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2章 破画而出
并非只有主角团才懂得坚守承诺,老和尚龙潭大师却也是个有坚持的讲究人。
他当年欠下的因果,到了该还之时,便是刀山火海也绝不会退缩。
於是低眉垂目,道了一声庄严肃穆的「阿弥陀佛」。
枯瘦的手掌握紧了禅杖,周身气息开始与整座画壁共鸣,竟是准备与这三位看上去就极其不好惹的奇人斗上一斗!
想他修行多年,凭藉这画壁奇宝和一身修为,应该—
若是此时自审灵台,老和尚可以看到一抹灰气已然降临神庭内景,蒙昧了佛心。
可惜身处劫中,终究是被推着往前走去。
喝!
起手便是杀招!
只见禅杖顿地,整个画壁空间随之剧烈震荡,天地景象骤然变幻!
方才还算稳定的环境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乌云压顶丶地火奔涌丶山崩海啸的末世之景!
无数哀豪的怨魂虚影在风中浮现,恐怖的天威如同实质般压下!
画壁,作为净土宗与幻化宗门秘传的根基汇总,早已超越了普通幻术的范畴。
是一件拥有不可思议威能,介於法宝与神通之间的奇物!
当年净土宗内的魔僧能凭藉三百年积累与佛魔一体许白莲争锋,靠的便是此等底蕴。
龙潭和尚蛰伏多年,未尝没有几分藉此宝平息画壁之劫,甚至更进一步成就功业的野望。
然而,他今日收获的,只有深深的绝望。
过程非常简单,且极度打击人,
因为特效的经费开始疯狂燃烧!
就在龙潭大师引动天地灾劫的同一刹那,早同学竟以毫厘之差,抢先了半个身位,率先出手!
要知道「三奇」能混在一起出生入死,感情如此瓷实,那必然是有深层次原因的。
那就是意气相投,相性相合!
换句话说,季瑞固然奔放且癫狂,但他的另外两个小夥伴,也绝不是什麽循规蹈矩的「好鸟」!
早同学脸上带着一种「抢跑成功」的细微愉悦感,抄起了那柄古朴的神剑。
湛卢神剑自出世以来,似乎还真没什麽惊天动地的战绩。
并非神兵不锋锐,不高洁。
实在是因为保安堂里顶级神兵上古遗宝扎堆出现它固然是仁道圣剑,超然物外,但其他神兵魔器也绝非易与之辈。
更何况早同学平日对敌多数情况下仅凭一身磅礴浩然正气,辅以刚猛无的儒家拳脚功夫,就足以镇压绝大部分场面,自然没给湛卢多少出鞘亮相的机会。
导致这柄绝世神兵出世接近一年,剑鞘都快被盘出包浆了,竟没怎麽真正的打过架。
此刻,早同学心念通达,觉得是时候让这位老夥计绽放它应有的光彩了。
他左手稳稳握住古朴的剑鞘,右手缓缓握上那温润如玉的剑柄,
喻一一!
一股难以言喻至精至纯的清气如同沉睡的洪流骤然苏醒,自剑柄与剑鞘的契合处奔涌而出!
其气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於天地之间!
尚未完全出鞘,一道通天彻地纯粹由浩然清气凝聚而成的巨大光柱便已悍然屹立於动荡的画壁世界之中!
龙潭大师引动的毁天灭地的灾劫景象,竟被这股沛然莫御的仁道之力生生定住,狂风丶烈焰丶
雷霆丶鬼影·.
一切灾厄都无法靠近光柱半分,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
锵一一!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仿佛自太古传来,响彻整个空间!
湛卢剑身终於被彻底拔出!
通体黑色,浑然无迹的长剑,并未散发出逼人的锋芒,反而让人感受到的是一种无与伦比的宽厚与沉稳。
厚重无边,仁者无敌!
仅仅是拔剑而出,这方由画壁构筑的世界就开始剧烈地颤抖哀鸣!
空间的边缘泛起无数涟漪,仿佛随时都要崩解!
这幅龙潭和尚视若根基的画壁,显然根本承载不住这柄圣剑之中所蕴含的无边无际的仁道力量与浩然正气!
