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踏冰过河
沈戎看着叶炳欢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後,这才继续打马前行。
不多时,伫立在河边的木屋群已经出现在沈戎的视线中。
「沈所。」
有负责外围警戒的城防所巡警发现了沈戎,当即立正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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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颔首致意,问道:「满所现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您跟我来。」
对方领着沈戎靠近河边。
一路上沈戎虽然没有看见多少人影,但却清楚感觉到暗中有不少目光从自己的身上扫过。
「这次来的人不少啊。」
沈戎心头暗自惊讶,迎面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走了过来。
「三爷,好久不见了。」
沈戎翻身下马,朝着对方打了声招呼。
「你到底还是来了。」
尽管早就从符离谋的口中得知了沈戎会来二道黑河的消息,但此刻真正碰面,符老三依旧难掩眼中复杂的目光。
自己这群人在东北道五环混迹了不少的年头,不说是好善乐施,但帮助过的人真不在少数。
可事到如今,依旧敢大张旗鼓站在他们这一边的,似乎也就只剩下沈戎一人了。
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这句话说着容易,但只有真正亲身体会过,才明白其中的艰苦难言。
「我应该来。」
沈戎敛起脸上的笑容,语气凝重道。
话虽短,意却长。
符老三重重长叹一声,没有继续多言,侧身指向不远处那条冰封长河。
「满哥说了,让你到了就去那里找他。」
沈戎顺着符老三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宽度足有数十丈的冰面中央,站着一个仅有拇指大小的孤单身影。
鞋底踩过冰面,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嘎吱』声响。
「怎麽样,从岸边走到这里,是种什麽样的感觉?」
红满西背对着沈戎,一头花白的头发在江风中随意摆动。他身上那件藏青色的巡警制服被垒起的肌肉撑的紧绷,起伏的线条清晰分明,单论体魄的壮硕程度,丝毫不逊色於毛道命途。
可不知为何,沈戎却没有再从对方身上感觉到昔日那股豪迈洒脱,反而察觉到一丝难言的萧索落寞。
「满所您是想跟我说为人如过河,要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沈戎沉思片刻,轻声回答道。
「什麽玩意儿,咱爷俩之间就不用扯这些闲淡了吧?」
红满西哈哈一笑,抬脚原地跺步,只听『咚』的一声闷响,一片细密的裂纹霎时沿着冰面蔓延开来。
「你看看这冰层有多厚,别说是小心翼翼的行走了,就算是甩开步子狂奔,也根本不可能落得下去。河很宽,过河的路也不止一条,所以很多时候脚下的路是否危险,根本不在於冰薄冰厚,而是看你自己怎麽选。」
红满西问道:「你明明可以大步前行,为何偏偏要去强履薄冰?」
沈戎闻言微微一笑,低头看着脚下,用脚尖扫开覆盖其上的积雪,目光穿透厚实的冰层,看见了冰下湍急的流水。
「因为只有在薄冰险处,才有被困者在等待援手。」
红满西不置可否,继续发问:「於险处救人,那岂不是害了自己?」
「有多少人过河只是为了自己?」沈戎不答反问。
「很多。」
红满西的回答掷地有声。
「但至少您跟我,都不是。」
沈戎语气平静道:「仁义礼智信,这种东西要是掰开揉碎了,咱爷俩怕是能站在这里聊上一夜。不过,我没那麽好的闲心,您也应该没兴趣听。所以说的简单点,对你我而言,要不要过河,不取决於其他任何原因,只看等在对面的人与我们有无恩仇。」
「有恩就报恩,有仇就报仇。一个人要是连恩仇都丢了,只知道埋头赶路,那纵然行出千万里,也只是原地踱步。」
红满西问道:「什麽说法?」
「因为一个人如果没胆子去看身前的刀和血,那就更不可能抬头去看头顶的云和月。」
沈戎一字一顿,字字铿锵。
