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慕容垂在哪?
轵关陉位於今河南济源与山西垣曲之间,全长约35公里,两侧王屋山与中条山夹峙,
山体垂直落差极大,陉道上有不少「一线天」式的孔道走廊。
陉道自东向西分布着职关丶封门口丶横岭关三重险隘,其中封门口段最窄处仅容单车通行,堪称一夫当关。
河东的盐铁,河洛的粮食布帛,都需要通过这条陉道实现东西输送。
关中势力攻伐中原,职关陉也是捷径之一,战国时期秦将白起「出职道而三晋危」便是先例。
东汉初年冯异守职关抵挡赤眉军,阻滞十万敌军月余。
并州势力南下攻打河洛,职关也是必经之地。
刘聪遣石勒「夜度职关,烽火不及传」,完成对洛阳的战略包抄,便是经典战例之一自慕容越镇守大阳(山西平陆),梁广也把守御职关陉的重担交给他。
此前,陉道上还算太平,自封门口以西道路,盗贼匪寇遭到慕容越清剿,商旅往来相对安全。
直到东燕乐浪王慕容温,率领两万兵马出职关西入河东,这条古老陉道突然变成了惨烈战场。
陉道东入口职关,中段封门口都处於燕军掌控下,慕容越在薄山(中条山)东麓设置烽燧,东燕军一经出动,附近土垒坞堡第一时间告急。
慕容越将防守重点放在陉道西口横岭关,靠近垣曲的一侧,依托天然峡谷构筑三道防线:谷口设铁藜阵,中段垒石墙,关楼备火油橘木。
深秋的横岭关前,一片肃杀寒雾笼罩。
东边陉道口,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
慕容越站在关城之上眺望东口,很快,斥候传报,东燕军已列阵开出谷口,正在向关城进逼。
燕军前锋三千兵马没有着急靠近关城,而是停下仔细了望。
慕容越远远看见燕军旗帜停滞不前,暗道不妙。
敌人将领似乎觉察到关城前布下的铁藜阵地。
过了会,上千匹弩马驴螺在燕军兵士驱赶下,猛地向关城前冲来。
铁藜阵地上设置的暗桩丶土堑丶壕沟丶棘刺,在牲畜冲阵下几乎全都暴露出来。
牲畜死了不少,燕军兵士一个未伤。
慕容越握拳狠狠砸击墙垛,下令三千刀盾手丶两千弓弩手进驻土垒石墙,准备和敌军接战。
慕容温这个前燕景昭帝生的庶皇子,倒也不是什麽酒囊饭袋。
燕军此番进军河东,倒也做了充足准备。
没过一会,山坳里鼓角齐鸣,喊杀声震天响。
燕军顶着密集箭矢,推着冲车丶扛着撞木冲击土垒石墙。
慕容温帐下猛将库褥官提亲率先登士攀爬石墙,与平阳守军展开血战。
短短一个时辰,尸体堆积阻塞隘道,後续燕军士卒踏着血泊继续冲锋。
暮色降临时,燕军暂退,慕容越即刻调辅兵夫役补防缺口,命匠人摸黑修复石墙。
围绕横岭关的厮杀争夺就此展开,直到第一场大雪降至,慕容温仍未能破关杀入河东腹地.:
营山位于丹河以西,和莽莽太行相比,莒山不过是一处小土包。
山体东西长约9里,南北宽约3里,整体形如一只半握的手掌,虎口处正对着东边丹河。
梁广登上莒山南麓一处高点,向南边一片起伏丘陵地眺望。
半月来,他和慕容宝率领的万馀前锋军已交手过数次,双方在莒山西南边的平整辽阔地带打得有来有回。
不过最近两次,平阳军似乎渐渐落了下风。
原因是东燕汲郡太守张骤,再领一万五千馀步骑进入丹河谷地,东燕军入主上党南部重镇高都,也是丹河谷地南口门户。
张骤本是符不魔下秦将,邺城战役时投降燕国,拜前将军丶出任汲郡太守。
