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亲征代北
长安,长兴宫,懿德殿内。
辰正时分,天色尚早,一缕曦光透过槛窗照入内殿,驱散了几分仲春时节残留的寒峭。
大周皇帝梁广站在衣冠镜前,张开双臂,仍由淑容权善妃为他穿戴衣袍。
权善妃白皙面颊带着欢愉过後的红润,脖颈上隐隐留下几处痕印,可想而知昨夜经受了一番怎样猛烈的欢爱。
权善妃从宫人手里接过一条玉带,挪动脚步为梁广束腰时,不禁眉头,似乎身子颇为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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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葱儿多多歇息,这些事儿让宫人来做便好~」梁广笑道。
权善妃抿嘴浅笑,为他束好腰带,扣上带钩,声音轻柔地道:「臣妾始承恩泽,心中不胜欢喜,也想亲手为陛下做些什麽~」
梁广笑笑,也就不再多说什麽,任由她为自己穿上一件玄青色宽袖袍,戴上幅币和梁冠。
权善妃不争不抢的性子正是他所喜,加上见识广博知情知趣,深得他的欢心。
在後宫一众嫔妃里,权善妃年纪最小,梁广和她却最谈得来,不管是书画音律还是国政要务,
她都有一番独到见解。
跨入新年,太傅权翼越发老迈了,病症也渐渐多了起来,长时间在府邸休养,已经极少入朝参与政务。
权善妃经过权翼多年教导,看待政务的角度颇为相似。
某种程度上,权善妃代替权翼,承担起政务顾问的角色,这是最令梁广感到惊喜的。
皇后盈刚刚有了身孕,打理後宫和过问宗正丶礼部一些事务也十分耗费心力,有些烦心事梁广也不愿去打搅她。
权善妃和朝堂各方牵连较浅,在梁广看来是一位很好的倾诉对象。
近半月来,梁广有近半时间都留宿在懿德殿,就是因为在权善妃这里,让他有种放松宁静的感觉。
左内侍夔奴快步入殿,附耳低声道:「启禀陛下,河东王和并州都督李方接连送来急报,三省臣僚已在宣室殿等候....:」
梁广听着夔奴低声禀报,眼瞳猛地一缩。
不出他所料,平城还是乱了,而且情况比他预料的还要严重。
「葱儿好好歇养,今晚朕就不过来了~」
「臣妾遵命,恭送陛下~」
梁广带着夔奴快步离开大殿,权善妃在宫人扶下缓缓起身。
目送陛下身影远去,她押押懒腰打了个哈欠,露出几分少女娇憨之态,面露困倦地准备再上床榻小睡片刻.
宣室殿内,山呼拜礼完毕,梁广拿起两份代北烟尘之气未消的急递章疏翻阅起来。
两份章疏,一份是河东王梁安所奏,一份是并州都督李方所奏。
内容都是为同一件事:刘奴真降魏反叛,杀拓跋窟咄迎魏军入平城。
刘显中柔然叱突部诈降之计,兵败惨死於大青山北道口。
东燕主慕容垂亲统大军八万,走军都陉过上谷郡,沿於延水北上,似乎要和魏军会师於牛川。
燕军先锋已过上谷郡居庸城,预计五月中旬之前,全军抵达牛川。
大殿上一片肃静,只听得到梁广翻阅章疏发出的「吵吵」声。
「代北剧变,幸得李方救援及时,助刘亢击退刘奴真,力保平城不失..:.」
梁广放下章疏,威严低沉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
「诸卿都说说吧,此事该如何善後?」
中书侍郎崔率先开口道:「陛下,平城之危暂告解除,可长远看,代国已然分裂,单凭刘亢无法震诸部。
东燕主慕容垂亲提重兵赶往牛川,意图不言而喻,就是要联合拓拔魏国攻打平城。
平城若失,雁门丶句注山以北将再无我大周势力。
臣斗胆猜测,慕容垂亲征代北,绝不会只为一座平城。
他是想以此作为契机,窥伺雁门丶新兴乃至太原丶平阳!」
尚书右丞王买德又接着道:「臣赞同崔公之言!
