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狼口露牙
五仙镇,杨柳胡同,春曲馆。
台上歌舞升平,台下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郑藏义冷眼看着面前这些被欲望控制的倮虫,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他外表看上去约莫只有四十岁出头,相貌普通,高颧骨,重眼袋,额头上皱纹极深,唇上留须,嘴角下坠,俨然一副忧思过度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在五仙镇内的地位却极其显赫,一手执掌镇公所内调科,是镇公柳蜃真正的身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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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步穿过拥挤嘈杂的人群,郑藏义目标明确朝着一楼大厅的角落走去。
角落不起眼的位置中,柳蜃闭目养神,以手拍腿,应和着台上美妙的歌声。
周遭嘻笑的酒客浑然不知,这个眉眼柔和,气质儒雅的男人,正是主宰他们生死的父母官。
「大人,货已经回来了。」
郑藏义站定在柳蜃身旁,俯首躬身,轻声禀报。
柳蜃置若罔闻,嘴里轻声哼唱,似完全沉浸在歌声当中。
郑藏义没有再继续出声,而是始终保持着这个卑微的动作。
直到台上一曲完毕,柳蜃这才意犹未尽的睁开眼睛,随着周围众人一同鼓掌喝彩。
「没想到这个薛柔意吉曲唱的好,歌儿竟然唱的也不错。」
「我今天晚上就把她送到您住所来。」
郑藏义语气平静,像是在提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算了,别人养的金丝雀,我就不要去投喂了,免得传出去白白惹人耻笑,那就不好了。」
柳蜃拿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这才问道:「一共回来了几个人?」
「就一个,红满西前不久才新收的暗警,沈戎。」
柳蜃闻言,脸上没有半点意外或者是震怒,微微一笑:「这小子还真是个人物,以前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半点特别之处,结果一抓住机会就一飞冲天,还有点意思。」
「他在车站拒绝配合内调科调查,还当众打了秦政一记耳光。」
「觉得丢了面子?」
柳蜃略带诧异的看着郑藏义,打趣道:「你以前可不是在乎这些的人啊。」
「卑职只是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郑藏义沉声道:「常奎毕竟是您的侄子,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
「柳丶常丶蟒三家同根同源,我在山上的亲戚多的数不过来,死个把不碍事。而且赵倮村的事情都已经布置的八九不离十,他却还是玩儿砸了,难道他不该死?」
柳蜃根本不把常奎的死放在心上,甚至见台上的薛柔意在唱完一曲後有退场的迹象,还跟着一众酒客高声挽留。
郑藏义见状也不再多言,转而问道:「大人,那批货怎麽处理?」
「都压着,谁也不准动。」
「那四镇那边?」
「一样。」柳蜃笑着说道:「等到他们什麽时候愿意低头认错了,就什麽时候让他们拿钱来换,在市价上翻一番,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了。」
「这件事就由藏义你来主持,跟了我这麽多年,你也是时候该给自己赚点养老钱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一笔泼天财富便落入了郑藏义的手中。
可他眼中却看不见半点喜色,反而越发诚惶诚恐。
