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故土外乡
「毛道的山海疆场和地道的虚空法界一样,都是各自命途的源头所在。」
符离谋一句话直指本质。
随後在他的介绍中,沈戎逐渐弄明白了所谓的【山海疆场】到底是个什麽东西。
八道命途并非凭空而来,都拥有各自的起源。
毛道命途信奉血脉至上,【山海疆场】便是其血脉的源头所在。
其中不止有被毛道各部族视为图腾的『脉主』,还生活着一些特殊的异兽,被毛道尊称为『兽母』。
沈戎曾经在六环赵裸村见过的山君骸骨,便是由这些兽母繁衍而来的『血种』之一。
「如今黎国市面上流通的毛道精血,绝大部分都是由兽母所提供的,只有很少一部分是从命途中人身上提炼而来。」
符离谋笑道:「否则的话,整条毛道都不用外人动手,对於精血的需求就足以让他们自己将自己杀光。」
沈戎闻言不禁恍然,之前在了解毛道的血肉贸易的时候,他心中就曾产生过类似的疑惑,现在总算是得到了答案。
「这麽看来,兽母这个称呼倒是十分贴切,的确是它们豢养了整个毛道。」
「正因为如此,在毛道命途当中,能够上位的女性成员都是重点保护对象,地位十分特殊。」符离谋话音戏谑道:「这一点倒是跟那些真正的野兽有几分相似。」
「至於图腾脉主,听这个称呼,你就应该明白是什麽含义了。」
符离谋说道:「不过据我了解,这些脉主之间强弱差距巨大。一些高命位的毛道中人甚至会比自己的脉主更强。」
「这岂不是倒反天罡?那脉主还有什麽存在的意义?」沈戎疑惑反问。
「强弱并不是评判一切的标准。」
符离谋解释道:「在一条血脉之中,脉主不一定是最强的,但其血脉一定是最纯洁的。它们存在的意义不是为了争斗,而是为了维持血脉的稳固。」
符离谋嘴角挑起,略带鄙夷道:「因此在毛道命途之中,不同部族之间通婚是会遭到厌恶和唾弃的行为。他们内部的原始和野蛮程度,远不是我们这些外道之人能够想像的。」
话说到此,沈戎也算是明白了为什麽毛道晋升第八命位需要进入山海疆场,就是要藉助图腾脉主的力量将血脉净化到另一个高度。
不过与此同时,沈戎心中却生出了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
毛道祭祀图腾脉主,地道供奉虚空仙家,仿佛这些非人的存在,才是命途真正的主人,而命途中人只是它们扶持的代言人,甚至只是棋子罢了。
如果在八道命途的背後都有这样类似的势力存在,那整个局势岂不是成了八方联手侵吞黎国?!
「似曾相似啊」
沈戎暗道一句,随即晃了晃脑袋,将这个想法甩了出去。
「二爷,那这些图腾脉主又是从何而来?」沈戎好奇问道。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符离谋沉思片刻,缓缓道:「它们可能是从远古时代一直活到现在的怪物,也可能是鸠占鹊巢的毛道命途,不过这些都只是我个人的猜测,真相恐怕只有内环那些大人物才清楚。」
符离谋看着若有所思的沈戎,眼神闪动,似乎在猜测沈戎为什麽会对毛道的山海疆场如此感兴趣。
「你那位朋友如果想进山海疆场,恐怕希望渺茫。」
符离谋说道:「关外山里面的毛道部族一直想要反攻回环内,其中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想要重新和山海疆场取得联系。」
「否则的话,失去了图腾脉主的他们,年轻一代根本就没有继续晋升高命位的希望。没有了新血的补充,光靠着吃老本,要不了多少年,这些战败的毛道部族就会消失在关外的穷山恶水之间。」
符离谋沉声道:「这几年,关外毛道青黄不接的现象已经越来越严重,不少部族已经到了癫狂的边缘。我觉得恐怕要不了多久,毛道内部就会爆发一场血腥的内战。」
毛道内战打不打,又会在什麽时候打,沈戎并不关心。
他现在只想知道该如何进入山海疆场。
「二爷,听你的意思,山海疆场就在正北道环内了?」
「对。」
