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杀戮之因
「柳蜃现在人不在镇内,沈哥你如果要办什麽事情,眼下就是最好的时机。」
胡横端上了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又留下了一句话。
随後便谢绝了沈戎的挽留,主动告辞离开。
一张热炕上人来了又走,这次换成了沈戎左右开弓吃的欢畅,而叶炳欢则盘腿坐在一旁,从炕桌下摸出了罗老汉的烟杆,塞上菸丝,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
「你别说,鳞道的手艺还真是不错啊,把这副躯壳整的有模有样的,这钱花的值!」
沈戎吃饭的动作很快,叶炳欢一锅烟还没抽完,他就已经填饱了肚子。沈戎抬手抹了把嘴上的油光,这才有心思上下打量着坐在旁边的男人。
站在命途中人的角度来说,沈戎和叶炳欢早就熟的不能再熟。
可若是以倮虫的视角来看,这才算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和胡横那种带着一股阴柔劲儿的俊美不同,叶炳欢的长相充满男人味,脸型棱角分明,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
「我以後要是被人把肉体给打烂了,也得花钱去好好捯饬一下。」沈戎打趣道。
叶炳欢闻言眼皮一翻,没好气道:「就凭你那破烂八字,扛得住欢哥我这种英明神武的长相吗?你去南国看看,单论屠夫这个行当,我这张脸可以说是万里挑一了。」
「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沈戎眉头一挑,语气豪横道:「只要把气数给够,我就不相信捏不出一张比你还帅的脸。」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长相这种东西,是上天注定的,没有那股子气质,就算把我这张脸给你,你也撑不起来。」
在相貌这条道上,叶炳欢自信十足,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沈戎噎的开不了口。
「行了,别扯这些你拥有不了的东西了,免得你受伤。」
叶炳欢抿了抿嘴唇,方才的趾高气昂收敛起来,眉宇间看上去竟变得有些挫败。
「欢哥我问你,你小子是怎麽知道我在这儿?」
叶炳欢自问自己虽然不是特别擅长隐匿藏身,但好歹也在红花会混迹了不少的年头,一些基本的手法还是会的。
可今天接二连三被人找到,让他不由的感觉到沮丧。
胡横能找到他,是因为对方心眼多,提前便在满仓里洒下了眼线,叶炳欢还勉强能够接受。
可你沈戎凭什麽也能这麽简单发现自己?
难不成又是因为这张帅脸暴露了我的踪迹?
念及至此,叶炳欢眉头微蹙,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侧脸,心中满是无奈和忧愁。
瞧他这副狗屁倒灶的模样,沈戎就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忍着掀桌的冲动,冷哼一声。
「这有什麽好奇怪的,满仓里曾经也算是我管辖的区域,找你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情。」
这句话只是随口敷衍,真正的原因是毛道的能力。
随着命数的不断提升,沈戎源自玄坛脉的本能也变得越发强横和精准,而且在叶炳欢寄身於剔骨尖刀的那段时间里,两人朝夕相处,早已经十分熟悉对方的气息。
因此沈戎在满仓里兜了一圈後,便觉察到了叶炳欢的存在。
叶炳欢当然也知道沈戎是在扯淡,不过他倒也不是真的在好奇这种小事。
这一番插科打诨的真正目的,只不过是为了缓解大家『真人见面』的尴尬。
虽然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但毕竟自己这张脸靓的有些过分,沈戎在自己面前肯定还是会感觉到一些压力的。
这点人情世故,叶炳欢自诩拿捏的还是比较精准。
「靓,是一把伤人的快刀,而我能做的只有尽力藏锋入鞘。」
叶炳欢心头无奈感慨。
沈戎若是知道这孙子的心里活动,保准开虎眼亮屠眸,好好帮他解决一下这些愁人的烦恼。
