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反向威胁
帐子里安静下来,梁广斜倚凭几,端起酒盅不时啜一口。
以他的心性,就算符选言语再恶毒十倍百倍,也不会轻易受影响。
自从那年渺水之畔,他挽救秦军兵败的努力失败过後,所谓的忠义之心就已经荡然无存。
往後的苦心谋划,每一次的搏命厮杀,都不过是在为自己的野心买单而已。
品尝过权力之後,才明白刘亭长当年为什麽会情不自禁地感慨:「大丈夫当如是也!」
既然是为了追求抱负,满足自身不断膨胀的野心,自然就没有什麽该与不该,能与不能,一切都是为了利益服务。
人口丶土地丶钱帛是利益,名声丶名望也是利益。
在渡过难关丶权力地位稳固之前,名声什麽的都是次要。
关西士民都骂慕容垂是背主贰臣,却极少有人用同样的话来骂他。
慕容垂受皇活命之恩,知遇之情,却反叛於皇在世之时。
汝阳郊外,更是差点做了弑主恶逆。
他就聪明多了,除了那年孟津渡口故意放跑慕容垂,似乎就不曾公开做过背叛符皇之事。
慕容娥英纯属意外,骝既小树林那一次,他就没怎麽动过..::
当然,大丈夫干都干了,没什麽好後悔的,更不会怕。
那女人本就是世间尤物,何况还为他生下长子恪....
些许名声而已,算起来也不亏。
在关西士民看来,他这位大秦功臣,先帝宠臣,在新君登基後,沦落到出镇州郡的地步,完全是朝堂斗争丶新君不容所致,和忠臣与否没多少关系。
总的来说,他的名声和个人形象,目前为止维护得不错。
随着长安朝廷威望日丧,秦影响力逐渐减弱,类似的忠诚与反叛的论调,也只会越来越微不足道。
至於将来如何对待符氏宗亲....
梁广晒然一笑,先应付眼前危局再说,往後的事,谁又能说得准....
搁下酒盅,梁广对帐外吩咐一声。
片刻後,帐帘掀开,赢带着杨膺丶姜让丶寇遗三人入帐。
「参见梁公!」三人揖礼。
「三位请坐!」梁广伸手示意。
三人略显拘谨地坐在一旁胡床上。
赢退出大帐,後半夜换他值守。
梁广打量三人,明显看得出,杨膺最为紧张。
身为符不身边高级武官,竟比两个文官幕僚还要怯弱?
梁广开口道:「方才我和中山王相谈甚欢,他已答应留在平阳小住半年。
不知三位可要一起?等翻过来年,我再派人送三位回晋阳?」
杨膺面皮狼狠一颤,听这话意思,只怕中山王再难回长安了....
姜让沉吟不语,寇遗拱手道:「敢问梁公,当真要从贼乎?」
梁广笑道:「此话怎讲?」
寇遗满面肃然:「平城刘显弑杀亲叔自立,此等奸邪之徒岂配立於天地之间?
齐王奉诏讨贼,一是正大秦纲纪,二是还代北诸部以公道!
梁公难道要和此等奸为伍?
还有慕容垂这老贼,派兰汗假意列土封王,实则不过是希望梁公与大秦为敌!
望梁公辨清黑白,莫要自误误人,一错再错!」
梁广打量他一眼:「君可是寇遗寇季叔?」
「正是!」
寇遗揖礼,刚要说话,梁广打断道:「君前次入上党,指点王亮识破我计。
原本我还对君抱有几分倾佩,不想今日一见,却是个道貌岸然之徒!」
寇遗涨红脸:「梁公何故侮我?」
梁广冷笑:「汝一行为何而来,难道还要我当面点破?
符不攻打刘显,不过是在为南下做准备,汝等当真以为我不知?」
寇遗和姜让脸色微变,杨膺却是冷汗岑淡,身子扭动着坐立不安。
「刘显叔固然有伦常,可人家至少敢做敢认!
符不明攻刘显,暗图我平阳,还派汝等三人前来假意招抚,口口声声宣扬什麽公道正义,简直可笑!」
寇遗羞恼不已,忍不住就要站起身辩论。
姜让急忙摁住他,拱手道:「梁公切莫听外人挑拨离间!
齐王命我等出使,实是为前次上党误会而来。
齐王希望能和梁公和平共处,绝无半点侵犯意图!」
梁广看着他:「姜内史所言,当真?」
姜让道:「句句属实,不敢欺瞒!」
梁广笑了,「好!若要让我相信齐王诚意,还请诸位回到普阳禀报齐王,若他肯割让西河郡,我便出兵助他攻打刘显,助他夺得新兴丶雁门二郡!
