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胜利一大步
车阵外围战斗打响的时候,阵内一万两千馀名府兵正在席地而坐,吃些水食补充体力。
阵地内并不禁止低声说话,只是不许大声喧哗,不许随意走动。
军士们想要躺下也可以,只是这片野地满是碎石冰碴,躺下容易受凉且不太舒服。
大部分军士选择背靠背挤在一起取暖,闭目休憩自我安抚大战将至的焦躁情绪。
属於骑兵编制的军士不时和自己的战马互动,喂食草料豆饼,抱着马脖颈低声说些祈祷保佑的话。
这一万两千府兵,都是平阳丶河东两郡老卒,以平阳籍属居多。
对於战争,他们并不陌生。
他们才是中军车营内的中流砥柱,也是梁广敢於决战的底气所在。
每名府兵都携带了一至两名私属部曲,战前部曲们会替各家主人收拾行囊,清理甲具刀械,点清箭矢储备,刷洗喂养战马。
方才的接触战爆发,零星箭矢落入阵地内,部曲们还要举着盾具护在各家主人身前。
府兵们还未披铠甲,像今日这般阵地战,至少要持续一日之久,过早穿戴甲具等候投入作战,
只会平白损耗体力。
待会连续三通鼓响,才是敌军全面进攻,我方全面迎敌的讯号。
这时候,部曲们才会帮助自家主人披戴甲具。
梁广解了个手,用了些水食,重新回到望台上眺望敌阵。
王买德爬上望台,汇报方才战斗过後己方减员情况,负伤一二百人,大多是轻伤,不影响继续坚守岗位。
战死或伤重而亡的五十馀人,多是第一次上战场的夫役新丁。
望台下方,赢觞牵来白马玄,马鞍钩子上挂着板斧和箭。
「君侯万乘之尊,不可轻易离开中军阵地啊~」
王买德一见两匹马一黑一白在望台下,就知道梁广想做什麽,赶紧劝谏道。
「不急,还不到我出战的时候。」梁广笑道。
「唉~今时不同往日,君侯不可再冲锋於两军阵前,就算是小磕小碰,也足以牵动万民之心啊★」
「再罗嗦,回去让莲香娘子休了你!」
「听」」王买德语塞,哭丧脸只作摇头。
梁广拍了下栏杆:「快看!符不要真正投入重兵了!」
王买德急忙望去,果然见到阵地东北方尘糜滚滚涌来。
地面马蹄声也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秦军大规模进攻开始了!
平阳军真正的考验,来了!
张蚝出击救下刘凯,看着刘凯狼狈逃回,五千馀步骑军撞上贼军摆出的车阵,除了绽开一团团血雾,似乎再无别的动静。
贼军车阵防线没有半点松动,己方反倒损失惨重,千馀败军遭到俘获,死伤的更是超过八成。
荷不脸色难看,不是为白白折损五千炮灰,而是为贼军的牢固阵线而惊悸。
「孤就不信,贼军车阵当真能如铁桶一般牢固!」
符不立於华盖车上,狼狠挥舞拳头。
「传令!荷鉴丶就丶安勇丶郝岩丶焦逵..:..各依计划分兵进攻!日落之前,孤要看到贼军旗坠地!」
张蚝急忙道:「大王!贼军弓弩手众多,且看得出技艺颇为娴熟,这片地方地形狭窄,不利於展开正面冲击。
不如设法诈败,引诱贼军放弃阵地出击,再围拢聚歼!」
符不冷喝:「步军行进缓慢,弓弩自然杀伤众多。
现我军全线总攻,三面围攻,凭藉区区车阵如何能挡?」
「可是大王~」
「张卿不必多言!卿魔下六千精骑就是决胜之本,孤许你自行抉择出击时间和路线,
卿是我大秦元勋宿将,相信卿定能助我一战而破之!」
张蚝看着立车上神情坚决,双目流露丝丝狂热的符不,心里叹口气放弃了劝谏的念头。
那五千馀炮灰虽然只是炮灰,可也是秦军的一部分力量。
现在全部投入战场,不到一个时辰便近乎於覆灭,如果不能决战取胜赢得胜果,这些投入不就白白打了水漂?