「说点正经的,老欢你现在恢复的怎麽样?我攒了点家底,要是需要气数你就给我说,用不着客气。」
「灵肉重新交融需要的主要是时间,我现在的关键是慢慢契合这副躯体,这个过程当中气数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叶炳欢如实回答道:「而且我在城防所的时候,符老三已经给过我一些气数,暂时是够用了。」
「你敢要?」
沈戎点了点头,忽然语气平静的问了一句。
叶炳欢闻言默了片刻:「有问题的应该不是他。」
「你也感觉到了?」
「当然,你欢哥我混迹江湖那麽多年,要是连这点嗅觉都没有的话,那恐怕早就不知道扑在哪条阴沟里了。」
叶炳欢神色凝重问道:「你觉得藏在他们中间的内鬼会是谁?」
「现在还看不出来。」
沈戎换了个舒坦的姿势,整个人慵懒的躺在炕上。
「不过这是别人的家事,用不着咱们操心。不管是谁,老满应该会处理乾净。」
「是这个道理。」
叶炳欢点了点头,随即语气诧异道:「不过说来也是奇怪,地道一向讲究的是弟马和仙家一体两面,荣辱与共。有那份命契在,按理来说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啊。」
「弟马搭建四梁八柱,恭请仙家下山入堂。这套流程听上去,地位就不对等。」沈戎冷笑道:「弟马连上位都需要得到仙家的恩准,那所谓的『荣辱与共』也不过就是骗人的说辞罢了。」
叶炳欢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感叹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道道都有难行的路啊。」
「对了,有件事我想欢哥你请教一二。」沈戎另起话题,问道:「你教我的【屠道六刀】里面,最後一刀【戮因】的固化条件是什麽?」
「你突然问这干啥?」
叶炳欢表情古怪,也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麽东西,忽然就摆出一副过来人的姿态,眼睛定定看着沈戎。
「我可提醒你啊,咱们人道和地道不同,我们讲究的是千锤百炼,水滴石穿,一颗恒心过千山,千万不可好高骛远啊!」
「我也没想一步登天。」
沈戎两手一摊,满脸无奈道:「可现在已经事到临头了,我再怎麽也得先把这个坎儿给跨过了,那才有後路可以走啊。」
叶炳欢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挨了两刀,而且还都是插在要害上,脸上的表情顿时凝固,两颗眼珠子僵在眼眶中,一动不动的盯着沈戎。
「你耍我?」
「我没有。」
「那跳涧村的事儿真是你乾的了?」
沈戎低头扫了自己身上一眼:「不像吗?」
叶炳欢五官骤然变得狰狞,从牙缝中缓缓挤出一句话:「所以,你现在的命数在四两往上了?」
「不愧是欢哥,眼力就是好。」沈戎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叶炳欢猛地翻身跳下炕头,赤着一双脚在冰冷的地砖上来回走动。
「从你上道到现在才多长时间?你怎麽可能这麽快就摸到了八位的门槛」
「就算跳涧村牲口再多,也不应该能升的这麽快啊?」
「没道理,太没道理了」
叶炳欢整个人宛如魔怔般,嘴里不停的自言自语。
倏然,他脚下步伐一顿,转头恶狠狠的看向沈戎。
「我懂了,你其实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沈戎不置可否,只是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扑你阿母。」
叶炳欢整个人气势一软,话音中透着哀求:「沈戎.不,沈哥,以後我都喊你哥,你快说你是吹水的,行不行?」
「我」
沈戎眨了眨眼,笑道:「其实真没差多少了。」
叶炳欢眼中的希冀一寸寸熄灭,整个人跌坐在炕边,神色幽怨难言。
似被挨了棍的小娘子,彷徨无措又不知去路。
更像没棍挨的老娘们,一身瘙痒却无处安放。
「没事,老欢,我虽然在命途上走的快了点,但是你有一张我扛不动的脸啊。」
沈戎也知道这对叶炳欢的打击不小,温声细语的安慰道。
「闭嘴,你个冚家铲.」
兄弟长得丑,可兄弟命途走的远啊。
这样比起来,我要这张脸还有何用?
