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进退两难
牛川。
天高云阔,牧场返青,原本正是候雁北归,牧民移帐北还的时节,却因为大军云集,战事不断,数十万部众滞留下来。
原本川原高阔,水草丰茂的牛川,在魏燕联军陆续进驻後,竟然越发显得拥挤。
东燕皇帝慕容垂在高僧支昙猛丶散骑常侍高湖丶鲁阳王慕容倭奴丶桂林王慕容道成等臣僚簇拥下,率领一队骑兵赶往川原西边荒干水上游。
那一片草甸划拨给从蟠羊山回撤的叔孙建所部和慕容麟所部驻扎。
数日来,双方因为水源丶放牧问题爆发过多次争执,小规模械斗也不在少数。
今日,积怨已久的两边终於因为争抢牧场动手流血,从而迅速演变成上千人规模的对峙。
稍有不慎,叔孙建所部和慕容麟所部数千兵马将会卷入,进一步发展为两军对攻。
慕容垂赶到时,双方骑兵正在隔空对骂,稀稀拉拉的箭矢相互射往对方阵中,不时有人中箭痛骂。
慕容麟顶盔惯甲,手提骑枪跨马居於阵前,怒气冲冲地朝着对面魏军骑兵阵中大骂。
他跨下战马打着响嚏来回打转,明显躁动不安,这是觉察到双方火药味越来越浓,即将爆发大规模冲突的前兆。
三五骑快马自牛川北坡赶来,为首一员雄壮辫发大汉,乃是魏王拓跋魔下侍卫长,契胡首领尔朱羽健。
「魏王有令,各部退回驻地,不得再相互挑畔放箭!
叔孙建丶慕容麟两位大人即刻返回王帐,魏王稍候便赶回!」
一阵勒马声响起,尔朱羽健粗犷雄浑的喊话声远远传来。
对面的叔孙建当即大声领命。
慕容麟却是唾了口,继续碟不休地骂咧,
拓跋在他看来不过是晚辈,魏国也只是大燕扶持的附庸,岂有资格管到他头上?
慕容麟眼珠转悠,暗戳戳地背过身去,张弓搭箭回首就射,意图射杀尔朱羽健坐骑,给索虏们一个下马威。
「呼!」
尔朱羽健拔刀劈飞箭矢,盛怒大吼一声:「放肆!」当即就纵马向慕容麟冲来。
尔朱羽健是拓跋魔下一众侍卫长里最为勇悍之人,慕容麟驻军代北一年多,多次听到过他的威名。
此刻见尔朱羽健挥舞马刀向他冲来,一人一骑确有如虹气势,不由得心肝儿一颤生出浓浓畏惧。
有心想要後撤躲避,身後却又有一众部下看着,只能一咬牙猛夹马腹,高举骑枪迎着尔朱羽健冲上前。
双方跨马对冲,各自身後部兵高呼呐喊助威。
慕容麟本想藉助骑枪长度优势率先出手,不想双方战马交错瞬间,尔朱羽健大吼一声,马刀以迅疾之势劈砍下。
慕容麟大惊失色,下意识横挡,只听「」地一声,拓木枪杆竟然被巨力劈断!
燕军一方瞬间鸦雀无声。
慕容麟咬牙扔掉断枪,一手控驭缰绳,一手准备摘下角弓射击尔朱羽健。
尔朱羽健减缓马速後掉转过头,再度举刀向他冲来。
慕容麟大骂几声,一边拼命催打马鞭,一边寻找时机放箭。
尔朱羽健肯定是不敢当场将他劈死的,可若是当着众部下之面遭到生擒,慕容氏和大燕的面子往哪里搁?
身後马蹄声越来越近,慕容麟回头一看,尔朱羽健已经举刀追到身後。
「咻~」斜前方陡射利箭,箭矢速度极快,从尔朱羽健举刀的臂弯下掠过!
