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公国府的女人们
公国府後苑,八橡厅内,梁广正在和妻儿们用晚食。
自入夏以来,雨水连日不断,每到傍晚,天色入暮之前,总会有一段时间雨势骤急。
此刻便是如此。
雨水串成珠帘笼罩在厅外,敞开的雕花福扇外,新糊的碧纱被雨雾涸得紧贴根条。
梁广和符盈坐在东首主位,慕容娥英带着小恪儿坐在右首侧,薛桃娘丶郭元君带着小兰儿坐在左侧。
符盈身边侍立莲香,薛桃娘身边也侍立一名女婢,帮忙布施饭菜。
小恪儿和小兰儿也各有一名女婢伺候。
以前一家子吃饭没那麽多规矩,现在主要是因为符盈和薛桃娘有孕在身,月份也有些大,身子笨重不太方便。
小恪儿刚满周岁,还需要仆婢把熬煮烂软的稀肉囊一匙一匙喂进嘴里。
小兰儿则是活泼好动,坐不安生,交由郭元君照看的话,连她也别想好好吃饭。
夔奴带人往冰鉴添了些冰块,留了些冰镇梅子酒送到梁广案上。
一口冰凉酒液下肚,些微酸涩感混杂清甜味儿,令人回味无穷。
梁广咂咂嘴,抓起一只胡饼大口撕咬。
郭元君也想喝冰镇梅子酒,示意夔奴给她盛一耳杯。
梁广随口道:「前些日,你不是说小腹时有隐痛,冰酒寒气重,还是莫要喝了~」
郭元君放下耳杯,「是妾身贪嘴了,多谢君侯提醒!」
她心中暗喜,说话声甜腻得令人骨酥。
前几日侍寝时说的话,君侯还记在心里....
不枉自己尽心卖力伺候了两三年时间,什麽羞煞人的姿势动作都摆了,终於能在君侯心里占得一方位置。
「阿父~我也要吃饼!」
小兰儿躲开女婢喂到嘴边的羊肉囊,起身飞快跑到梁广身边。
「兰儿和为父一起吃饼!」
梁广把小兰儿抱在腿上坐好,撕了小半块胡饼给她捏着吃,小手小嘴吃得油乎乎。
「兰儿!你面前盘子里就有!」郭元君忍不住轻声喝斥。
女儿太过调皮,明明自己面前菜肴丰盛,她却不肯规规矩矩吃饭,就喜欢缠着君侯。
「无妨~在我这儿,兰儿吃得更香些!」
梁广哈哈笑着,他喝冰镇梅子酒,小兰儿喝酪浆,一大一小嘻嘻哈哈地边吃边玩闹。
自从夏粮丰收,公国府实现小麦自由,梁广但凡在府里用饭,都离不开一胡饼。
也不知夔奴从哪里寻来个面食高手,做出的胡饼焦香酥脆,油脂适中,比粟饭可好吃多了。
公国府食用的胡饼,可不像坊市里那般粗糙,单是肉馅制作就颇为讲究,碎羊肉丶葱白丶豆豉汁丶盐丶胡椒.::.许多种香料共同腌制。
厨工擀的面皮也很劲道,还有其他面食也颇为美味,极大丰富了公国府家眷的口味。
胡饼配酪浆,也成了梁广身边最常见的餐食,饱腹好吃又方便。
郭元君看着小兰儿又抓起小半块胡饼,坐在梁广怀里吃得不亦乐乎,张了张嘴想说话,见二人嬉闹逗乐,女儿也甚是开心,只得苦笑着放弃了劝说的打算。
在她看来,胡饼滋味是不错,可总归是牧民粗野之食,偶尔浅尝即可,岂能当作主食?