符离谋说道:「不过说的更准确一点,是山海疆场的入口在环内,而且是各环都有分布。不过每一个入口都有各部族重兵把守,只有获得了四季狩猎优胜的毛道才有资格进入,其他人想要潜入其中,几乎没有可能。」
「呼」
沈戎闻言,重重吐了一口烟气,目光在灰白色的烟雾的遮掩下显得越发幽深。
如今自己身上的命数已经距离『五两』门槛不远,可现在看来,自己要想用『叶狮虎』的身份进入山海疆场的打算已经落空了。
而自身人道命途的情况,眼下也陷入了瓶颈之中。【屠刀六道】的最後一刀『戮因』迟迟没有提升固化为本能,似乎也需要满足某个条件才能达成。
两条命途的前路都遇见了阻碍,短时间内似乎都没有办法突破。
「这麽看来,要想继续快速提升实力的话,好像就只剩下一个办法了。」
沈戎心中暗道,内视的目光落在混沌命海的正东方位。
灰蒙蒙的雾气之中,一团刺目的金光被压缩成弹丸大小,动弹不得。
这是沈戎从太平教旅帅姜曌手中拿到【惑恶染面】的时候,潜入自己体内的一份类似神道信仰的东西。
沈戎当然可以利用这份『种子』上道神道命途。
但是随着跟各条命途的接触越来越多,沈戎对於神道命途的忌惮也越来越深。
人道贼丶毛道恶丶神道邪
一条能被世人冠以『邪』字的命途,再如何小心提防也丝毫不为过。
所以沈戎就算想要再给自己添加一条命途,也要先对太平教有一个深入的了解,这才能有机会应对姜曌必然存在的後手。
「尽人事听天命,我也只是想帮朋友一个忙,如果实在是帮不了,那也没办法了。」
沈戎忽然长叹一声,算是回答了自己询问山海疆场的原因。
「这件事确实难度太大,帮不上忙你也不用自责。」
符离谋安抚了一句,可就在话音刚落的瞬间,他突然又垂下了脑袋,再度陷入昏迷之中。
沈戎抽完最後一丝气数後便收起了菸斗,侧头望着窗外渐明的天光,怔怔出神。
列车飞驰,汽笛长鸣。
在全速前行的列车轮下,百里山河尽成坦途。
等到日头过了中天,五仙镇的轮廓已经跃出了地平线,遥遥在望。
「这列车不会在五仙镇停。」
不知何时,符离谋从昏睡中转醒,眼神复杂的看着远处的城镇。
沈戎眉头微皱,惊讶问道:「那要去哪里?」
「二道黑河。」符离谋说道:「那里是我们和香火镇约定的谈判地点。」
「谈判的时间提前了?」
沈戎表情错愕,他记得很清楚,当时五仙镇镇公所通知的谈判时间是十一月一日,可现在才十月二十八,还有足足五天的时间。
「我没有死在跳涧村,让有些人忍不住了,他们迫切的想要知道老满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张牌。」
符离谋神色平静,将那支黄铜包角的皮箱打开,从中拿出一张电报递给沈戎。
电报红头写着『五仙镇镇公所』一行大字,正文内容则是委派城防所所长红满西即日启程前往二道黑河,全权负责和正东道香火镇的谈判事宜。城防所副所长沈戎陪同前往,协助所长红满西完成要务。
落款处是柳蜃的大名,日期则是黎历一八三一年十月二十七日。
也就是昨天。
「这份电报被发往了东北道五环的所有城镇,无论命途还是倮虫,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老满要代表东北道五环和正东道进行谈判。」
符离谋眼露出鄙夷,轻笑道:「把这麽大的责任压在我们身上,咱们这位柳镇公倒也真是够瞧得起我们啊。」
「这摆明了就是一场鸿门宴。」沈戎语气笃定。
「那是肯定的。」
符离谋轻描淡写的点了点头:「但就算刀斧在侧,这顿饭老满也必须咬着牙去吃。不吃,城防所上下人心涣散还是小事,整个东北道五环的脸面才是大事。」
「不管地道命途的内斗闹得再难看,一旦涉及与神道命途有关的事情,向来都是一致对外。所以老满要是推辞,甚至哪怕仅仅是没有把这件事办的足够漂亮,他也会立刻沦为众矢之的。」
沈戎刚刚才经历了刀刀见血丶拳拳到肉的跳涧村猎场,此刻再面对这种下作手段的时候,内心在升起一股强烈的割裂感的同时,还滋生出厌恶和烦躁的情绪。
毛道虽恶,但恩怨都用生死消解。
人道虽贼,也有放手一搏的胆量。
相较而言,柳蜃的所作所为更加令人作呕。