这是符不无法容忍的,他一定会不惜代价发动决战,赢下这场大战才能弥补损失。
「大王放心,臣舍此命,也会助大王取胜!」张蚝单膝下拜。
符不走下立车,起张蚝,紧紧握住他的手:「这份托国之重,便交付於卿了!」
片刻後,秦军鼓角齐鸣,一支支兵马跟随将旗丶认旗开出,分不同方向和时段向平阳军车营阵地发动进攻。
秦军全面出击的同时,平阳斥候已第一时间回传消息。
通过旗语丶鼓声变化丶号角催动,车营内的府兵将士们悉数起身,在部曲协助下,不慌不忙地穿戴甲具。
既然出征,早晚都会上战场,上到战场,生死就看天意。
这是一名合格的沙场老卒,应该具有的思想觉悟。
一百通鼓响的时间,各幢队整备完毕,部曲夫役们退场。
梁广戴上金灿灿的铁盔,跨骑大黑马手持蛇矛,身後一队士扛着六面旗跟随。
梁广从数个府兵方阵中间跑过,一阵阵「君侯必胜」丶「君侯千秋万岁」的山呼声响起。
五方魔旗向不同方向前进,各将领统率不同幢丶队跟随前往,巨大车营启动变阵,从原本的矩形方阵,变成拱弧状半圆阵。
王镇恶丶王懿丶呼延恺各率千馀重铠步兵,组成中军车阵正面第一道防线,承担正面防御敌军骑兵冲击的任务。
赢觞丶王宣各率三千装备稍次的府兵,组成相对厚实的两翼防线。
屈突涛丶慕舆盛总领万馀辅兵丶夫役作为补充力量,依托战车对敌还击。
悉罗多丶勒马驹率三千馀骑待命。
老将皇甫毅居中指挥调度,随时为梁广的决策作补充。
二百馀精挑细选的精壮骑兵,正在夫役协助下穿戴具装。
为这一战,梁广拿出全部家底。
入主平阳三年,一年休养生息,一年并吞河东,一年改革治理,忙忙碌碌一眨眼便到了今日。
三千馀领步军铁铠,二百馀套具装,还是在多方搜刮,且军器司全力运作之下赞出的家底。
这些成套件的装备,穿戴以後可谓是武装到牙齿,非真正的锐士不能配。
梁广重新登上望台,紧握着栏杆,手心里全是汗水。
战前准备,能想到的,能做到的,他都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只剩拼命玩命。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秦军骑兵头顶春日暖阳,马蹄践踏下泥浆四溅,以荷鉴率领的七百具装为破锋箭头,向着平阳军车阵正面发动冲锋!
万馀骑兵如洪流般涌来!
地面在震颤,天地为之暗哑!
一辆辆偏厢车横转车身,把竖起厚的一面朝外,直面秦军骑兵冲来方向。
车上架设少量床弩,由六七名辅兵操作,把一根根粗大如短矛的弩矢填装上弦。
还有上千副张弩丶腰引弩,在弩兵奋力操作下上弦完毕。
随着号旗挥落,所有重弩强弩同时发射!
床弩射出的弩矢犹如弩炮,迎面轰入秦军骑兵阵中!
从高空俯瞰下,可以看见一弩发出,秦军骑兵冲锋阵型便被轰出一个明显缺口!
十馀骑被掀翻,连带着周遭数十骑坠马倒地,使得秦军骑兵冲锋阵型出现局部混乱!
惨叫声湮灭在马蹄奔驰声浪中,强弩配合步弓抛射,使得秦军骑兵在冲锋过程里,就出现上千数的伤亡。
由此引发的小规模局部混乱,使得冲锋威力有所折扣。
两轮射罢,军士们扔下弩具,换上一丈多长的大枪长矛木梧,在前排九尺重盾的掩护下,形成一道道厚实人墙。
「杀!」将士们齐声怒吼,既是为自己鼓气,也是抵消面对千军万马冲锋时的惊惧惶恐。
五百虎卫和一批伤残老卒组成督战队,随时监护各军状况。
「轰嘴!~」
荷鉴身先士卒,率领七百馀具装汇集成一股铁马洪流,一头向着车阵中段撞去!
瞬间,战马惨嘶丶战车掀翻,平阳军士组成的盾墙出现一处巨大凹陷!
身披重铠的鉴冲到阵前才发现,平阳军前排车阵都是用铁链相连,再配合车上重盾,战车重盾之後又是重铠刀盾兵丶枪矛手,共同组成一道坚固壁垒!
难怪刘凯率领的五千炮灰一头撞来,连人家一层皮都没能打破....
符鉴的战马披着马铠,无比侥幸地从两辆战车中间跃过,落下瞬间撞死踩踏几名平阳军士。
他来不及多想,挥刺手中马塑,与无数手持枪矛捅来的敌军展开厮杀!