若慕容垂再派使臣前来,我便杀燕使敬献长安,向天子请罪!
只要天子答应,许我世镇河东,我可以遣子入长安为质,以表诚意!」
杨膺丶姜让丶寇遗三人大吃一惊,万没想到梁广竟然反向提出和谈要求?
听他言下之意,齐王若不答应割让西河郡,他就要和刘显结盟,出兵攻打晋阳?
说不定还会接受慕容垂封王册诏,成为慕容鲜卑册封的唐王,彻底倒向燕国!?
三人相互看看,神情都有些发憎。
此次出使平阳,他们推测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梁广竟然反向要挟齐王!
原本他们以为,就算梁广知道朝廷和齐王密谋对付他的消息,也不太敢拿他们怎麽样毕竟在所有人看来,齐王丶平原王丶长安朝廷加起来,一定比梁广要强得多。
在这场博弈里,梁广才是弱势一方。
主动权不应该掌握在他手中才对。
面临诸路大军围剿,他难道不应该担惊受怕,终日惶惶不安?
齐王和朝廷不主动发兵攻打,他就已经是谢天谢地。
怎麽现在反倒威胁起朝廷和齐王?
三人满脑子疑惑,万分想不通。
梁广提出的要求,不在他们的预设答案之内。
「梁公此言未免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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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遗话未说完,姜让打断道:「事关重大,在下三人不敢做主!请梁公等候一月,容我三人赶回晋阳向齐王复命,请得主上指示再说!」
梁广笑笑,警了眼寇遗,点点头道:「如此也好,明日回到普阳,诸位收拾妥当,後日一早,我派人礼送返回。」
「多谢梁公!」
姜让揖礼,还向寇遗使了个眼色。
寇遗无奈,只得跟着一同行礼。
杨膺没怎麽说话,听到梁广答应放他们回晋阳,心中一阵激动,连忙行礼言谢。
不论齐王和梁广最终会否开战,先让他们尽快返回普阳,保全性命才是第一要务。
他可不想留在平阳做客,中山王冒冒失失而来,往後只怕再难重获自由..::
「请诸位先下去歇息,明日一早启程回平阳~」梁广颌首道。
三人起身告退,正要离开,又听梁广说道:「杨司马请暂留片刻,我还有些要事与你商量。」
杨膺一个超差点栽倒,回过头瞪大眼看看他,又看看满脸狐疑的姜让丶寇遗二人。
「梁公,在下....」
杨膺哭笑不得,他和梁广又不熟,哪有什麽要事单独商谈?
故意避开姜让丶寇遗,却把他留下,搞得好像他和梁广有什麽密谋一样赢觞带领亲卫士大步入帐,「姜内史丶寇侍郎,请吧!」
姜让丶寇遗无奈,只能跟随赢觞先行离开。
临走前,二人还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杨膺。
大帐内只剩梁广丶杨膺。
「杨司马不必拘礼,请坐!」梁广伸手邀请道。
杨膺无奈,道了声谢,走到下首胡床坐好。
单独和梁广相处,更让他如坐针毡。
「听闻,杨司马是齐王妃胞兄?」
梁广像是没话找话,一脸好奇地问道,
杨膺咧咧嘴,这就是所谓「要事」?
怎麽还打听起杨氏私事了?
「不瞒梁公,在下和齐王妃的确是同父兄妹,却不是一母所生.....
杨膺勉强挤出笑容。
「原来如此~」
梁广点点头,「不知杨司马和右卫将军杨壁丶屯骑校尉杨定丶後禁将军杨盛是何关系?」
杨膺老老实实地答道:「我等俱是仇池杨氏子弟,算起来,三人比在下小一辈。」
梁广一脸恍然,「呵呵,我与杨定三人都是旧相识,与杨氏也算有缘」9
「实乃杨氏荣幸!」
杨膺挤出个恭维笑容,心里却腹诽不已。
这厮究竟几个意思?单独把我留下,就为了攀交情?
梁广又东拉西扯,和杨膺聊了小半时辰,净是些琐碎家常。
「时辰不早了,请杨司马回帐歇息,改日再聊不迟!」
直到月上中天,梁广才主动结束闲聊。
「也请梁公早些歇息,在下告退!」
杨膺满心狐疑地走了,今晚回去,他或许不太睡得着。
梁广静坐片刻,起身举着灯台,走到一幅悬挂的并州舆图面前,找到普阳的位置,盯着看了许久.....
局势紧迫,不知道刘显还能撑多久。
平阳兵马必须有多动作,若是等到秋收以後,只怕要耽误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