如此一来,东燕军在丹河谷地正面战场上的兵力接近三万人。
慕容宝自觉身後有张骧坐镇,腰杆子硬挺了不少,最近两次甚至敢主动派遣轻骑到莒山附近挑畔。
慕容宝进入丹河谷地之初,用兵一直小心翼翼,万馀大军不论是行进还是驻扎,都是紧密抱团,绝不敢分兵进击,防止遭到各个击破。
现在,有张骤坐镇後方,慕容宝胆气十足,东燕军四处出击,搜寻平阳军据点丶粮队丶游骑。
南北狭长的七十馀里河谷地带,双方斥候游骑无时无刻不再上演追逐战。
营山是梁广此次南下的屯兵之所,绝大部分的军需物资都储备於此,
背靠莒山营地阻遏东燕军往北推进,也是他一开始就制定好的御敌之策。
从最近两次交手来看,慕容宝用兵越发显得急躁,咬住一支平阳军就不愿松口,似乎想要用尽一切办法,尽快歼灭对手。
天气已入冬,河谷内草木萎黄,上游河道开始结冰,水流越来越小。
天空总是彤云密布,随时有可能降下一场大雪。
一旦大雪飘落,影响行军不说,天井关所在的太行山地也会进入冬雪封山时期,对於东燕军的後路保障是一大难题。
梁广也好不到哪去,虽说他是守土防御作战,可高都已经陷落,北边的滋氏县人口离散,也无法提供军需给养。
所有的物资都需要从长子转运而来,补给线约莫110里长,路程倒是不算远,只不过要翻越丹朱岭丶羊头山,到了冬季大雪时节也不好走。
所以不光慕容宝急於推进战线,梁广也在思考如何尽快破敌。
最近两次战事的失利,使得慕容宝万馀大军越发逼近莒山,大有一举将他包围的架势。
梁广向南眺望,灰蒙蒙的冬雾阻碍视线,看不清山坳外间的景象。
山坳外静悄悄一片,想来王镇恶所部尚未归来,
梁广一阵步,不时搓动手掌呵气。
山间气温降得快,日头稍稍西沉,寒气陡升,手脚都有些发凉。
过了会,山坳外传来一阵隆隆声,王睿赶来禀报,王镇恶率龙武军一千五百骑,外加步军三千赶回。
等王镇恶安置好兵马赶来见他时,天色已入薄暮。
「如何?」
「禀君侯,慕容宝率领一众军将进驻北义陂,距离莒山不足七里!」
梁广命人取来地图,借着火把光亮,众臣僚凑在一起研究。
北义陂是莒山南边一处人工陂池,引丹河水汇聚而成,专门用作高都附近的田亩灌溉。
慕容宝进屯北义陂,用意很明显,就是要逼他决战。
梁广盯着地图沉吟了会,又问王镇恶:「慕容垂在何处?」
王镇恶道:「斥候看见东燕龙蠢在高都城头飘扬,还发现青罗伞盖丶驷马安车丶一批宫人宦官前往高都,想来慕容垂应该就在高都城中!」
悉罗多咽咽唾沫:「慕容垂坐镇高都,慕容宝总领主力大军,父子齐上阵,这场仗不好打!」
一众臣僚皆是默然。
在悉罗多的世界里,一向是梁公第一他第二,从未对其他人服气过,
此刻面对慕容垂,心里也难免犯嘀咕。
毕竟是大燕国一代战神,悉罗多身为前燕贵族王公之後,对上慕容家的天骄豪杰,有些畏难情绪也可以理解。
「慕容垂并非好逸恶劳丶贪图享乐之人,出征时期还随身携带宫人奴婢伺候?一应排场仪驾齐全?」
梁广看了眼众人,说出心中疑惑。
王镇恶道:「想是上了年纪,又坐上帝王宝座,不如年轻时那般务实!」
悉罗多道:「想是离不开女人,前几日与慕容宝对阵,这家伙遣天井关降卒和一批妇孺为前驱,意图搅乱我军阵线,足见有慕容宝在,女人只怕少不了~
王睿犹豫了下,说道:「会不会是虚张声势,故意拿慕容垂的名头来阻吓我军?」
梁广一拍巴掌,一指王睿:「元德所言有理!出征时期,又是在敌方疆界之内,大搞卤薄仪仗,并非是慕容垂的风格!