「唉」
叶炳欢忽然长叹一声:「你要是真靠自己从跳涧村闯出来,那也不奇怪。毕竟咱们这行当就是这样,人狠站得稳,刀快路就宽,换做是我,恐怕真没能力从一群野兽的包围中冲出来。」
沈戎一脸真诚道:「欢哥你过奖了,我也不是全凭自己,也有朋友帮忙.」
「行了,你就别安慰我了。我老欢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不至於被这点事儿就给打趴下了。」
叶炳欢抬手抹了把脸,把屁股挪上炕坐稳,反覆深呼吸了几口气,定了定神,这才正色开口。
「【屠道六刀】是我靠着多年经验总结出来的职业命技,可这最後一刀,我自己也没有彻底掌握。」
「而且在咱们这行当,有一句老话叫『杀猪杀屁股,各有各的刀法』,这套命技虽然是我教的你,但是最後学成个什麽样子,还得看你自己的感悟。」
叶炳欢说道:「我只能把我的一些想法拿给你参考,具体能不能行,我也说不准。」
沈戎坐正身体,洗耳恭听。
「这套命技的前五刀都是实实在在的刀法,皮丶肉丶筋丶骨丶头,攻击的都是特定的部位。但最後一刀【戮因】与之截然相反,牵扯到了虚无飘渺的因果。」
「因果这东西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人道命途虽然不太看重这东西,但不代表在我们身上就不存在。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一个屠夫刀下杀的畜生多了,那他身上就会产生出一股让畜生胆寒的气息。这也就是为什麽在南国那边,有很多人喜欢拿屠夫的杀猪刀来镇宅的原因所在。」
「因此在我看来,『屠夫』这个职业追求的不是神道命途那样的斩断因果,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要主动去抓住这种因果,这种从杀生之中诞生,令众生胆寒的因果!」
叶炳欢一字一顿:「既然是操刀杀生的职业,那就不用去避开什麽仇和恨。而是要杀到那些牲口不敢恨,杀到它们视你为无可匹敌的天敌,在你面前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这才是正理!」
话说到此,沈戎幡然醒悟。
自己之前对於【戮因】的理解错的一塌糊涂,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
【戮因】的本意根本就不是劳什子的『斩断因果』,而是主动去积攒杀生屠戮的因果。
鲜血染刃,永不入鞘。
想通了这一点,沈戎看向叶炳欢的目光也悄然间发生了一些变化。
以他两世为人的经验来看,叶炳欢这套命技的构想极其的惊人,尚在被称为『命途起点』的第九命位便开始涉猎到『因果』层面,其背後隐藏的野心更是大到令人瞠目结舌。
「所以要想完全掌握这最後一刀,在我的设想中并不复杂,就一个字,杀。」
沈戎心神尽数沉浸在叶炳欢的教授之中,下意识脱口问道:「杀谁?」
「想杀谁,就杀谁。你觉得谁该死,就他就该杀。甚至说的再难听一点,只要你需要他死,那他就该杀。」
叶炳欢话音一顿,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自嘲:「我以前碰见过一个教书先生,他说屠夫这行以杀生为计,杀一生血肉养育百生休息,看似残忍,实则高尚。但在我看来,那老头纯粹是在放屁。我当屠夫杀生贩肉,只是为了养活自己,与他人何干?」
「屠夫就是屠夫,不管再怎麽美化修饰,都是双手染血,满目猩红。倮虫入行尚可以在晚年选择歇业封刀,多行善事给自己积攒阴德,求来世一个平安。但我们命途众人只能往前,不能後退。」
叶炳欢沉声道:「你跟我的结果要麽杀人,要麽被杀,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人吃兽,兽吃人。」沈戎闻言只是淡定一笑:「出来混迟早要还,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你能想得开就好。」叶炳欢暗松一口气,眼露赞许:「人道中有很多行当就是太看重这条命,所以他们甘愿自囚在方寸之地,也不愿意冒半点风险。殊不知固步自封,才是最大的风险。」
「等你固化了【戮因】之後,便能晋升人道八位【业师】。」
叶炳欢语气郑重道:「到了那一步,沈戎你一定要记住一件事。」
「什麽?」沈戎问道。
「切记不要拜师傅,也不可入行会,那些不是助力和捷径,而是桎梏和枷锁。人道命途三百六十行,看似前路广阔,实则处处都有前人挡路。
「你如果要想出人头地,就不能遵守他们制定的行业规则。只有另辟蹊径,冲出层层包围,走出一条属於你自己的道,才有可能站上一行顶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