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恩再次恢复视野时，靴跟便碾碎了一块风化严重的青石板。

    裂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蹭过裤脚，他一抬头便望见了一座黑色钟楼尖顶伸向夜空。

    紫罗兰色玻璃上残留着黑血，被蛛网黏住的玻璃渣在风里摇晃，折射出远处湖面诡异的银灰色波光。

    钟楼哥德式的漆黑塔身布满蜂窝状蚀孔，齿轮表盘上的数字剥落大半，锈蚀的铜制钟摆卡在四十五度角。

    再扫视周围，就看到东倒西歪的木质结构商铺沿着街道排开。

    铁匠铺的招牌斜插在泥地里，「叮当」字样的铜牌爬满绿锈。

    远处依稀还能看到一座码头正被银灰色的浪涛拍打着，十几艘覆满藤壶的渔船残骸的剪影像搁浅的鲸骨。

    就在这时，钟楼阴影里突然炸开乌鸦嘶鸣。

    咔嚓——

    林恩就听到身旁的霍华德被惊得後撤半步踩碎半块彩绘玻璃，鞋底碾进泥地的咒骂声又忽然戛然而止。

    商人伸手做了个『嘘』的手势，示意林恩不要出声，以免惊动附近可能存在的『脏东西』，同时点了点自己的银质怀表。

    林恩立刻会意，从衣袋里掏出青铜指南针，就看到指针正在癫狂旋转。

    这让他瞳孔收缩成针尖——十二个方位中，除了身後的钟楼没有东西，其他全都是！

    这座小镇废墟里到处都藏着『超好吃的食物』，至少是那个小女孩艾莉眼中的『食物』！

    指南针的灵性感应中，离他最近的一个也不过十几米远。

    林恩攥紧青铜指南针的手背暴起青筋，靴尖轻点霍华德脚跟。

    商人眼角馀光扫过疯转的指针，喉结滚动着竖起两根手指——还有两分钟就能回归现实。

    蜂窝状蚀孔渗出的风在钟楼内部回旋，锈蚀齿轮突然发出指甲刮黑板般的摩擦声，三楼花窗的彩色玻璃应声崩落。

    玻璃碎片砸在青石板上迸溅的刹那，林恩拽着霍华德侧身翻滚。

    两人重新站起後背贴钟楼砖墙，就在这时。

    吱——

    第一声细若游丝的响动从酒馆地窖传出，被霍华德敏锐的感知到了。

    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马上又看见对面铁匠铺黑洞洞的窗口亮起一对猩红。

    接着是裁缝店倾塌的门框後丶酒馆歪斜的招牌阴影里......

    十几对猩红烛火般的眼睛贴着地面逡巡，爪尖刮擦青石板的声响像砂纸打磨头骨。

    林恩手中青铜表盘的指针已经抡成了圆环。

    最近那对红点停在了五米外的马车残骸後，腐烂车厢突然发出木板断裂的脆响。

    橡木门板突然「咔」的裂开一道缝，月光漏进去的瞬间，林恩也瞥见了门後佝偻的鼠形轮廓。

    那东西的脊椎扭曲得几乎对摺，尾椎骨却诡异地缠绕着一串生锈的铜钥匙。

    当商人终於忍不住掏出银灰色左轮准备扣动扳机时，食指被林恩铁钳般掐住，指节传来的疼痛让他清醒过来。

    『不能开枪，不然小镇废墟的所有邪物都要被惊动！』

    清醒过来的霍华德，就看见林恩拿出一柄黄铜手弩，纯白光矢在新月的光芒下泛起冷冽的涟漪。

    咻——

    光矢洞穿马车厢板的刹那，暗红血珠顺着箭道抛物线飞溅。

    被贯穿咽喉的鼠人抽搐着倒下，尾椎缠绕的铜钥匙串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叮当脆响。

    「吱——」

    此起彼伏的吱吱声骤然转为惊恐的窸窣，十几对猩红眼瞳如退潮般隐入了街边面包房废墟的阴影中。

    霍华德甩开林恩的手掌，瞥见马车厢板上的贯穿孔正冒着青烟：「幸亏你手快，也幸好这里只是耗子窝，不是恶灵巢穴......」

    林恩指节摩挲着弩机发烫的铆钉，灵性白雾在齿轮凹槽里打转：「集市捡漏的精品货，用着还不错。」

    而胃纹里刚消耗的21单位白光让他心尖抽疼，但情况紧急他不得不具现金属手弩。

    这座小镇废墟明显不对劲，他根本就不敢开枪，否则不知道还会惊动多少只耗子一起来。

    这时商人也舒了口气，怕了拍他的肩膀示意抬头望天：「看那三颗锈星！」

    「锈星？」

    林恩疑惑的顺着对方指尖望去，天幕中除了那一轮熟悉的新月之外，还悬着一颗颗明暗不一的星辰。

    其中三枚锈红色星辰，正与七条青铜色星链咬合成钟表刻度。

    「锈星每百年偏移两齿，现在卡在第五纪元後期遗迹历的刻度，」商人说着突然跺了跺青石板。

    「这个时期，因为纪元中期发生的一场大灾变，导致遗迹遍地，到了第六纪元都还未发掘完毕。

    咱们所在的这座镇子，应该也是一处遗迹。」

    「灾变？什麽灾变？」林恩好奇的问道。

    「别琢磨灾变细节！」霍华德突然掐住他手腕，「知道越多，离深渊越近，你忘了前六个纪元的秘史吗？」

    林恩盯着青石板裂缝里钻出的蕨类植物，突然意识到这个镇子本身可能就是件被埋葬的禁忌遗迹。

    而历史残影也属於秘史的一部分。

    在这个世界考古不仅是门技术活儿，而且还可能要命。

    所有秘史湮灭的第七纪元情况还算是好的了，好歹有历史残影这一层缓冲。

    而在前六个纪元若去阅读一部超过自身承受能力的禁忌秘史，可能死亡也只是最好的结果。

    钟楼顶端的铜钟突然无风自颤，锈蚀的月相图在星光下泛出尸斑般的青灰色。

    而商人还在继续教育林恩：「...这些禁忌的历史，只有等我们强大了之後，才有资格去探索，现在只需要等两分钟过去......」

    话音未落，钟楼顶端突然传来齿轮卡死的金属刮擦声，而林恩也感觉右手背骤然发烫。

    他猛然看向黑色沙漏刺青，直接惊出了一身冷汗。

    银沙流动的速度快得拉出残影——上半部分本该快要流尽的沙砾，此刻竟突然多了一段。

    「艹！」霍华德扯开袖口，他手背的沙漏同样在疯狂漏沙。

    银沙撞击玻璃壁的簌簌声密集如暴雨，沙粒表面浮现出细小的泰伦符文，像是某种剧毒在血管里奔涌。

    历史残影的倒计时从两分钟变成了三个小时！

    而就在这时。

    吱吱——

    吱吱吱——

    吱吱吱吱——

    远处面包房二楼又亮起十几对猩红眼瞳，此起彼伏的抓挠声像砂纸打磨着神经。

    「先跑！跑出镇子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