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煮酒论英雄
这等场景,诸多学子当是难以自持,
闵月珠眼神暗了暗,端坐末席,指尖轻抚琴弦,琴音如流水般倾泻而出,默默为众人奏出舒缓音乐。
刚刚开口的殷堂贾力,率先上前一步,抬眼望向对面的时也,唇角微扬:
「时也君,今日秦楚和谈已毕,不如与我论一论这天下,谁是英雄?」
时也微微一笑,拱手道:
「愿闻高论,不过时也向楚王提个意见?」
「说。」楚王还以为他是要赏赐或者彩头,便大手一挥。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列国七王人人皆可称雄,吾等臣子议之,实乃大不敬,不如抛开列王,只论臣民,如何?」
时也的提议让众人一冷,纷纷陷入思索,确实有道理,
楚王也不禁点头:
「尔之提议确有道理,也罢,既是七王之一,寡人就不参与其中了,尔等论之臣民即可。」
「多谢楚王!」时也拱手,扯了扯嘴角。
文人轶事,他不擅长。
但嘴臭?
这东西还需要学习吗?你楚国文人骚客又如何?
假如我是祖安的呢?
时也重新抬眸看向贾力:
「贾公子,请。」
贾力举起酒盅,一饮而尽,朗声道:
「我大楚春申君黄歇,执掌楚国军部,励精图治,平衡朝野,革新复祖,平衡之道,
是英雄否?」
听到贾力第一个说自己,春申君先是一愣,随即抚须笑之,对一旁的楚王说道:
「大王,我国学子多有吹捧,当不得真。」
楚王眯了眯眼,却没说话。
时也这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春申君黄歇确实有所建设,虽为权臣,手段狠辣,革新派与守旧派皆在其掌控之中,但其所谓平衡之道,只是不思进取,无意革新罢了,算不得英雄。」
春申君闻言顿时眼晴一瞪,就要骂时也口出狂言。
却感受到了身边楚王那幽幽的眼神:
「即是辩论,当畅所欲言,春申君莫要失态,在秦使面前丢了我楚国的份。」
「大王说的是。」春申君连忙拜服。
从楚王的表情里,春申君已经感觉到他对时也的说辞,不说全部,起码认同了一部分。
这事对他极为不妙!
春申君用眼角的馀光扫向时也。
此子....
贾力被驳後,另外一名殷堂学子迅速起身:
「在下子车明。」
「请。」时也抬手。
子车明同样饮酒而谈:
「英雄者,当如魏国信陵君魏无忌,窃符救赵,侠行天下,义薄云天,当为吾辈之榜样。」
魏无忌乃四公子之一,确实是侠义精神的代表。
甚至刘邦都对其推崇备至。
不过—
「信陵君无忌公子确实侠肝义胆,却功高震主受魏王猜忌。
我知虽情有可原,但推托有病不上,整日在家通宵痛饮,日夜笙歌,寻欢作乐,此番消沉,算不得英雄。」
「这——」子车明语塞退之。
「在下公孙衍。」
「请。」时也依旧面色不变,
「齐国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代表,可算英雄呼?」
管仲当然算英雄,至少在时也的心里算英雄。
只是如今各为其主,心里话要藏起来,嘴上还是得狠狠反驳的。
时也再次摇头:
「管仲之策,终成霸业,却未成帝业,齐国如今困守东海,连年战败,草庐弟子皆败於我手,文不成,武不就,齐国衰也,何谈英雄?」
听到时也直接把自己提了出来。
顿时让众人有些无语。
你都亮战绩了,他们还说个集贸啊?