自东燕军争夺上党失败,慕容垂一直心有不甘,多年来屡屡派小股兵马刺探太行西侧防御,苦於无从下手才隐忍至今。
刘显丶拓跋窟咄一死,平城大乱,代国崩塌,给了慕容垂出兵攻略并州的机会!
赵王慕容麟驻军代北多年,与拓拔魏国一直保持紧密联系。
这一次,不排除两国会师於牛川,先攻平城,再图谋南侵的意图。」
一众臣僚相继发表意见,几乎一致认为,慕容垂亲统八万大军远征代北,不可能仅仅是为了一座平城。
他还有更大图谋和野心。
太行西侧乐平丶太原丶上党这些富庶膏之地,才是他真正窥伺的目标。
太常卿韦华和国子祭酒赵瑜这些前秦旧臣都很紧张,慕容垂八万大军在他们看来威力十足,
老慕容又是亲自统兵,一场规模在数十万人左右的大战似乎无可避免。
狮王虽已年迈,可在他真正露出衰老迹象之前,还是鲜少有人胆敢撩拨挑畔。
崔丶韦洵丶王买德丶慕容越这些元从旧臣精气神完全不一样,慕容垂威名再盛也有吃的时候。
昔日上党路川一战,虽说没能重创慕容垂所部,却也一战打掉了上万燕军,还差点生擒了太子慕容宝。
从心理上来说,跟随梁广从平阳入关中的元从旧臣们,面对慕容垂和东燕军时,没有丝毫心理压力和负担。
大周府兵崛起於纷乱复杂的平阳,东征西讨三四年时间雄踞八郡之地。
不管是面对纵横代北的拓拔联军,还是横行关东的东燕军,周军不说碾压式无敌,那也是完全不落於下风。
甚至在指挥体系丶军械装备丶後勤保障丶士气精神方面,周军占据绝对优势。
八万燕军的确不可小,但还远远上升不到国战高度。
「诸卿~」
梁广话音稍起,大殿上纷乱的议论声顿止。
「以东燕国力,一次出动八万大军,不说是倾巢而出,想来也相差不多。
慕容垂放任西燕占据河内丶侵扰邺城不管,却以举国之力远征代北,会师魏军於牛川,其志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攻略并州..:.:」
梁广话音刚落,殿上响起轻微私议声。
王买德最先反应过来,手持板揖礼:「陛下远略当真是臣等难以企及!
臣明白了,慕容垂既想窥伺并州,又不愿让拓拔魏国占据平城丶代北,
魏国在拓跋治下扩张迅猛,威压柔然丶高车不说,还吞并了贺兰部,成为横跨漠北漠南的第一大势力。
慕容垂不会放任魏国继续扩张,以免其成为东燕又一大边患。
此次慕容垂亲征代北,看似是要会师魏军共伐平城,实则也是为防备魏国吞下平城进一步坐大!
由此来看,魏燕两国绝非一条心!」
梁广露出笑意,向王买德投去赞许目光,
论军略谋划,还得是王买德最能跟得上他的思路。
慕容垂用兵一向讲究奇正相合,这次却一反常态,亲自统兵出军都陉前往牛川会师,目标丶意图太过明显,就是要攻占平城,打开南下并州的突破口。
只等平城告破,留守中山的太子慕容宝,一定还会徵调兵马,跨越太行陉道攻打并州。
慕容垂亲率八万大军作为正军,从正面战场吸引周军主力。
慕容宝则作为後手和奇军,暂时按兵不动,
梁广和慕容垂打交道,迄今已有十年之久,太了解这老儿心里在想什麽。
太行天险并非万无一失,可当初梁广在任命各郡太守时,就已经充分考虑到防御燕军的需求。
诸如乐平太守王兖丶上党太守贾阳丶西河太守曹杰丶太原太守赢觞....