平阳军的车阵防线,在秦军骑兵冲击下,犹如被一柄重锤反覆敲砸,中部出现缺口内陷,
後续涌来的秦军步卒跟随骑军突入阵中,与平阳重铠步军展开搏杀。
木桔挥砸丶枪矛刺击丶刀盾拼击..::.血战在一里多长的正面战线上展开。
户体越堆越高,不到一个时辰,双方已经是踩着户体在战斗。
车阵内外已被人户马尸所覆盖,一里多长的战线化作血的海洋....,
望台上,梁广目光紧盯着远处阵线,直到确定阵脚勉强稳住,他才长长松了口气。
方才那大半个时辰,或许是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
如果中军车阵扛不住秦军骑兵冲击,这场仗他必败无疑。
「君侯!敌军侧翼出动了!」
王买德指着前方大吼。
果然,左右翼各出现两三千的步骑混编部队,骑军冲锋在先,步军跟後,一支绕过北山冈,意图袭击中军阵地北侧。
一支绕南边山冈,似乎想绕远路,从汾水岸边杀来,截击平阳军後方。
南边山冈留有两千馀人的辅兵队伍,足以拦截这支绕後敌军。
北边山冈有多处冈峦平缓地带,不易截击,只能放其靠近军阵再做反击。
传令赢前出右侧翼,侧击秦军身後!
王宣前出左侧翼,拦击北山冈敌军!」
片刻後,车阵圆弧南北两个角,有辅兵丶夫役推开满载沙袋的沉重大车,打开阵型缺口,赢觞丶王宣各率两千馀骑冲出阵地,按照指令绕过正面战线,侧击敌军身後!
「张蚝在何处?速令斥候探察!」
梁广冲着望台下候命的传令兵大喝。
张蚝还未现身,按照估算,符不还有五六千骑没有出动。
这才是他要小心应对的致命一击。
梁广举目四望,寻找张蚝可能出现的方向。
秦军阵後,荷不站在立车上,听着斥候不断回报前方战事状况,扶握栏杆的手越发用力。
他的叔爷辈,固安公符鉴战死。
跟随他邺城突围的大将安勇丶郝岩战死。
刘凯重伤,已被送回奇道岗大营。
三万馀主力大军全部投入,竟然没能正面击破贼军阵线?
平阳府兵三千重铠步军,成了车阵之後的又一道人肉坚墙。
秦军也有上千领重铠,再加上七百馀具装重骑,还有兵马数量优势,为什麽无法击穿贼军阵线?
符不猛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巨大错误,他严重低估了平阳府兵的战斗力。
此前在汾水西岸被张蚝冲溃的那些,不过是梁广抛出来的烟雾弹而已。
真正的府兵精锐,就藏在这车营之内。
还有贼军在第一波攻击时,不曾显露出的重弩强弩,连环战车,这些精心布置,每一样都是为针对秦军骑兵优势而设。
贼军背临汾水河岸,左右两翼皆有山冈防护,这样的地形又使得秦军只能选择正面攻坚。
总之,仗打到现在,与符不设想中的进展完全不同。
有太多细枝末节可以反思研究,可他现在却完全没有这份心情。
符不吐出一口浊气,现在只能寄希望於张蚝了....
当王宣出车营左前翼,与符就率领的突袭部队正面交战时,张蚝的将旗出现在北山冈中部一处冈峦之下。
秦军最後的六千馀精骑奔腾而来,直击平阳军车营北侧部!
这支精骑的定位是轻甲骑兵,可以用作突击攻坚,也可以掠阵游射。
战场焦灼,平阳军凭藉车阵重铠坚守阵地,随着後续辅兵丶夫役的投入作战,秦军面临的压力只会越来越大。
张蚝决定放弃游射,全员持枪塑随他冲击敌中军。
若能一举冲溃敌阵,配合正面主力才有希望彻底击败贼军。
六千馀骑的规模实在不小,甫一露面,平阳斥候便飞马回报。
梁广也在望台上,看见一路烟尘自北杀来悉罗多率领二百馀具装,搭档勒马驹统领三千轻骑冲出车阵,迎面朝着张蚝所部骑军冲去!
梁广戴好金盔,手持蛇矛跨上大黑马,与苟平各率五百骑,准备第二波发动猛击。
「君侯务必当心才是!」王买德见阻拦不住,只能退到一旁揖礼作别。
「放心!」
梁广朗声一笑,脚跟後一磕,大黑马急不可耐地冲出车阵,苟平率军紧随身旁。
他和张蚝四年未见,没想到今日再见已是战场死敌。
只要击破张蚝这一军,符不再无主力可用,大会战的胜利者非他莫属!
击败符不,他就是并州之主!
梁广胸膛炸开一团火,高举蛇矛嘶声怒吼:「必胜!」
苟平和一众城士骑军也齐声怒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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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罗多率领的二百馀具装重骑,盔帽上插红翎,顿项丶披膊丶裙甲这些地方都用红色做装饰,
外形特点十分鲜明。
集中冲锋的声势也很惊人,场面上的拉风感十足。
悉罗多叫的声音从面罩下传出,这家伙骑马冲在首位,持一杆粗大长重戟,双手平端狠狠刺进当先一名冲来的敌骑身体!
