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第二个关键人物
东阳县,开发区和老城区的交界处,曾经辉煌一时,现今狗都不来的红旗商场,老字号天天凉皮依旧活看,而且生意很好。
如果只为了一顿四块钱的凉皮,从县政府大院所在的新城区跑过来似乎有些不值。
哦.:.涨价了了,现在要四块五了。
更不值了。
但对於翟达和沈睿老师来说,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了。
上次和沈睿老师见面,是京北的「鸿图0S」发布会,翟达邀请了沈睿和原班主任丁蓉参加,不过後者怀孕了,就没去。
在回东阳的大计划中,翟达心里面有三个本地人比较重要,是「人和」的重要部分,
李康达县长是一个,沈睿老师是第二个。
沈老师打开一瓶从小冰箱拿的阿萨姆奶茶,口中说道:「小薇还好麽?她的病情如何?」
「我个人认为,已经好了,现在的阶段更倾向於性格清冷,大概是因为生活环境比较安稳单调,没有进一步改变的外因,不过她自己很舒适。」
沈睿点点头,对於卢薇他还是比较关注的,当初遭遇变故後,最先介入的就是他,疏导丶庇护丶介绍工作都是。
当然和翟达走到一起後,整体还是放心的。
如果能再见到,倒是可以评估一下翟达说的准不准。
翟达一边磨着筷子上的毛刺,一边道:「学校那边呢?工作还顺利麽?」
沈睿点点头:「出了你这个状元,毛纺中学现在是市重点了,拨款充裕了许多,自然是顺利的。」
「哦~?厕所重修了麽?」
「那倒是没有...」
翟达:..
所以经费花哪里去了?能不能解决一下学生愁难急盼的问题?
学弟学妹们还在一字长蛇阵里玩连连看啊?
三个金针菇,消除!
沈睿笑道:「教学楼增加了大量多媒体设施,另外挖了许多中级以上职称的老师和骨干教师,收揽了一些周边村镇的尖子生并且提供全额奖学金,教学质量确实是上去了,至於厕所,老楼里改造厕所很麻烦,原厕所...校园里就那麽大地方,改成单独坑位的,就需要更多空间。」
「您倒是熟悉的很。」
「我现在任教务副主任,管的东西多了些。」
一双大手出现在两人中间:「来,大份凉皮来了。」
翟达没客气,挑了一两筷子拌匀,大口吃了起来,三两下吃掉半碗。
「沈老师,我打算投资东阳的事儿,您应该听说了吧。」
沈睿推了推眼镜:「自然,全东阳稍微消息灵通点的,都已经知道了。」
「我记得去年回来时,我和吴越去找您请教公司发展的事情,那时还是『越达餐饮」,您建议的「标准化手册」帮了我们许多,越达能够爆发的这麽快,现在年营收三个亿左右,那次谈话作用很大。」
沈睿老师只是微笑了一下。
「更早时乌托邦也少不了您的帮助,洛川路99号也是您为我们找的院子,後来我们说想邀请您出山,您拒绝了,再後来说想邀请您去哈城看看,您也拒绝了..:」
服务员又走了过来。
「来,大份米皮来了。」
「也是我的,放这就行了。」
翟达将自己的第二份先放在手边:「沈老师,不知道这次我们回来了,您会不会再拒绝?」
他没有用我,而是我们。
因为回来的不只是他,还可能包括那小院里的其他少年少女。
沈睿老师疑惑道:「小翟,出山的前提是人在山里,你觉得我隐居了麽?」
「毛纺中学的政治老师对您来说,就是山,教务副主任依旧是。」
「那你为什麽觉得,一个『政治老师』可以帮到你,这可和当初的教机构差别很大的....」
翟达没有回答「沈睿和普通政治老师」有什麽区别这一点。
对人才能的感知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很难具体描述。
人大博士丶二十年社科丶产业研究者丶心理学达人丶当年余东来余总接触後一见如故,想花重金邀请去豫省,这些都可以是理由。
但更重要的,是重生以来长期接触後的感觉。
东阳若说谁的眼光视角高於李康达县长,沈睿老师绝对是一个人选,他的眼界也不仅仅局限在东阳县。
一个坚持不懈调研,横向关注各个产业丶纵向观察数十年变迁,坚持着自己的「社科研究」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政治老师。
同理,这样的人也不该仅仅满足於做一辈子政治老师。
更何况沈睿以前在学校,是出名的清闲。
翟达很清楚,之前拉不动,是因为有些条件没达成。
现如今应该达成了。
「沈睿老师可以帮到我,我也可以帮到沈睿老师,新时代不该有真正住在山里的人,
要麽是下山的路太难,要麽是山下的风景不够好。」
「说的现实一些,研究院回东阳,本地力量加入是必然的,我们需要您的能力。」
「说的浪漫一点....东阳想承接好研究院,就好似水与塘的关系,沟壑与礁石,提前填平了为好,填不平也要被指出来,东阳也需要您的能力。」
翟达说完,不再废话,专心对付眼前的大份米皮。
沈睿老师则不断摩擦着一次性筷子,毛刺碎屑被一层层剥离。
似乎在思考,也在犹疑。
他无疑对东阳了解至深,也无疑有许多人脉和智力的价值,能尽一份力帮助机械核心研究院顺利落地东阳。
这点自信还是有的。
难道一个普通员工的作用都发挥不了麽?