就在那通天彻地的清气光柱定住灾劫的刹那,一阵庄重恢弘却又温暖和煦的曲调如同自九天垂落,又似从大地滋生,募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
要今天来到画壁之中的可不止一个经费战士,岂能让好友一个人独揽风骚!
「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兮;
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
这竟是上古圣皇舜帝所作的《南风》之歌!
传说舜歌《南风》而天下治,《南风》乃生长之音,蕴含圣王仁德,乐与天地同和,意得万国之欢心,故能天下大治!
此刻这蕴含着平定天下,福泽万民之大宏愿的乐声如同暖融融的春风,轻柔却无可阻挡地在动荡的画壁世界中传荡开来。
琴音所过之处,哪还有半分电闪雷鸣丶洪水滔天丶火海肆虐的末日景象?
狂风化作和煦微风,烈焰熄灭萌生新绿,怒涛平息化为甘泉,怨魂虚影被抚平戾气,脸上竟露出安详之色·.
转眼间,一片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祥和景象取代了之前的灾厄,温暖的光芒洒遍每个角落。
宁采臣脸上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喜意,十指优雅地拨动着虚空中无形的琴弦。
还抽空给了早同学一个极其得意的眼神,仿佛在说:
「你以为你抢先半步?」
「我却是领先了你整整一个身位,早就出发布局啦!」
原来,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自从踏入这片画壁区域,他就在心中无声无息地弹奏起了这圣皇之乐,将琴意悄然布设於四面八方,融入环境之中。
此刻曲入高潮,一经发动,自然是春风化雨,润物无声,却又以堂皇大势横扫八荒六合!
都说了,「三奇」能混到一起,那是有原因的。
卷,是刻在骨子里的!
而最後一奇嘛季瑞看着那通天彻地仁德无双的湛卢神兵,再感受着这横扫八荒六合涤荡灾厄的南风圣曲他了半响,终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极其脏的脏话。
他属实是没想到!
这两个家伙,一个平日里浓眉大眼刚正不阿,一个看起来斯文瘦弱情痴入骨,动起手来竟然如此果断又「卑鄙」!
在出风头这种关乎男人尊严的事情上,居然完全没带上我?!
而且最可气的是,自己竟然也没想到这一层?!
光顾着兴奋了,现在映衬得自己跟个只会「呀哈哈哈」傻笑的小丑一样!
此刻再想跟上队形已然晚了半拍。
那柄「克己」小刀造型精巧隐秘,在没有提前酝酿好惊天大招的情况下,是绝无可能凭空生出什麽炫目光影特效加持的。
就算他急急忙忙从虚空中召出那只通体雪白的儒道灵兽白鹿,圣洁是足够圣洁,可仓促之间,
又怎能立刻营造出媲美旁边那两个混蛋一个引动天地清气,一个奏响圣皇遗音的宏大场面?
我—.—我—.——我—.—
季瑞气得差点原地跳脚,却只能无能狂怒。
胸腔里那股刚冲破禁制的澎湃气血,此刻堵得他无比闷。
只能说,这就是颜色重新上脑,导致心灵「圆满」之後,反而失去了那份极端理智下的「智慧」的表现。
若是还跟之前一样处於那种特殊的天才状态,算无遗策,岂能被这两个小夥伴如此默契地背後「捅刀」,在出风头的关键时刻完全被排除在外!
所以,憋屈的季瑞此刻只能然地跟在队友身後,进行一些「嘎嘎乱杀」的辅助工作了。
而也就在他内心戏爆棚的这一刻。
锵!
早同学手中那柄承载着无上仁道与浩然正气的湛卢神剑,终於彻底斩落!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花里胡哨的光污染。
万重幻境如同最脆弱的琉璃,自剑锋所向之处开始无声地寸寸碎裂。
世界中曾充斥的亿万缕绚烂霞光,迷离色彩,被一道纯粹到极致也强大到极致的「白」彻底贯穿荡涤!
那道「白」并非物理意义上的光芒,而是「理」!
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
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浩然之气所凝聚成的无上剑意!