「卑职这些年已经受了您太多恩惠,不需要再」
「都是你应得的。」柳蜃摆手打断对方,目光紧紧盯着台上那道倩丽的身影,随口问道:「还有什麽事吗?」
「有,关於胡诌的。」
「说。」
「他托人给卑职送礼,想让卑职帮他打听打听,您打算什麽时候能让他官复原职。」
郑藏义不敢有半点隐瞒,将整件事情和盘托出。
「哈哈.」柳蜃开怀大笑:「看来咱们这位胡少爷总算是长大了,终於明白了什麽是人情世故。」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通。」郑藏义顺着话茬说道:「他吃了一次大亏,要是还长不了一智,那就不配跟您合作了。」
「有道理。」
柳蜃笑着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坐下说。」
郑藏义立马拉开椅子坐下,屁股贴着椅缘一寸,双腿并拢,腰板挺的笔直。
「藏义,你觉得我该不该给他官复原职?」
面对柳蜃的询问,郑藏义不假思索回答:「该。」
「哦?」柳蜃眉头一挑:「说说你的理由。」
「之前胡诌锋芒毕露,仗着自己在胡家的背景,行事肆无忌惮,对您多有冒犯,所以我们得先把他压下去,让他看清自己在五仙镇中的身份和地位。」
郑藏义神情严肃道:「但是现在需要打压的人,已经变成了红满西,所以我们需要把胡诌再抬起来。只有让他们斗的你死我活,才是对大人您最为有利的局面。」
「别把话说的这麽难听,大家都是一心为五仙镇,为整个东北道效力,有矛盾是最正常的,谈不上什麽打压。」
柳蜃话锋一转:「不过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的确得把一碗水端平,这样才能彰显我们镇公所的公平。既然胡诌都已经知道错了,那就让他回到原位好好干吧。」
「是,卑职回头就去办。」
郑藏义话音一顿,试探问道:「那城防所那边,需不需要我去敲打敲打他们?」
「别人毕竟也没做什麽错事,你逼的太紧也不好,显得咱们太小气,就先这样吧。」
柳蜃笑了笑:「不过那个沈戎,这次能凭一己之力把货安稳带回来,功劳不小,得好好奖励一番。」
奖?!
郑藏义闻言沉默,脑海中念头疾转。
一颗计划之外的不安分的棋子,在事後不被清理都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为什麽还要奖励?
可跟随柳蜃多年,郑藏义一颗心早已经被历练的玲珑剔透,明白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无的放矢。
须臾之间,郑藏义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捋了一遍,霎时醒悟。
沈戎立下如此汗马功劳,当然该奖。
不奖,不足以安抚人心,提振士气。
但是奖,不一定非得要是实物,也可以是其他的东西。
人生在世,名利二字。
不给利,那就给名,给沈戎一个大大的名声。
名声过盛,却又无实力托底,那就是取死之道。
沈戎不是蠢货,不会坐以待毙,自然会想方设法寻求庇护。
而放眼整个五仙镇,谁的势力最大,自然毋庸置疑。
要是他当真天资卓绝,能在盛名之下站稳脚跟,那也无妨。
声高盖主,一样也是大忌。
狼家人绝大部分都是心高气傲之辈,就算红满西胸怀宽广,不在乎这些虚名,并也不代表他堂口里的一众仙家和手下的弟马们能咽的下这口气。
嫌隙只要一旦产生,那就几乎没有修复的可能。
沈戎又跟胡诌早有矛盾在前,如果再跟红满西闹掰,那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同样也只剩下了一个。
如此一来,五仙镇内将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柳蜃将居中坐看,信手斡旋。
念及至此,郑藏义顿感心悦诚服,一脸钦佩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佩服。」
「明白了就去办吧。」
「是。」
郑藏义闻言当即起身,可走出不过两步,身後突然迸出来一声『好』!