还搞得如此显眼,似乎生怕我方探察不到,多半有诈!」
王镇恶狐疑道:「可慕容垂不在高都,又会在哪?」
悉罗多一拍大腿:「我知道!」
梁广和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悉罗多信誓旦旦地道:「丁零人翟辽作乱,慕容垂赶回中山坐镇去了!」
梁广皱眉:「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悉罗多嘿嘿道:「臣猜测的..::.不过丁零翟氏这些年在济北丶清河丶东平等地就不曾消停过,趁慕容垂父子不在燕国王都作乱,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王镇恶大翻白眼,王睿苦笑了下没说话。
「既无实证,又无确切消息,岂能用在临战应敌之上?」
梁广大为恼火,狠狠瞪他一眼。
悉罗多情情闭嘴,不敢再多话。
梁广又指着地图思索片刻,「孟门关可有异常动静?」
王睿道:「未接到上党都尉赢觞传报,想来无恙!」
王镇恶惊讶道:「君侯担心燕军绕白陉通道截断我军後路?」
这番话说出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白陉位於太行山脉南段,起始於河南辉县薄壁镇,经山西陵川横水河村,可直抵丹朱岭南麓。
跨过长平关丶丹朱岭,便可抵达长子城下。
天井关扼守的太行陉道是河洛地区通往上党丶太原的正面大路,白陉就是绕行至汲郡,从太行山南麓直插路川腹地的羊肠小道。
「请君沿路看担夫,汗颗多於所担米」,这句诗反应的便是通过白经输送军需物资的艰辛。
且全诗写於女真金国时期,可想而知以现今的运输条件,走白陉绝对是堪比登天之难白陉战略价值极大,只是碍於地形太过险要,根本不适合大规模行军。
梁广领兵南下前,命赢觞丶雷保丶邱寿等将领进驻孟门关丶长平关,扼守白陉以防燕车从右侧翼突袭。
如果白陉有失,退守长子的道路将被截断,滞留丹河谷地的平阳军,将会面临燕军南北夹击。
後果如何,可想而知。
王镇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从汲郡共县(河南辉县)出发,穿越白陉抵达孟门关,少说有一百二三十里山路要走。
三五千人走半个月都未必出得去,东燕军既然追求速胜,绕行白陉岂不是浪费时间?
」
悉罗多道:「听说那鬼地方最窄处仅容一辆马车驶过,山道弯拐极多,山民都嫌险恶不愿行走,燕军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不太可能走此陉道吧?」
梁广摇头:「慕容垂用兵奇诡,虚实相杂,不可不防!
元德,加紧派遣斥候打探,尽快获悉慕容垂确切位置。
传令各营,从今日起,所有粮谷甲仗器械,全数扔在南麓山坳内,辅兵夫役上山候命。
王镇恶明日一早趣敌阵前觅战,悉罗多率龙武军伴装绕袭高都。
届时,慕容宝必定分兵围追堵截,不要接战,遇敌阻遏立即掉头往北撤离,至莒山西北十五里黄头岗待命!
王镇恶接敌後伴装不敌,撤往莒山东北十里,至丹水东岸待命。
後日天明,两路兵马再行折返,直奔莒山南麓坳口,在此合围慕容宝!」
梁广重重拍打地图上莒山位置:「不能再和慕容宝小打小闹耗下去,他进逼北义陂逼我决战,那就如其所愿!
就在莒山,擒杀此獠!」
悉罗多两眼直冒光,大笑:「莒山易守难攻,又是山势环抱之地,若是慕容宝这小虏贼胆敢入瓮,天兵下凡也救不了他!」
王镇恶笑道:「君侯以粮草物资吸引燕军入屯莒山,然後反围之,当真好计策!
不过这番安排,怎麽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梁广笑道:「你忘了前年邺城大战,刘牢之奉命救援符不,双方联手在邺城内外对抗慕容垂。
结果,却反被这老儿围城打援,伴装败逃吸引刘牢之轻敌追击,反在五桥驿遇伏,近万数北府兵精锐丧失殆尽,刘牢之单骑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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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镇恶恍然大悟:「正是此战!难怪觉得与当前情形有些想像!」
梁广笑道:「这一次,慕容宝若是犯下和刘牢之同样的错误,我定要让他走不出这丹河谷地!」
刘牢之邺城惨败影响深远,不仅断送了不突围歼敌的希望,也让普军北伐势头夏然而止。
司马道子斥责谢玄北伐失利,泰半原因便是此战之故。
而谢玄被解除兵权之後郁郁而终,普室建康朝廷围绕北府兵军权之争,进入新一轮权力洗牌。
这也是迄今为止,普军明明在充州取得大好进展,却停滞不前的根本原因。
朝堂权力斗争明朗之前,北府兵新帅出炉之前,北伐什麽的根本不可能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