周遭幻境曾极尽妍丽之能事:仙鹤翔舞,姿态优雅;金莲遍地,绽放毫光;玉楼琼宇缀满星辰,奢华无尽;靡靡之音袅袅不绝,许诺着永恒极乐但这完美无瑕到虚假的世界,恰恰缺了最重要的一角一一真实。
它少了人间的苦难磨砺,失了尘世的烟火气息,更没有道德抉择的荆棘之路,终究只是一个最精致也最可怕的牢笼。
煌煌剑意过处,整个幻境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仙鹤哀鸣着从空中坠落,身躯在半空便化作森森枯骨;金莲瞬间凋零枯菱,化为污浊的淤泥。
华美的玉楼琼宇如同沙堡般流沙倾颓,暴露出其後冰冷死寂的无尽虚空;那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被不知从何而来的朗朗的读书声与象徵正义征伐的金铁交鸣之声彻底覆盖碾碎!
整个世界,仿佛成了一幅被清水彻底浸透的艳丽彩画,所有鲜艳甜腻虚假浮夸的色彩都被这股浩然之力冲刷殆尽,迅速褪去。
只剩下构成世界最基本的黑白二色,以及那一道代表至「理」与至「力」的无可匹敌的煌煌剑光!
最终,承载了无数幻境与欲念的画壁,先是被湛卢剑意从中一分为二,裂开一道巨大的边缘闪烁着黑白二色的豁口!
紧接着,宁采臣的《南风》曲调和煦吹拂而入,所过之处,破碎的幻境残片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褪色,被打回最原始丶最纯粹的流光线条状态。
其中蕴藏的庞杂六欲之气怨念秽物,更是在圣皇仁德之音的涤荡下,被净化一空,再无半点残留。
几人只觉脚下一空,周遭景象如同退潮般飞速流逝。
待再次站稳,已然回到了那处古朴的寺院後院。
依旧是灰白的院墙,缠绕的藤萝,零落的梅花,
只是那面原本绘制着繁复壁画的墙壁,此刻已变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失去了所有神异的彩色线条,如同孩童拙劣的涂鸦,再也看不出丝毫玄妙。
早同学「锵」地一声还剑入鞘,动作流畅,脸上是一副神清气爽念头通达的表情。
宁采臣指尖微动,那无形的琴弦悄然收回袖中,神色从容淡定,一如往昔。
唯有季瑞,仰天摇头,声叹气,似乎有些想不开。
傅家父女则是心中大喜过望,
以他们的眼力和修为,方才只觉得眼前各种难以理解的特效声光在感官中疯狂乱闪,浩大磅礴。
还没等看明白发生了什麽,再一回过神来竟然就已经脱困而出,回到了安全的外界!
而对面的两位和尚,可就惨了。
龙潭老和尚面如金纸,委顿在地,气息低迷得如同风中残烛,眼神暗淡无比,再无半分得道高僧的气度。
视若性命持修多年的本命画壁被彻底毁去,心神牵连之下,这一身修为当场就被废去了一大半一当真是应了因果报应,丝毫不爽。
修行者贸然以神通手段囚禁身负人道气运的朝廷官员,便是自行引动了外劫。
他道行不足,心念亦非纯粹无私,自然度不过这劫难,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也是必然。
人道对於人族的庇护规则便是如此全面且霸道。
强如许宣那般手段丶心性丶修为都堪称顶尖的「邪教头子」,当年都差点在这上面栽了大跟头,何况是这画壁老僧?
而小和尚..:.放开抱住师傅的大腿,站起来了。
尽管此刻吓得浑身发抖,却还是颤颤巍巍地挪动脚步,张开双臂,挡在了那三个「凶神恶煞」的大恶人与自家师傅之间。
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向着季瑞等人不住地作揖祈求:「几丶几位大侠-高丶
高人—求求你们,放过我师傅吧—.他丶他老人家德行不足,真的——真的炼不出舍利子的啊!」
似乎觉得说服力不够,又赶紧补充了一句,把自己也梢上:「当丶当然,小僧我就更不行了!
我们都不行!真的!」
「呵,」季瑞看着这小和尚又怂又有点义气的模样,倒是气笑了,「还挺有情义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