「沈戎,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建议你现在就离开东北道。」
符离谋一脸坦诚道:「你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只无依无靠的倮虫了,现在的你不管是在哪条道上,都有足够的本钱去站稳脚跟,用不着再卷入这场浑水当中。」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但你要是怀疑我说这些话是不是另有用意,那你可就太小看我们这群堂口仙家,也太小看老满了。」
符离谋正色道:「沈戎,老满当初不带你上道地道命途,就是不想看到你被套上虚空法界的枷锁,被困在这一道一地。命途漫长,山河辽阔,现在就是你抽身离开的最好时机。」
「二爷.」
沈戎似没有听见符离谋的话,脸上神情格外的轻松,眉头挑动,打趣道:「您可也是虚空法界的人啊,怎麽这麽瞧不上自己的老家?」
「你小子现在还有心情揶揄我?」
符离谋闻言哈哈一笑:「自从我下山入堂的那天开始,我就再没有把自己看成是山上的人了,故土不过外乡,堂口方为归处。说的简单一点,他们死活关我符老二屁事?」
「说的好。」
两人四目相对,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说真的,去南国看看吧。」
片刻後,符离谋按下笑声,继续苦口婆心劝道:「至少到了那里,你就不用再看这些亘古不变,令人厌烦至极的大雪了。」
沈戎闻言不置可否,只是下意识的将烟杆又重新摸了出来,叼在嘴上。
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投入气数点燃。
因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根本就不用太多的思考。
「二爷,咱们认识的时间短,你可能不太了解我。我这个人,不管是上道前,还是上道後,都是一个帮亲不帮理的混人,还是一个见不得仇家过好日子的小人。」
沈戎语气平静道:「我在五仙镇还有几个仇家。以前我装聋作哑,弯腰埋头,是因为那时候的拳头还不够硬,打上去伤不了人。但现在我要是还不吭声,还不敢抬头看去那些杂碎,那我为什麽要上这条道,走这条路?」
「你」
符离谋还要再说什麽,却被沈戎摆手打断。
「不过二道黑河,我暂时是不能跟二爷你一起去了,我得先回一趟五仙镇。」
沈戎笑道:「我答应了一位朋友,得先帮他把事情办了。」
符离谋眼神闪动,似猜到了沈戎想干什麽,忙道:「你不要冲动。姚敬城虽然实力强悍,但毕竟是草莽出身,最大的依仗不过就是一口气。但胡诌不同,他背景强硬,身上多的是保命的手段。」
「放心,报仇也要讲究一个轻重缓急,我心里有数。」
沈戎不再耽搁,当即站起身来,抬手强行拉开车门。
北方呼啸,大雪飘扬。
盖住沈戎额头的头发被吹开,露出一双不算英俊,却硬朗坚毅的眉眼。
「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二爷你知不知道叶炳欢那老小子现在在什麽地方?」
符离谋摇了摇头:「我得到的消息是他清醒之後,就从城防所离开了。至於去了哪里,他并没有告诉老三。」
「这个老贼,肯定又在哪个地方猫着了。」
沈戎嘴里嘟囔一声,朝着符离谋点头致意,随後纵身一跃,身影随即被列车远远抛开。
「滴滴」的警报声中,洞开的车门自行关闭,将所有的声响全部切断。
陷入死寂的车厢中,符离谋靠着椅背,抬手轻轻拂去飘落在面前桌板上的雪花。
「故土不过外乡,堂口方为归处。四梁八柱十二堂」
符离谋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你又为什麽要这麽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