梁广爱吃她自然管不了,可兰儿是女君,该培养贵族士女的礼仪风范才是。
现在倒好,胡饼配酪浆,一身对襟夹领短衣丶小口缚裤,脚穿鹿皮小革靴,最近还总着要辫发..:::
眼看女儿胡气越来越重,她是一点办法没有。
哪天女儿若是穿一件左社衣,她也不会觉得太过吃惊..::
郭元君有些埋怨似地瞟了眼对面端坐的慕容娥英,自从这女人进门,公国府的胡气也是越来越重,还把小兰儿给带偏了。
兰儿身上一整套鲜卑小娘装束,就是慕容娥英送的。
似乎若有所觉,慕容娥英向她看来,报以询问目光。
郭元君忙道:「今日的金玉脍不错,阿妙姐姐可得好好尝尝!」
慕容娥英笑道:「黄芥味重了些,有些吃不惯~」
郭元君扭头对夔奴道:「劳烦大家令待会瞩托厨院,今後做金玉脍,要为慕容夫人单独做一份,记得少放些黄芥!」
夔奴拱手:「郭夫人放心,奴婢记下了~」
「多谢妹妹!」
慕容娥英笑笑,继续捏着汤匙,小口品尝着葵菜羊骨汤。
梁广拿巾帕给小兰儿擦手擦嘴,警了眼郭氏。
这女人,就属她戏多..::
薛桃娘近来反应有些加重,没吃几口就阵阵恶心,在侍女扶下先行回房歇息。
雨势小了些,厅内光线暗了下来,夔奴把几盏铜雀衔环灯台点亮,烛火在风拂下微微摇曳。
这间当成饭厅用的八橡厅内,原本没有那麽多讲究的摆设,梁广平时也不甚在意。
郭元君倒是和他提过,说堂堂公侯之家,平时吃饭还坐蒲草垫子,用一扇黑漆木屏风实在寒酸了些,可以适当增加摆设。
梁广随口答应,後来事情一忙,也就抛之脑後。
月前,他带郭元君母女巡视临汾,路过柴氏新坞堡时小住了几日。
游览柴氏庄园时,随口夸赞了几句陈设布置。
当时也没放在心上,不想刚回到平阳,柴武就亲自送来几大车杂七杂八的家具饰品。
刚才的冰鉴,铜雀衔环灯台,几架鎏金博山炉..::
荷盈房中的十二扇螺钿屏风,他书房里的楠木长案,慕容娥英平时喝酪浆用的玛瑙杯,薛桃娘和郭元君喜欢的锦帛....·
随後几日,不知是不是传出什麽风声,贾阳丶薛铭丶柳信纷纷前来送礼,硬是往公国府里塞了一堆东西。
想来是两郡父老们知道公国府新落成,缺少家居装饰,女眷们也略显清苦,这才争先恐後地赶来献礼。
梁广如数收下,让盈做主对府邸进行装潢升级,几位夫人喜欢什麽各自挑选。
朴素节俭仍是主流,不过在条件充许下,适当提高府邸品质,让几位夫人用上各自喜欢的服饰物品,也是可以理解和支持的。
跨入新年以来,公国府的餐食标准也大大提高,这也是一年多勤恳耕种丶安居乐业换来的成果。
梁广吃饱喝足,玩闹一整日的小兰儿也在他怀里睡着,交由女婢带回房歇息,郭元君也告退离去。
「恪儿近来认母,夜里若不睡在我身旁,一整晚都啼哭不止,妾身先带他回屋~」
慕容娥英笑看起身微微福礼。
「姐姐慢走~」符盈淡淡道,二女目光交汇,又很快错开。
梁广在她们之间瞟了瞟,嗅到一股别样气息。
这两个女人,有事!
慕容娥英带着女婢怀抱孩子走了,梁广明显看到符盈身子有放松迹象。
「盈儿,你们....」梁广忍不住道。
符盈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不知唐王殿下,今後打算如何培养王太子恪?」
梁广咧咧嘴,难怪最近两日,总觉得符盈和慕容娥英之间气氛微妙。
慕容老儿这道册命诏,在大都督府内部没有引起丝毫波澜,倒是在公国府惹来不宁。
「盈儿莫要取笑,唐王是慕容垂所封,我若是接了诏敕,岂不成了燕国藩臣?」
梁广语带不屑,慕容氏什麽水平,还想做他的宗主国?
