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人心迁转
两日後,已於先帝灵前即位的新君符选,升太极殿东堂召开廷议。
放眼望去,殿阁内一片素衣孝服,愁云惨澹之气氛愈发浓烈。
廷议第一件事自然是改元,在几位公卿提议下,很快决定以明年正月为天兴元年。
第二件事,与平阳有关。
「中书已经草拟好册封平阳公梁广为周王的诏敕,同时,朕决定召梁广回朝辅政.....」
顿了顿,符选环视殿内群臣:「哪位卿家愿出使平阳宣诏?」
东堂内一片鸦雀无声。
中书令张烈丶散骑常侍朱彤几乎同时跨出一只脚,相互看了眼,又一脸尴尬地缩回。
尚书左仆射韦华看在眼里,气得直翻白眼。
两个家伙当年没少在先帝面前痛骂梁广,现在倒好,竟然想抢着去平阳宣诏。
也不怕梁广见了他们,想起当年过节一刀砍了...
符选目光在张烈丶朱彤身上略作停留,眼底划过几分厉色。
群臣心里都打鼓,新君不惜以封国之重册封梁广,还下诏令他还朝辅政,对过往之事既往不咎。
目的,自然是想借用梁广之力扫灭姚羌。
可梁广一旦回到长安,这大秦社稷还能是荷氏天子说了算?
只怕改朝换代就该进入倒计时了。
如果从这个角度想,去平阳宣诏无疑是个美差,先一步进入周王视野,博得好感,将来才能有备无患..::
群臣目光四处,有资格参加今日廷议的,自然也有资格代表新君和朝廷前往平阳宣诏。
大家相互看看,谁都想去,可谁都不敢先迈出这一步。
符选面无表情,把臣僚们的神情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冷笑不已。
果然,时至今日,还能坚定不移地支持符氏的大臣,已经不多了..:
新任车骑大将军方一脸悲愤地站出来道:「臣反对召还梁广!梁广实乃国贼,罪孽不比姚轻!梁广若回到长安,大秦社稷倾覆不远矣!」
符方这一嗓子悲愤交加的怒号,乍响在殿堂内显得异常突兀。
群臣一个个睁大眼,神情无比古怪。
都到了这步田地,高阳王符方还敢这番话,不得不让人在心里敬他一声:你真勇】
以梁广今时今日拥据并州,雄踞七郡治民近百万的声势,别说封个史无前例的周王,
就算直接自立称天王,那也是水到渠成之事。
人家梁公还顶着平阳郡公头衔,委屈巴巴地甘愿向大秦称臣,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齐王败亡,出逃罹难,虽说是梁公大军入主普阳直接造成的,可齐王父子毕竟不是人家梁公所杀。
不久前梁公还上书乞罪,表态一定会铲除刘卫辰替齐王报仇。
虽说人人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表演性质的举动,可总归展现出梁公对长安朝廷的诚意。
人家没像昔日司马昭派成济干掉曹髦一样,直接率军杀回长安屠戮氏,就已经算是心存仁善了。
自晋室南渡,北方天下胡族并起,哪一次政权更迭不得流血屠杀?
如果能在梁公手上完成和平禅代,也算是开创北方天下的新局面,为新朝注入一股宽容仁善之气。
关中五年来历经战乱丶乾旱丶饥荒,人口锐减二三十万,民生脆弱朝廷不堪重负,再也经不起大折腾。
梁公携并州强兵还朝稳定局势,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由梁公开创新朝,总比氏秦社稷遭姚羌覆灭要好..::
群臣心里都在掂量着自己的打算,他们有宗族丶坞堡势力,就算梁公禅代登位,也离不开他们的支持。
至於符氏的存亡死活..::
有新平公主符盈在,想来梁公不会太过为难。
当然,如符方之流可就说不准了,谁叫他自寻死路呢....
群臣看向荷方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离他近的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和他有姻亲旧交的,脑中急思着如何切割绝交。
符方在群臣心目中,俨然成了一个绝对不能亲近的特殊存在。
符选紧盯着方看了会,话音冷冷地道:「高阳王不必多言,朕意已决,诏册周王还朝辅政,是平定姚羌之乱的唯一办法!」
符方一脸不甘心,见新君脸色沉沉,不敢再多话,退下。
「司徒公以为,该派谁前往平阳宣诏?」
待选又看向群臣首位的权翼。
扶风王融坐镇雍县,持节都督陇山战事,朝中重臣自然以权翼为首。
权翼这位司徒不掌任何实权,可名望摆在这,谁也不敢怠慢。
权翼缓缓起身,微微前倾身子道:「老臣以为,可加西平王符冲为散骑常侍,以其为朝廷使节,前往平阳宣诏!
