
曹杰态度很有意思,言语间透露出上党士族愿意与他交好之意。
梁广自然是好言抚慰,对其充分释放善意。
上党原有一部分关中迁来的氏户,两三千人左右。
这些氏人与邺城丶长安诸多氏酋权贵,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来到上党郡,这部分氏人迅速成为当地豪强势力,一度把持全郡军政财权。
邺城战事爆发,不调集并州氏人势力入河北听用,两万馀氏人携带家眷赶赴邮城效力。
王亮也是东迁氏人,此前在符不幕府任职,淮南战事之後才出任上党太守。
如今,上党仅剩的氏人势力,全都聚集在王亮身边,辅以本郡士族豪强,共同组成上党郡府势力结构。
对曹杰所代表的上党本土派,梁广自然要拿出相应的重视态度。
..:.曹主记此行回到路城,代我向王太守致谢。
还有一事,须得劳烦曹主记向王太守通报~」
一番愉快会谈後,梁广主动转变话题。
「何言劳烦?使君吩咐便是!」
曹杰一脸恭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平阳郡府官吏。
梁广笑道:「齐王遣安平公邀我出兵邺城一事,想来曹主记业已知晓。
我计划於月底出兵,届时需要走发鸠山道,过壶关丶走路城丶出壶口关下太行.
还请曹主记回去後,将我亲笔信专程王太守,恳请他借道让我军通过!」
不知为何,曹杰心里一咯瞪,梁广笑容满面的样子,让他有些不寒而栗。
「使君救援齐王,共赴国难,当真仁义也!」
曹杰赞叹一声,又小心翼翼地道:「敢问使君,打算带多少兵马入河北?」
梁广不假思索:「骑军八千,步军一万,六千民夫丁壮,合计不超过三万兵马!」
曹杰一激灵,咽咽唾沫。
梁广入主平阳不到一年,当真凑得出这麽多兵马?
来时路上,他看到汾水东岸二十几万亩粟田丰收。
即便如此,恐怕也供不起近三万兵马远赴河北作战。
况且按照平阳郡府实际掌握的人口估算,凑出三万兵马不太现实。
曹杰满心狐疑,可是见梁广神情淡然一脸笃定的样子,又暗暗嘀咕,莫非他还有什麽不为人知的倚仗?
「使君放心,下官回到路城,一定当面向王太守禀报此事!
救援邺城乃我大秦臣子应尽之义,王太守一定会开放关隘道路,供平阳大军过境!
可惜经历库官伟之乱,我上党兵马伤亡惨重,还要时刻驻防天井关,不能和使君同赴邮城杀敌.....
2
曹杰话说得好听,心里不停犯嘀咕。
若梁广真有三万精兵,并州之地恐怕无人能挡..:
礼送曹杰离开,梁广负手站在廊下。
王买德方才一直在隔壁静室,此刻走到身旁笑道:「主公若真有三万精兵,
扫平并州当不在话下!」
梁广摇摇头:「单凭平阳一郡,养不起三万兵!」
王买德嘿嘿道:「拿下上党丶河东,也就差不多了!」
梁广笑道:「且看王亮会不会借道放行。
本不想太快与他动手,可他若是给机会.....
上党秦军已被消耗一空,现有兵力只够防备天井关丶壶口关几处险塞要地。
拿下上党不难,可一旦吞并,就直面河内燕军威胁。
其中利弊,当真不好权衡。
王买德道:「就算暂时不和王亮动手,也得先掌下发鸠山道,占据关城,以防主公率军南下河东之际,王亮趁机袭扰!」
梁广点点头,发鸠山道关系平阳东部安全,掌握在自己手里才放心。
端氏县已派赢觞进驻,新设一幢府兵,搭配一千民壮,可保沁水谷道安全。
再拿下发鸠山道,平阳通往上党的两条主路,就完全掌握在手。
「河东客人们住得可还安心?」梁广问。
王买德笑出声来:「贵客们一日三问,想知道主公何时才能接见他们~」
梁广也笑了,且让他们再等几日。
特别是柳端那老儿,竟敢拒绝符盈拜访请求,着实气人。
晾他几日,让他看清楚柳氏真正的斤两...:
薛强丶王懿一行在平阳馆舍住了三日,始终没有等来梁广正式接见。
期间,梁广派人请薛强前往郡府见过一面。
毕竟还欠着薛氏十万斛粮,没有这批救命粮,迁徙军民进入平阳之初,就得面临饿肚子的窘境。
顾念此情,对薛宗长自然要礼待三分。
薛博在大阳惨死的消息,梁广也已知悉。
薛强似乎看不出太多哀恸之色,乱世里活到他这个年纪,许多事情都已看开。
一个儿子的生死,也远不能和宗族存亡相比。
与薛强见面只是寒喧,并不涉及任何谈判和两郡事务。
薛强倒是想探探口风,梁广一番东拉西扯,就是不肯表态,弄得他颇为无奈。
又过两日。
平城使团刘亢一行丶上党使团曹杰一行相继离开,馆舍内立时空荡冷清下来。
柳端在庭院里来回走动,嘴上不停抱怨:「听闻梁广亲自送那匈奴人出城?
他对那屠各奴倒是礼待有加,对我们却不闻不问?真是岂有此理~」
柳信看了眼院外洒扫仆人,低声道:「父亲慎言才是!」
柳端平白恼火,故意冲着院外大喊:「先贤有云『心怀天下者,方能为天下君,气量狭小者,不足以君人』!