头颅不动,郑藏义用眼角馀光扫向身後。
只见柳蜃站立起身,满脸带笑,为台上又歌罢一曲的戏子抚掌叫好。
旷野无亮,星做灯。
白幡如旗,引游魂。
红满西将枯瘦的尸体从染血的裘袍当中抱出,亲手送入一口楠木打造的棺材当中。
符老三和符老九站在他身後,神情严肃,束手垂眸。
「一土落,往昔冤雠化尘烟。」
「二土落,旧日爱恨逐水流。」
「三土落,父母赐名就此忘。」
「四土落,黄泉路上莫停留。」
黄土飘洒,渐封棺顶。
地上人与地下人,就此阴阳两隔。
「老东西年纪都这麽大了,没想到手脚居然还这麽利索,又让你先走一步。」
红满西蹲在墓碑前,抬手抚过碑文,口中发出一声悠悠长叹。
他拿起手边一瓶,拧开瓶盖,将其中猩红的酒液缓缓浸入土中。
「这可是正宗的毛道血酒,你这头老黄皮子的鼻子最是好用,就算在转世的路上,应该也能闻到味儿吧?」
红满西轻笑自语:「以前咱们在正北道的时候,可是最馋这一口,只可惜那时候朝不保夕,根本没心思好好品尝,现在你终於安定下来了,那就敞开肚子多喝点,今天酒管够。」
「满哥.」
符老三看着眼前萧瑟的背影,忍不住轻喊出口。
作为最早入驻堂口的狼家仙之一,符老三自然知道红满西和赵丰源之间的关系。
两人相识,还要追溯到上上次的八主之争。
当时,赵丰源和红满西都被徵调进入正北道执行暗杀任务。
在一次刺杀某个黄虎部落首领的任务中,两人阴差阳错被安排成为了一对临时搭档。
踩点的过程十分顺利,可到了执行之时,对方却似乎提前得知了消息,布下陷阱等待两人自投罗网。
一场血腥厮杀理所当然爆发,红满西靠着一双拳头生生拼杀出一条血路,带着身受重伤的赵丰源强行突出重围,随後更是将赵丰源安全送回了东北道。
自此以後,赵丰源便一心想要报答红满西的救命之恩。
所以在红满西打算开辟六环商道之时,赵丰源便主动放弃了『上位』的希望,亲自坐镇赵倮村站点,直到死也没有再离开过六环半步。
至於为什麽赵丰源一定要死?
符离薛也明白,因为赵丰源的实力根本守不住他多年来积攒下来的丰厚家当。
就算柳蜃不动手,也会有其他人觊觎。
四镇就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赵丰源选择用这种方式,而且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让他的儿子赵兵甲带着钱安稳离开东北道。
这也是他自己向红满西提出的要求。
从一开始,一对曾经同生共死的老友,就约定好了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见面。
「也不知道你这个老东西背着我攒了多少钱,居然能让你舍得拿命来换。」
红满西笑骂道:「现在你满意了,你老赵家穷了一辈子,从兵甲开始,也算是终於翻身,能当一把有钱人了。」
一瓶接着一瓶的毛道血酒倾下,碑前的泥土已经再饮不下半滴,血水般的酒液沿着地表蔓延。
「这就喝醉了?你酒量还是一如既往这麽差劲。」
红满西将手中剩下半瓶酒一饮而尽,双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
「那就喝到这儿吧,你安心上路。也别惦记你那点家当了,我会帮你看着,没人能抢的走。」
风雪呼啸,魂幡剧烈晃动,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从异界传回的欣慰大笑。
倏然,幡旗脱杆飞起,乘风直上,舞动不定。
「听见了,别谢了,咱们都是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红满西的目光追着幡旗,直往幽暗如汪洋的黑天。
「满哥,我们回来了。」
熟悉的声音在身前响起。
红满西落下目光,看着面前面容清瘦,皮肤黝黑的男人,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喜悦。
「回来了就好。」
「四哥。」
符老九一声兴奋的呼喊,道破了男人的身份。
正是第四名入驻红满西堂口的狼家仙,符离山。
符老三横跨一步,拉住了正要冲上前来的老九。
「我们已经跟毛道的人谈好了,他们随时都能为我们提供庇护,还能帮我们解决虚空法界的追踪,不过条件是」
「不走了。」
「什麽?」
话音被打断的符老四,脸上表情凝固,目光错愕的看着红满西。
「不走了。」
红满西缓缓摇头,「通知老二,咱们不走了,让他把人都带回来。」
符老四脸上表情变幻,忽然像是如释重负一般,长出一口气。
「好,我这就给二哥传信。」
一旁的符老九将两人的对话听着真切,眼中迸发出狂喜之色,正准备开口说话,却被符老三一把捂住了嘴巴。
红满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最後落在赵丰源的坟墓上,说了最後一句话。
「你讨回了你该得的,现在轮到我去要我该得的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