另外,再从尚书丶中书二省各挑选两名三品以上大臣,组成使团随同前往,以示郑重!」
殿阁内响起一阵议论声,张烈丶赵瑜丶朱彤等人接连表态附和。
这别开生面的周王之号,按照礼制来说一定位在诸侯王之上,类似於昔日汉室加曹操为魏王,曹魏又加司马炎为普王。
只等时机成熟,从秦到梁周只差一道禅让诏而已。
所以规制再怎麽高也不为过,权翼提出的法子正好适宜。
符选紧盯着权翼看了会,袖袍里的手死死紧又缓缓松开。
原本他还幻想着,权翼会像方一样,义正辞严地反对册封梁广。
可惜:
连权翼这位枋头集团的元老,云龙门之变的功臣,大秦元勋也抛弃了符氏..:
一股怒火直冲符选胸膛,又被他死死压了回去。
「甚好!就照司徒公之议!」
符选淡淡说道,随即钦点了一连串公卿重臣,组成代表团前往平阳。
「永平王符师奴守御不力,致使王师一再惨败,暂罢符师奴征西大将军之职!
加前禁将军符纂为征西将军,接替荷师奴都督陇山兵马,听命於扶风王丶太尉符融磨下!」
「杨定丶杨壁丶杨盛丶邓兴几位将军,各带兵马赶赴雍县,会同符融抵御姚羌叛军!」
选又下了一连串诏令,多数涉及陇山战事和禁军人员调整。
十八岁的年轻新君展现出乾纲独断的一面,令群臣为之一肃。
只是以今日之局面,新君又能支撑多久,谁心里也没底..::
廷议结束,群臣散去,符选独留下符方。
大内官费洛朝前引路,带着二人去到东堂後的一间内室。
「你先退下吧~」选对费洛挥手道。
「陛下?!」费洛愣住,以往先帝密事,可从来不会避开他。
「嗯?」
符选微皱眉,面色不悦。
费洛一慌,赶紧躬身告退。
一朝天子一朝臣,想来他这位大内官,也做不长久了。
费洛满心悲愤...
「王叔....:」荷选长揖。
符方吓一跳,急忙避过不受:「陛下这是做何?臣万万受不起!」
符选硬咽道:「大秦社稷已经危在旦夕,能救国丶救符氏江山者,唯有王叔一人而已!」
符方瞪大眼,嘴皮子都哆嗦了:「陛下这是.....何意?臣有自知之明,以臣之能,
抵不过姚..::」
符方都快哭出声来,还以为新君想要派他去对付姚。
符选忙道:「非是姚!朕说的是梁广!今时今日,只有王叔才能助朕对付梁广!」
符方瞪着眼,又糊涂了,「可陛下册封梁贼为周王,还要召他回朝辅政...:
符选摇头:「梁广手握强兵,朕欲借他之势扫平姚,等到姚羌祸乱平息,再除掉梁广,大秦天下便可重获安宁!」
符方一脸愣愣,嘴巴渐渐张大:「原来陛下早有除贼之计!」
符选紧握着他的手,「如今,长安内外,朕只有王叔一人可信!还请王叔助朕一臂之力!」
符方脸色涨红,当场跪倒:「臣身为符氏宗亲,守卫社稷本就是职责所在!
陛下但有所命,臣万死不辞!
臣粉身碎骨,也要助陛下除灭国贼!」
「王叔真乃忠义之臣!」
符选俯身起他,「昔日汉宣诛霍氏丶汉和杀窦宪,皆为社稷中兴之始,朕当效法之!」
「请陛下教臣,应当如何行事!」方咬牙切齿,满脸坚决。
当日,符选和符方在内室密议许久....
二十七日後,先帝下殡,朝堂除丧。
张太夫人亲自前往司徒权翼府上说亲,意图为新君迎娶权翼孙女权善妃为後。
张太夫人没见到权翼,次子权宣褒称,权翼带着孙女前往灞水庄园去了。
数日後权翼回长安,以孙女年幼为由暂缓议亲之事。
此事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