轻薄皮甲轻易被撕开,连带着血肉肚肠溅了他一身。
悉罗多狂笑着,马速不减,也不管身边重骑有没有跟上,单人独马就冲进敌方阵中!
勒马驹在身後看得心头骇然,这厮当真是个疯子,打起仗来不要命,难怪君侯总是骂他,也总是喜欢用他。
二百馀具装可是压箱底的宝贝,君侯一股脑交给他,足见对这家伙的信赖。
他母的,有个表妹嫁给君侯就是好....
吐槽归吐槽,勒马驹对悉罗多的骑战本事还是相当信服的。
二百馀具装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秦军骑兵阵中。
後续赶来的三千鲜卑轻骑,随即与之展开马上攻杀。
张蚝本以为戴鬼牙面罩,披具装重铠,率领甲骑冲锋之人是梁广。
交手之後才发现并非梁广,不过这人倒也不弱,一杆重戟连杀好几名秦军骑兵。
既然不是梁广,张蚝不打算与其纠缠。
具装重骑虽猛,却也不是无敌存在,待到马力耗尽自然难逃截杀。
张蚝立即组织数百骑,兜了个圈子後发动反冲击。
六千馀精骑本就占据兵力优势,装备也略强之。
虽说被悉罗多率领的小股具装迎面冲撞,削减了冲锋势头,可片刻混乱後,又很快在张蚝的组织下重新聚拢起来。
勒马驹率领的轻骑正面冲击作战完全不是对手,坠落二三百骑後,只能努力抢占左手位置,对敌骑展开游射。
张蚝不打算再理会他们,率领骑军向车阵北侧冲去。
「主公快看!梁广的旗!」
部曲指着前方大吼,张蚝猛然一惊,凝目望去,果然看见一面梁字旗向他快速逼近!
「大王有令,取梁广首级者,升辅国将军,封郡公!」张蚝高举马大吼。
两军对冲,张蚝一眼看见冲锋在前的大黑马。
远远的,梁广也看见了张蚝!
只见张蚝身後数员将领,突然从左右两侧分兵,意图绕过平阳骑军,继续向车阵北侧冲击!
张蚝跃马持类向他杀来,身後只有五六百骑!
梁广心头焦急起来,张蚝是想用自己的命来拖住他,好让其他部将率众冲击平阳车阵!
馀光了眼远处,勒马驹丶悉罗多已经重新组织兵力回冲,试图拦截敌军冲锋势头。
「梁广!」
张蚝大吼一声,挥动长狠狠刺来!
梁广蛇矛一抢「呼」地声将其类尖震开!
两人战马交错,四目相碰,再无往昔袍泽之情,只有战场决死的狠厉!
梁广大吼几声,命苟平组织兵力回追秦军骑兵,不惜代价减弱其冲锋势头,绝不能任其攻入车阵中央!
「梁广!昔日先帝待你恩重,你却不思报效社稷,良心岂能无愧?」
张蚝大骂着,拨转马头再度杀来!
梁广大笑:「多年不见,张将军怎变得如此婆妈?难道是年齿渐老,战场之上有心无力?」
张蚝大怒,挺横劈,梁广架矛格挡,反手用矛尾尖刃刺他跨下坐骑,又被张蚝换招挡开。
「你若投降,我愿以身家性命在齐王面前为你求情,保你一家活命!」
两人战马交颈相抵,架矛持贴身斯斗。
「张将军若降,我保你一个公侯万代!」梁广大笑。
张蚝怒骂:「背主贰贼!枉负先帝之恩!」
「愚不可及!」
梁广冷笑,既如此,他也就不再留情,手中蛇矛越发凶狼起来。
三十招过後,张蚝明显气力不支,气喘如牛。
五十招过後,张蚝脸色发白,铁胃掉落,披散一头华发,浑身汗如雨下。
梁广全身也早已被汗水浸透,抓住张蚝横塑空当猛地刺出,蛇矛吐信擦着类杆直刺其咽喉!
张蚝瞪大的双眼里流露绝望,酸软双臂让他再也无力及时做出应对。
「噗」一声,蛇矛捅穿张蚝咽喉,矛杆一扫,人头冲天而起,掉落在地,瞪大一双铜铃眼。
人头面对的方向,恰好正是长安..::
张蚝膀下坐骑跑远,大黑马停在人头旁边,
梁广喘了几口气,平息胸腹激荡气息,跃下马扯下一块布裹起人头挂上马鞍。
静静地注视着那具无头户身,片刻後,梁广翻身上马,直追秦军骑兵而去。
战斗仍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