梁使君若当真记恨我柳氏,老夫自当登门致歉!
若因一时之忿,而致河东百姓失救,此大过也,非人君所为!」
裴延苦笑摇头,薛强坐在葡萄架下,似乎在沉思什麽。
柴琛丶柴武为几位老宗长勘茶倒水,
他们虽是柴氏宗长,可在薛强三人面前,只能算晚辈。
何况柴氏营生多靠三家支持,他二人姿态自然放得低。
庭院里,只有王懿一位年轻人。
他在绑弓梢,听到柳端声,扭头看了眼。
「人君」二字令他眼皮子跳了跳。
几位宗长,特别是柳端,在面对他父亲王苗时,根本不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记得柳端甚至义正辞严地警告父亲:「汝为秦臣,当谨守忠义,勿怀割据之心!
称王称霸,非汝所能,亦当自知!」
怎麽到了梁广这儿,竟然直接以「人君」的标准相规劝?
难道在几位宗长眼里,梁广已经有资格参与逐鹿天下?
王懿收回目光,突然间有些迷茫。
短短两年,大秦从东西幅员万里的庞大王朝,分崩离析至今日龟缩关中的窘迫境地。
身为秦臣,他王氏父子又该何去何从?
学梁广厉兵秣马经营一方?
他王氏魔下,可没有几万迁徙军民支持。
薛柳裴三家,更不会归附他父子。
况且扪心自问,他父子三人,似乎也没那麽大野心。
一时间,王懿有种前途未卜,不知所至的茫然感。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角弓。
响午在城中游逛,看到有售卖角弓者,他试了试颇为顺手,弓把丶弓臂丶弦都是用上好料材制成。
这样一张弓,若是在河东安邑,价值可是不菲。
他随身带了块金键,正要找地方兑换,一队郡兵突然赶到,领头队正凶狠地将那售卖角弓之人摁翻在地。
郡兵拔刀端枪对准他,几个围观的鲜卑人也遭了殃。
当时王懿很紧张,若是因误会动了手,只怕他走不出平阳城。
幸亏馆舍从事及时赶到,一番交涉,向郡兵队正证明他是馆舍外客,才避免了一场误会。
左都尉苟平赶来,问清楚事由,倒也没有为难,放他离去,还把他看上的角弓相赠。
原来那卖弓者乃是一名官属匠户,隶属郡府军器司弓弩作,专门负责军用弓弩制作。
私自盗取料材乃至成品,偷偷在城中兜售。
不想今日刚露头就被抓...:
响午之事,令他有些後怕。
那一队郡兵多有伤残,看得出应是军中拣退老卒。
可凶悍之气和杀人技艺还在,真要动起手来,他也不敢保证能全身而退。
经过此事,又让他看出不少玄机。
平阳郡府正在大量制造丶囤积弓弩军械。
平阳军用弓弩料材上佳丶制作精良,谷稷山上的大片拓木丶桑木丶柞木,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基础料材。
平阳军器作坊管理严格,都尉统领的郡兵对全城掌控严密。
那盗售弓弩者,一桩生意都还未做成,人就被抓了。
王懿停下手中活,陷入沉思。
这座已有几分繁华之气的平阳城,运转严整有序,治军治民都井井有条。
河东郡治安邑,人口远不如平阳多,管理却粗糙得多。
一方面是人才原因,一方面是公府掌控力度不足。
薛柳裴三家各有坞堡,各自设立集市,商贸交易自成体系,根本不受郡府约束。
父亲王苗看了一圈,发现城中事务确实没什麽好管的,人丁丶交易大多集中在各家坞堡之内,索性听之任之。
王懿紧锁眉头,从临汾一路走来,他看到了一个欣欣向荣的平阳。
一个透露出蓬勃朝气的新兴势力集团....:
韦洵步入庭院,众人急忙迎上前见礼。
就连薛强也站起身。
身为平阳郡丞,兼辅国将军府左长史,韦洵今日之身份,令几位老宗长不敢怠慢。
「君侯请诸公移步郡府正堂,共商要事!」韦洵拱手,黑脸上挂着温煦笑容。
黑脸是平阳两府官吏的标配,上至梁广下至农吏,勤於农事数月,想不黑都不行。
「梁使君召见我等?」
柴武难掩激动,手中茶瓯差点打翻,
裴延丶柴琛丶柳信几人振奋不已,终不枉他们苦等多日。
柳端也很高兴,嘴上却道:「梁使君贵人事忙,老夫还以为他把我们给忘了3
柳信尴尬地向老父亲递眼色。
韦洵笑容不改:「君侯忙於军政要务,近来又接连有使者到来,故而耽误,
还望诸公海涵!」
在裴延丶柳信丶柴琛眼神苦劝下,柳端嘟囊两声没再说话。
安平公符就是梁广大舅子,首先得到接见自然没问题。
上党壶关曹氏曹杰先到两日,排在他们之前也可以理解。
可那平城来的匈奴人刘亢,比他们晚到不说,会见顺序竟然排在他们之前?
这又是几个意思?
分明是故意针对他们几位河东客人!
不就是驳了你夫人面子吗?
这小氏,气量忒小了些!
韦洵看了眼柳端,这位河东望族宗长,还是没能看清形势啊柳氏乃夫人母族,本有机会成为平阳团伙内部的士族领袖。
可惜了,柳氏偏偏不领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