这些直面燕军的地方守臣,要麽是符不旧部,与燕军有过多年交战的经验,守御能力出众。
要麽是梁广亲自考察过的地方士人精英,自身前途命运和整个宗族已经完全融入大周政权。
面对鲜卑白虏侵袭,他们会进发出守卫乡土的高度责任感。
又或是跟随梁广多年的旧部,一步步从普通士伍成长起来,能力忠诚经得起考验。
这些关键职任的安排,才是周军防御体系的要害之处。
也正是在这种耕战治民保境的方针策略下,慕容垂很难找到机会跨越太行袭扰各郡。
这一次平城大乱,对於他来说,算是一个不是机会的机会,也或许是他此生唯一攻略关西的机会。
同时,慕容垂或许还想趁机在代北扶持属於东燕的势力集团,以此来抗衡日益崛起的拓拔魏国。
但是这种既要又要的心理在梁广看来破绽颇多,稍有不慎就会酿成无可挽回的失败。
慕容垂这老儿,这一次算是把毕生荣誉和东燕前途都给押上牌桌了。
「诸卿~」
梁广环视群臣,「慕容垂丶拓跋会师於牛川,平城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单靠李方一人恐怕不足以掌控局面。
这一战关系到太原丶并州安危,关系到大周在关西的统治长存。
故而,朕决定轻装简行赶赴平城,亲自调度大军指挥作战!」
大殿内经过短暂安静,响起一阵「陛下圣明」的山呼声。
群臣心里都明白,这一次慕容垂和拓跋来势汹汹,平城大战绝不容有失。
此战胜败虽说上升不到国家存亡的高度,却关乎大周在潼关以东的统治。
如今大周的经营重点,恢复到先汉时期的关中本位政策,采用汉胡合力来激发国家活力,先关中後并州八郡,以此作为根基进取天下。
并州八郡的人口丶财富逐渐徙入关中,至少二三十万男女丁口在鲜卑作乱时期迁入河东,如今随着关中局势稳定,这部分人丁又逐步回迁,
还有五万户府兵的迁入,三四年间,已有数十万人口迁入关中,充实三秦大地的青壮劳力。
并州八郡的人口实际上也没有下降太多,大周势力拓展至汉水一带,襄阳丶南阳之地的百姓通过安康丶南乡两郡,走商洛道进入关中的也不在少数。
河内丶邺城丶河洛丶荥阳等地迁入上党丶河东的百姓也不少,这也是得益於东西燕繁重的赋役,再加上周国强力推行的均田政策,百姓用脚投票,想方设法冲破层层阻碍迁入周国境内。
均田制和主客户制大大保障了底层庶民的生存空间,犹如一盏明灯,吸引着天下百姓向往。
这或许也是慕容垂迫不及待发动对周战争的原因。
核心统治层完全是鲜卑部酋联席制度的东燕国,根本无法突破自身藩篱进行土地人户改革。
只有通过不断的对外战争来扩充疆土,做大蛋糕,才能维系自身统治。
这些深层次政治制度问题,慕容垂看得清,梁广同样看得清,大周朝堂上的公卿重臣也看得清。
所以平城一战至关重要,或许也是大周染指关东的绝佳机会。
给事中崔宏奏道:「陛下亲征代北,关中丶长安还须安排留守之人,臣请陛下特旨,诏令太子监国!」
「臣请陛下诏令太子监国!」
崔宏的提议得到一众臣僚附和,大多是以崔宏丶韦华丶赵瑜为首的士族首领为代表。
王买德微皱眉头,了这几人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尚书左丞韦洵神情淡然,和崔相视一眼没有多言。
梁广高坐御位,打眼一扫便把一众臣僚的神色反应看在眼里,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古怪笑意。
太子梁桓尚不满六岁,即便勤奋好学也不足以堪当监国之任。
崔宏等人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们之所以提议太子监国,实则是项庄舞剑丶意在沛公,目的是向他这位强势的大周开国之君讨要更多权力。