尔朱羽健心头一凛,急忙勒马停下,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大燕皇帝慕容垂放下金臂角弓,立马於草坡上冷冷看着他。
尔朱羽健当即收起了轻视之心,他可以看不起慕容麟,却不能无视纵横天下五十馀载的大燕皇帝。
即便如今的慕容垂已是六十五岁高龄,近年来又时常染病,早已不复往日无敌之姿,尔朱羽健也不敢轻视半分。
方才那一箭,已经是慕容垂有意饶他一命。
慕容垂在众人簇拥下赶到,尔朱羽健下马单膝拜倒:「多谢陛下不杀之恩!魏王请叔孙大人,
赵王殿下暂且回王帐等候。
既然陛下驾临,便请同赴王帐,少时魏王便赶回!」
慕容垂略一颌首,摆摆手示意尔朱羽健可以告退了。
尔朱羽健领命,与叔孙建一同离开。
「陛下,方才那契胡奴竟敢追击我,何不将其一箭射杀?一个契胡奴而已,想来拓跋也不敢多说什麽~」
慕容麟有些愤愤不平,还在为刚才尔朱羽健劈断他的骑枪耿耿於怀。
「住嘴!」
慕容垂恶狠狠地怒瞪着他,「技不如人还敢逞能?若是在战场上,如你这般轻敌,早就被人摘了脑袋!」
慕容麟缩缩脖子,嘟囊两声不敢再多言。
慕容垂懒得同他说话,唤来慕舆嵩询问冲突原因。
慕舆嵩是慕容麟魔下部将,自然是偏向自家主公说话。
不过慕容垂听完,倒也能了解到冲突的起因和大致经过。
和牛川所有正在爆发的魏燕两军矛盾一样,冲突起因都是因为有限的草场容纳不了如此多的人口和牲畜。
魏国军队也是部民,战时为兵平时为民,各部族妇孺老幼随军迁徙,如今聚集在牛川,二三十万人需要放牧丶游猎丶驯养马匹,土地空间本就紧张。
再加上八九万燕军和夫役,来到代北同样需要大规模放牧来维持军需供应燕军有慕容德负责从中山等地转运粮草,对放牧的需求不如魏军,却总归需要一定量的土地草场。
现如今双方挤在一起,为争抢牧区自然是矛盾重重。
「陛下,如今时节,按照部民习俗,应该离散部落各自追逐水草迁徙,强行为了战事聚拢在牛川,绝非长久之计!」
随军高僧也是慕容垂的亲信幕僚支昙猛忧心地低声道。
散骑常侍高湖也道:「牛川虽广,却不足以容纳数十万人丁牧畜,大青山以北还有更广阔的草场,如今正适合放牧,必须想办法迁转部民,否则长期聚集下去,不论是魏军还是燕军,都会因争夺牧场陷入内斗。
对於双方军需供应而言,也是一大难题。」
慕容垂神情凝重,叹了口气:「是朕考虑不周,此行出兵太过仓促了些~」
慕容垂摇摇头,暗自有些懊恼。
他犯了个天大的错误,挑选在一个不合时宜的时节出兵代北,
燕军占领关东,生产方式基本以农垦为主,经过几年休养仓储里有了馀粮,便可以凭藉积蓄发动战争。
燕军的军需供应主要依靠转运,对牛川当地的放牧依赖较小。
可魏军却需要大规模放牧来蓄养牲畜,开春时节还要大量繁育羊羔,部族中九成妇人需要拿着皮囊装裹刚出生的羊羔,用以保暖防止其冻毙。
到了五月,漠北牧场返青,牧民更是要大规模移帐向北,沿阴山南麓向北方水源地转移。
还有薰艾草为羊圈驱虫,剥皮制作皮革,修补马鞍车驾,制作新的套马杆.....
有太多的生产活动需要在这个季节完成,对於游牧族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发动战争的好时候。
更要命的是,蟠羊山战败彻底打乱了慕容垂和拓跋定下的进兵计划。
谁也没能料到,叔孙建丶长孙肥丶慕容麟三位强将共同镇守蟠羊山,竟然抵不过贺兰染干和慕舆盛。
训练有素的周军也让魏燕联军好好上了一课,在面对成建制的王朝正规军时,单论军队数量不足以决定胜负。
蟠羊山丢失,从牛川出兵直捣平城的通道被阻断,加之东柔然可汗匹候跋近来在意辛山异动频频,拓跋才不得已率军紧急越过大青山前往镇压。
总之,随着大周皇帝梁广抵达平城,慕容垂明显感觉到,代北的局势陷入停滞状态。
周军不敢轻易出蟠羊山攻打牛川,魏燕联军也不敢南下攻打有数万周军驻守的平城。
局势就此陷入胶着。
慕容麟小声道:「梁广下令回迁平城以北数十里范围内的汉胡民,明摆着采取守势不愿主动出击魏军各部不满之声渐多,拓跋不可能强令大军长时间驻扎牛川,分散放牧是唯一解决之法我军可南下跨过中陵水,攻打武周川一带,占据武周川牧区才能养活数十万牛羊马匹....
慕容垂警了他一眼,这一次倒是没有斥责他多话。
慕容麟所言确有道理,留在牛川与魏人挤在一块地盘,平白消耗粮草不说,还非常容易破坏联盟关系。
因为牧区划分,双方各部已经爆发过多次冲突。
再这样下去,就算周军不主动进攻,魏燕联盟也难以维系。
远道而来的燕军只有无功而返一条路。
慕容垂拧紧眉头,此行亲征代北,他绝不能接受不夺一城一地而回。
他已经老了,近年来更是明显感受到身体的虚弱和精力的不济,
如果不能趁此次机会重创周国,打通南略并州的道路,强敌在侧大燕早晚重蹈覆辙。
最让他揪心的是,他的太子是慕容宝,而大周皇帝是年富力强丶智计远略不逊於他的梁广!
那头恶虎已经成长为庞然大物,如此厉害的敌人,如果连他都不能解决,如何指望後辈子弟来对付?
慕容垂浑浊沧桑的双眼倒映出牛川广草甸,深深吸了口气:「随朕去见拓跋,这场仗不能再拖下去了~」
一众臣僚默默上马,众人心头都有些沉重。
自从蟠羊山败退後,所有人心里蒙上一层阴影。
声势浩大的魏燕联军,并不如他们想像中那般强横无敌。
纠合刘卫辰丶没奕於丶贺兰染干丶刘亢猩的大周皇帝梁广,同样具备横扫阴山南北的雄厚实力。
慕容垂拽紧缰绳刚要抖动马缰,忽觉左臂传来一阵钻心似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捂住臂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丶鬓角滚落,瞬间浸透裹头幅巾和内衫领口。
「陛下!」
慕容麟和一众臣僚大惊。
支昙猛低声道:「陛下旧疾发作,不可再使用强弓,以免加重伤势~」
慕容垂咬牙缓缓活动臂膀,过了会那股剧痛感才缓缓消散。
「走~」
老皇帝一声吆喝,率众往魏国王帐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