曾经他对翟达有很多期待,但从未想过这期待会兑现的这麽快,以至於当那个在教室黑板上贴下「先富共富」纸条的少年丶乌托邦小院里拿喇叭喊话的少年丶在外面已经闯出莫大名声的少年,真的站在面前时。
.:.有种还未做好心理准备的感觉。
良久後,沈睿老师叹了口气道:「翟达,你现在也不是学生了,应该能理解,到了我这个年龄,生活方式已经有了惯性,想要做出改变并不容易。」
是的,作为东阳第一个考上名校的大学生,作为东阳前一代的骄傲,他已经四十多岁了。
无论最初因为什麽原因选择了现在的生活,无论当初是为了等待或积累什麽,也都没那麽容易做决定。
甚至,没有那麽自信。
翟达平静道:「沈睿老师,年纪不重要,还有多少目光放在前方更重要,否则20岁丶
40岁丶90岁,都一样。」
「来来来,大份牛筋面来了。」
「也是我的,放这就好了。」
沈睿看了看笑呵呵的凉皮店老板,又看了看翟达:「你这是...在暗示我『尚能饭否」?」
翟达:「我是单纯的吃不饱,您应该知道凉皮什麽的,无非就是水凝胶。」
沈睿眨巴几下眼晴,最後哈哈的笑了。
「那你准备让我帮你什麽?」
翟达认真道:「政企对接主管,至於您能帮到什麽,应该您来指导我们,换句话说,
您来告诉我们没有什麽沟壑和礁石,甚至规划出更好的方法。」
「学校那边,您要是觉得不放心,也不用离职,我这边不在意您是否入职,当然也不会让您自掏腰包忙碌,您看这样可以麽?」
良久後,沈睿缓缓道:「试试看吧,入不入职的,帮你跑动跑动没什麽,其实你来问我任何事情,我都会帮你出谋划策的。」
归根结底,翟达要做的事情,也是他希望看到的,
这种「同志」带来的动力,远比「物质」更能驱动他,
翟达:「但这不一样,如果有机会,还是想把您从毛纺中学拉出来。」
於是沈睿直入主题:「孙马庄去看过了?」
翟达好奇:「您也听说了?传这麽快?」
不昨天下午才定下的麽?
「不是听说了,是东阳只有那里最合适,若是其他地方,我第一件事就是劝你换到孙马庄。」
翟达笑道:「您看,这不就对上了?确实是孙马庄。」
将昨日回来後的情况,和沈睿老师说了一下,翟达道:「基本就是定了孙马庄,只等春节後,工信部与省里来人,就会开始审批备案流程。」
「出让还是租赁?」
「我倾向於出让,毕竟是重资产。」
「建议出让金分期支付,并以承诺税收抵扣,以你的规模很轻松就能达到,如果税收抵扣+营收达标出让金部分返还,土地成本理论上可以降低80%。」
翟达张了张嘴:「我本身就享受出让底价70%的政策。」
「那不是更好?你又不是骗子,还怕白拿?」
沈睿的建议不是规则里写着的,但却是可以谈的,东阳没有这样的先例,但外地许多招商谈判有类似操作,并不违规。
这也是他长期关注产业变化带来的「视角广度」。
三两下吃完自己那份,沈睿道:「我们一会儿再去孙马庄看一看,那边的地块并非横平竖直,边缘处和几个村镇有接壤,最好关注一下他们的土地使用情况,我也好几年没去了。」
翟达笑道:「这麽着急?毕竟这是春节啊。」
话虽这麽说,人还是走到收银台前准备买单。
得,又得加班。
「老板买单,多少钱。」
没想到天天凉皮店的老板娘丶那位胖墩墩的大居然摇摇头道:「不收钱不收钱!」
翟达一愣,心道是沈睿老师付过了?没看着啊?