太子监国离不开臣僚辅佐,而在君主离京征讨期间,某些决策大权必须要下放。
三省六部制的完善和推行,极大制约了公卿臣僚的权力扩展,以往录尚书事丶总百的实权丞相基本不可能出现。
大周朝廷和晋室朝廷最大的不同,就是权力归属和分配。
晋室朝廷是皇权和士族门阀共享权力,士人高官也是国家主人之一。
大周朝廷则完全不一样,梁广自立国起就完善三省制,明确权责划分,中书草诏丶门下审议丶
尚书执行,又划设卫府将军统领府兵。
在这种权力架构之下,很难出现集军政大权於一身的真正权臣。
不论是崔宏还是韦华,这些士族精英在大周朝廷只能是打工人的角色,远远达不到与皇权共治的地步。
今日,梁广决定亲征代北,京都长安皇权留空,为崔宏这些士族精英高官突破权力桔提供了契机。
所谓奏请太子监国,实则是为自己揽权做铺垫,
大殿上一片安静,崔宏等人拜倒在地,久久听不到来自御座之上的声音,内心愈发紧张惶恐起来。
崔馀光警了眼崔宏,暗自叹气摇了摇头,他这位族弟还是太心急了些。
就在崔宏後背浸透汗水,已经在心里做好了触怒天子的准备时,突然听到梁广说话:「诸卿平身,朕外出征讨期间,自当由太子监国听政!」
崔宏如蒙大赦,内心长舒了口气,和众臣拜倒:「陛下圣明!」
「只是太子年幼,尚不能亲总万机,就由中书草诏,诏请皇后代为辅佐,掌理国机,权处分军国事!」
崔宏等人刚刚起身,梁广话锋一转,抛出了太子监国丶皇后批敕的最高决策流程。
「另外,朕还有几道诏敕,今日就先行口头颁布,起居郎记述後交中书草拟,正式颁行!」
梁广笑呵呵地,慢悠悠地开口道:「以中书侍郎崔为中书令,加谏议大夫梁业为侍中,以尚书左丞韦洵为尚书左仆射,以尚书右丞王买德为尚书右仆射,加御史大夫寇遗为散骑常侍,太尉苟池领散骑常侍!
凡此三省三品以上官阶者,皆有资格入中书门下政事堂议政!
往後凡涉及州郡正任官任免丶五品以上官员任免丶祭祀丶征伐......凡此庶政,皆由政事堂决议,过半数参政要臣同意方可执行,同时报朕加敕!
当然,朕离京期间,就由太子代行,太子年幼,就由皇后监制!」
一番事前毫无预料的诏令抛出,还是涉及到大周朝堂最高人事任免的一系列变动,登时令群臣有些措手不及。
唯有崔丶韦洵丶王买德三人还算镇定自若,他们事前也没有得到天子的明确告知,只是在平时奏对时,觉察到天子对三省相权的改革。
这一次的重大变动,完全是梁广这位大周皇帝乾纲独断。
崔宏丶韦华等人满面惊讶,迅速低头急思起来,权衡着这一次三省政事堂的改制决议,对自身权力和前途的影响。
总的说来,空缺已久的中书令丶侍中一职有了归属,表明天子愿意下放权力,散骑常侍作为优待功臣的高级加官,再度落在寇遗丶苟池二人头上,并且有资格进入政事堂议政。
这些迹象表明,大周天子梁广并不排斥与大臣分享权力。
对於臣僚而言,这是一桩好事。
只是如此一来,总百的丞相大权再度受到分割,大周朝堂基本形成六大宰臣并立的局面。
从独相到群相,臣僚最高权力一再分割,还是难以和皇权抗衡。
崔宏内心五味杂陈,既兴奋於天子愿意放权,又遗憾於士族与皇权共治的局面还是难以形成。
清河崔氏,短时间内不可能达到曾经琅琊王氏丶陈郡谢氏的权柄高度。
「朕出讨代北期间,还望众卿用心辅佐太子,不使国政庶务荒弛,如有怠惰者,一律严惩不贷!」
梁广话罢,起身走下侧面陛阶,径直往殿後离去。
右内侍刘苓高唱一声「散朝」,便紧随梁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