等慕容垂一死,他是不是还得向慕容宝称藩纳贡?
「列土封王,夫君当真不动心?」
盈反问,亮晶晶眸子盯看他。
梁广莞尔一笑,这妮子一语双关,只怕她更关心的是王太子人选。
「为夫称王与否,用不着他慕容垂来册封!」梁广笑道。
符盈抿嘴不语,见他不打算继续往下说,眼眸深处划过些失望。
世子人选,夫君始终不肯明确表态,或许只有等她头胎产子,最终答案才会明朗。
这种事,夫君不主动开口,谁也不敢多问。
就算她是正妻大妇,对此也得小心避讳,万分谨慎。
夔奴领着王买德匆匆赶来,「主公,权宣吉已在前厅等候!」
梁广颌首:「稍等片刻,你随我一同去见他!」
王买德应了声,恭敬退到一旁,躬身肃立目光低垂。
「夫君先忙,妾沿後廊散散步~」
见梁广有正事处理,荷盈只得压下心中纷杂心绪,露出善解人意的温柔笑容。
梁广她起身,向着厅外走去,莲香跟随一旁。
从王买德身前走过时,这家伙急忙躬身行礼。
符盈脚步略顿,颌首致意:「王司马可用过晚食了?」
王买德忙回道:「有劳大娘子过问,仆已用过~」
符盈笑道:「王司马看着身子瘦弱,饮食上可得多滋补些。你是君侯的左膀右臂,身子骨可得养好了~」
王买德老脸一红,唯唯诺诺地称是。
「瘦老猴~」莲香极其细微地小声嘀咕。
王买德涨红脸,味着连连拱手,目光却不时向莲香偷瞟。
莲香却不看他,从梁广手中接过荷盈,着主母胳膊往厅外走去。
符盈深深看了眼王买德,拖着略显笨拙沉重步子,沿长廊离去。
梁广看着她走远,回过头,正好警见王买德一双细缝小眼惬地看着莲香背影。
梁广甚至从他眼里看到几分痴意....
王买德回过神,对上梁广似笑非笑的目光,脸色地变白,噗通跪倒叩首不止:「仆万死!」
梁广朝他屁股上不轻不重踢了脚,「莲香是夫人身边侍婢,怎麽,你见过?」
王买德的品性他还是了解的,奸猾诡诈,看似猥琐,其实对女色很克制,或者说不好这口。
以前他养的女婢,大多用来送人拉拢关系。
在他多年走南闯北的生涯里,女人只是用来交易的货物而已。
如今却一反常态,窥伺主母身边侍婢,只怕另有隐情。
王买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道:「仆不敢欺瞒主公,那娘子模样,和仆发妻甚是相像!」
「嗯?」梁广一愣,万没想到竟是这麽个理由。
「当真?!」梁广很是狐疑。
王买德忙道:「仆若有半句假话,无需主公动手,当自裁之!仆小女与亡妻长相神似,和那娘子....也有些像!」
梁广见过王买德闺女几面,回忆了下,好像是有几分像。
「起来吧!看不出,王司马还是位情种?」梁广拍着他肩膀笑道。
王买德挤出几分笑,神情却难掩伤感:「亡妻随我奔走多年,几乎不曾有过安生日子,每每念及,仆心中惭愧自责~」
梁广笑笑,又拍拍他的肩以示宽慰。
「你从前衙赶来,想是没吃过饭?」
王买德汕汕一笑,老老实实点头。
梁广指了指案几上:「还有几只胡饼,拿上边走边吃!」
「多谢主公!仆失礼了~」
王买德小跑入厅,拿上胡饼大咬了口,屁颠颠跟在梁广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