大婶笑的脸上褶子堆在一起,压住翟达准备掏钱的手:「翟老板要回来,这是整个东阳的...那啥..哎呀我也不会说话。」
「你不认得婶,但婶一直认得你,从小学就来,以後还常来这吃,都免费!」
「咱东阳的骄傲要回来了,哪能收你的钱!」
翟达被压着的手想抬起来,却发现很沉。
此时他才注意到,小店里其他食客,其实也一直朝这边看着,他其实早已经被认了出来。
翟达钱包里那张20块钱,最後还是没能抽出来,虽然对他来说,这已经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了。
只是对着这位大笑道:「那以後我还要带好多人来你这吃凉皮呢,那咋整?」
「都免费,都免费!」
天天凉皮店外,翟达呼出一口带着辣椒油香味的哈气,沈睿老师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买单了?」
「没买,承的住。」
沈睿没有问什麽东西『承的住」,只是笑道:「那挺好的。」
两人一起朝红旗商场边缘走去,打车去孙马庄看看。
李康达的视角要看,沈睿的视角,也要看。
计程车上,大概是终於觉得沈睿的身份对他来说不再是单纯母校老师,翟达多了许多问题想问。
「沈老师,当初...您是为什麽选择回来当一个老师?人大博士那个年代很吃香才对吧?」
沈睿沉吟了片刻,表情中也带了点回忆。
「和你刚才的情况类似?」
「刚才,凉皮钱?」
「对,就是凉皮钱。」
沈睿也不再将翟达单纯当做一个自己学校的学生和晚辈,也终於愿意谈一些往事。
目光看着窗外,从老城区朝新城区而去,道路两边的建筑,好似一副时间的画卷。
越来越好。
「二十年前...我是东阳第一个考上名校的大学生,我父亲早亡丶母亲是毛纺厂普通职工,舅舅也还不是毛纺厂厂长,从小吃红薯和小米长大,在街坊邻居家蹭了这家蹭那家....」
他从那「考场晕倒」的乌龙後,注意到了翟达这个学生,而後一直默默关注。
也许是因为.:.翟达和他有许多的相似。
甚至更艰难一些。
「考上大学那年,知道我家庭困难,街坊邻居丶乡里乡亲们,每家五毛一块的奏出300块钱,县政府发了500,学校奖励200,一共1000,供我去外面上学...东阳那时是全国出名的贫困,我哭着给大家磕了头,然後才踏上了求学旅程的第一步,发誓学成後回来建设家乡...满脑子都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剩下的故事,也没什麽特别的,甚至到这个年龄拿出来说都矫情,穷小子只有抱负和自尊,其他什麽都没,被大城市和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将自尊磨成了自卑,九十年代,这方面的冲击比现在还要大,社会氛围也还要...复杂。」
「於是我每日抱着书本度日,什麽书都愿意看,但却什麽现实都不愿意看。」
「从本科起到博士毕业近十年时间,我都在一种自我内耗之中,若不是脑子还算聪明,毕业都难..:.那时是包分配的,我毕竟有张文凭,但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就选择回来做了个老师,现在想想,也不过是精神上的自我救赎,行动上的自暴自弃。」
「那一千块钱我也以为自己承的住,最後发现其实承不住。」
翟达抿着嘴,也是感慨万千...
自己刚高考完後,对方就一再提醒,作为小地方考出去的大学生,大城市的价值观冲击,是需要过的第一关。
显然这是沈睿老师的切身之痛。
在二十年後,可以当做「矫情」娓娓道来,但当年在京北宿舍里啃咸菜馒头的时,那东阳的上一代骄傲,又会是多麽的煎熬内耗呢..:
年轻的心,是否也曾轻轻碎过?
沈睿说着说着,突然失笑,好似想起了什麽很可笑的事情:
「等我要离开京北的时候,才发现那1000块钱,我其实一分没花...全靠打零工和奖学金自己养活自己,但那笔钱,却好似已经被我花超了十倍丶百倍..:」
「於是离开京北前,恰逢有些社会事件,遇见了国防捐款...我就将1000块捐了出去,想着如果我没法兑现大家的期待,也许这样能让大家没白挤出这些钱,当然後来我一个个都登门还了本金和利息,用自己的工资。」
「没想到多年後,经人介绍余东来余总,得知他也参加了那次捐款...我们一见如故,也有这部分原因。」
计程车上,沈睿转过头来,看着翟达诚恳道:
「所以小翟,那份凉皮钱并不止二十块,全东阳对你的期待也远超过1000块,但越是如此...越要明白..:」
「可以做难而对的事,但不用认为自己必须要这麽做...牛角尖里没有路,甚至还会让人变成瞎子,忽略其他所有。」
翟达片刻後,缓缓点了点头。
转而笑道:「不过沈老师,我可不相信你当老师这麽多年是「自暴自弃」这个说法」
对方在调研做研究的时候,也和东阳大大小小的企业丶国营老厂丶政府部门打交道,
指点过许多土老板,也在用力所能及的方式,照顾家乡。
比如刚才,李康达县长就知道沈睿这号人,言语中也颇为尊重,显然以前也是商讨过事情的。
最典型的就是毛纺厂.:.余东来余总就是他托人介绍来的大客户,沈睿还提供了一些产品方向建议,把毛纺厂抢救了回来。
至於前世毛纺厂为何没抢救回来..:.只能说人有力竭时吧...亦或者蝴蝶效应。
若不是他举报抓进去了外贸单的日本人,毛纺厂也不会突然砍在大动脉上,估计也没有动力全盘接受沈睿的帮助和改革。
「不是自暴自弃?那是什麽?」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在等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