此时又有一人站出:
「英雄者,当如韩国申不害,变法图强,使弱韩踏身七雄之列。」
时也轻笑:
「申不害变法虽强,却未能解决韩国根本,应年积弱,举步维艰,韩国上下亦是在我大秦脚下摇摇欲坠终被秦国所灭,当不算英雄。」
「赵国廉颇,赫赫战功,赵之国柱,蔺相如完璧归赵,混池之会令赵王不受羞辱,都离不开廉颇在背後默默地军事支持。
长平之战,若非你秦之反间计,换上赵括,廉颇与那杀君白起,胜负尚未可知,老将军可算英雄?」
「老将军确有军功,然长平一役,并非反间,乃是赵国之国力以无,想要拖下去的是廉颇,拖不下去的是赵国。
君臣未能一心,非同所想,岂能共事?廉颇垂垂老矣,尚能饭否?如今,当不得英雄。」
「时也君莫不是在强词夺理!」
时也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但是他不承认。
「在下并无此意,只是阐明事实罢了。」
「燕国乐毅,连下齐国七十馀城,战必胜,攻必克,若非燕王猜忌,齐国早已亡国可算英雄?」
时也点头:
「乐毅将军之才,天下共睹,然燕国终未能吞齐,何也?」
「是燕国国力不足,纵有良策,亦难持久。」
「是了,行将就木,谈何英雄?」
见时也反驳了一圈,不少殷堂学子当即起身怒斥:
「时也君牙尖嘴利,事必反,言必驳,那以你之所见,何为英雄?」
时也说了半天,也有些口乾舌燥。
他端起酒杯,任由血煞侵入酒水,随後才一饮而尽;
「九州乃龙兴之地,夫英雄者,可比世之龙。」
「龙?」
「龙之变化,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於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方今秋深,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
即为英雄者,当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
时也这一番龙之说辞,倒是让人意动。
尤其是楚王听闻,尤其赞许。
只是辩论这件事,你说了话,别人肯定是要反驳的,时也刚才就在反驳。
现在楚国殷堂的学子,也是如此。
「空口无凭之言,有何意义?若你观之,天下谁是英雄?」
时也缓缓起身:
「我观之,天下英雄,唯其二。」
「何人?」
「武安君白起,为当世之雄。」
「那屠夫也配?」
时也知道白起在列国的口碑不怎麽好,其实他在秦国的口碑也不咋地。
他杀的人太多,得罪的人也太多。
不过他是时也的老师,吹一手老师,不过分吧?
「长平一战,武安君坑杀赵卒四十五万,震镊天下,无人敢樱其锋,鄢郢之战,破楚都,焚宗庙,使楚人不敢北顾。
他杀人如麻,却非嗜杀之人,他战无不胜,却非好战之辈。
武安君之强,在於他知『杀』与『止杀」的界限,他杀人,是为了让更多人不必再死。
他之剑,染血百万,却也是为了斩断繁文节之锁,终结乱世,此等志向,当为英雄。」
「哼,不过是一杀伐之辈,还有何人?」
有人在嘴硬,不过心里还是承认了时也所说。
以武定之,白起,确实当为英雄。
时也笑了笑:
「然英雄者,非仅以武论之,夫子,亦是英雄。」
提及夫子,众人更是不哎声了。
见自己的殷堂学子们不说话,楚王也有点尴尬,只能一抬手:
「细细说来。」
「夫子周游列国,虽不得志,却以『仁』与『礼』教化天下,他持三尺剑,持六艺绝技,却未滥杀无辜。
一言一行,铸就君子之文,白起以杀止杀,夫子以德化人,二者看似对立,实则殊途同归。
皆是为了『天下太平」白起是乱世的刀,夫子是治世的笔。
白起是英雄,因他以杀止杀,为天下开太平。
夫子是英雄,因他以德化人,为万世立纲常。
刀可斩乱麻,笔可定人心,故,英雄者,非以成败论,非以强弱分。
然,无论刀笔,皆为乱世中坚持本心,皆愿为苍生谋一条路之人。
二人之志,包含天地,吞吐宇宙,天地亦有赠予,所以他二人是为当世最强者,真英雄也。」
时也之言,满座寂然。
哪怕是心中有不少心思的春申君,此时都不禁呢喃:
「时也此言倒是前所未闻。」
他也是五境修士。
五境,乃修士之巅。
但在他们这些已经抵达五境的人中,却是生死茫茫,再无前路。
然而这世间明明确有五境之上。
夫子,白起。
他们如何突破?
时也说,他们具备了包含天地,吞吐宇宙之志。
所以二人才是当世最强者。
如果没有今天时也之言,这番说辞春申君之会之以鼻,当即贬之。
可现在.
他竟然有些相信,甚至是愿意去相信了。
前方的路,有。
因为已经有人站在了前方,只是他们这些五境之人,还找不到前方的路。
春申君看着时也,眼神复杂。
突然,他像是做了什麽决定一样,起身对着时也就是一礼。
「春申君不可!」
这一举动吓了时也一跳,也让秦国使团,还有殷堂学子吓了一跳。
春申君什麽德性?
大夥都懂。
说他助纣为虐有些过了,但绝对谈不上什麽好人,而且性格颇为恶劣。
这番对时也行礼的举动,实在让人——惊讶!
不过春申君本人全然不在意,他完完整整的拱艺一礼,认真道:
「时也君一番话,醍醐各顶,茅塞顿开,当得这一礼。」
云思雨嘴角微扬,放下酒杯,轻轻鼓起了掌。
掌声,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