低沉的话音在辽阔的冰面上传出老远,雪打不落,风吹不散。
红满西沉默良久,忽然笑道:「看来我当初不让你上地道的决定,还真是做对了。」
「您为什麽这麽说?」
红满西回过身来,抬手指向天空,一脸正色道:「因为在地道命途的头顶上,没有云和月,只有那些仙家们骚臭的屁股蛋子。」
沈戎咧嘴笑道:「那这麽说的话,兔家的弟马们岂不是有福了?」
红满西闻言一愣,猛地反应过来沈戎话中的意思,不禁放声大笑。
「你真是跟着叶炳欢那瘪犊子学坏了。」
红满西摇头笑骂,嘴里话头忽然一转,问道:「对了,你知道明天对面是谁来跟我们谈判吗?」
「听说了,倮教的主祭魏愚。」
如今两镇谈判已经人尽皆知的事情,沈戎虽然没有刻意去打听过其中的细节,但在来的路上已经从叶炳欢的口中了解了不少。
魏愚所侍奉的倮教,可不是什麽善类。
这个教派的名字中虽然带了一个『倮』字,但并不是以『倮虫』为核心,为其伸张正义的意思。而是将『倮虫』视为迷途羔羊,现世蠹虫,宣称只有入教之人,才能得到教中神明的指引,通过奉献自我来挣脱迷惘,净化超脱。
若是有执迷不悟,不愿入教者,那便是等同於是猪羊一类的无智牲畜,只配沦为倮教教徒豢养和使唤的牲口。
这种非黑即白的强硬教义,与推崇『万物皆为黄天子嗣,众生都是兄弟姊妹』的太平教有着不可调和的冲突。
因此两教在香火镇内的关系势同水火,麾下教徒时常爆发冲突,流血死人的血腥事件也出现过不少次。
若不是因为如今香火镇里还有一个『主人』居中作为缓冲,这两家恐怕早就已经撕破脸开打了。
不过这位『主人』现在也到了自身难保的地步。
香火镇当前的主祀教派,是傩教麾下的一个分支。
傩教历史悠久,底蕴丰厚,是神道命途中的老牌强教,主祀香火镇的年头也不短。
但是近些年,位於内环的傩教总坛屡遭重创,教内上下一团乱麻,从内环到外环处处火起,根本就无暇顾及香火镇的异动。
这就导致了香火镇的这支傩教分支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尴尬局面,只能眼睁睁看着另外两家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不断坐大,一步步削弱自己的势力,吞噬自己的教徒。
恐怕再过不了多久,这支傩教就要彻底丢掉香火镇主祀的位置。
「这次魏愚主动跳出来跟我们谈判,其目的无外乎就是为了给自己造势,好在接下来和太平教争夺香火镇主祀的时候占据名望优势,更好的布道收徒,扩张势力。」
红满西笑道:「毕竟香火镇可是正东道五环内的核心重镇,其地位和重要性比起五仙镇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旦倮教坐上了香火镇主祀的位置,就能将自己的影响力扩散到整个五环区域,为接下来的布道发展提供巨大的便利。」
沈戎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问道:「以姜曌那阴损的性子,难道就这麽干看着,没做点什麽?」
「在你到之前,姜曌就已经来过了。」
红满西冲着沈戎笑问道:「你觉得他找我的目的是什麽?」
沈戎不假思索:「还能有什麽,只能是请您杀人。」
「对。」
红满西双手负在身後,目光凝视着河对岸。
「一对同道的生死仇家,一个为了上位而冒险出头,一个就躲在背後暗中插刀。咱们作为外人,则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嫌隙从而坐收渔利,是不是听起来就很令人心动?」
沈戎听出了红满西的话外之音,沉声道:「您是觉得这里面藏有猫腻?」
「如果出头的那个人是傻子,那就没有问题。不过魏愚在香火镇内能跟姜曌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在姜曌来之前,他就已经将主祀的傩教分支给架空了。能做出这样事情的人,很难能让人把他当成傻子。」
红满西平静道:「所以我们暂且不把魏愚当成傻子来看待,那他肯定就预料到了姜曌会在暗中动手脚。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他为什麽还有胆子来面对我?他凭什麽?」
沈戎心头一跳,脑海中浮现出一种可能。
姜曌买凶杀人不过是故意放出的烟雾,真正的计划是跟魏愚联手,击杀红满西。
沈戎还没来得及说出自己的猜测,就听红满西说道:「我已经派老二过河去找了魏愚,把姜曌来见我的事情告诉了他。」
沈戎闻言一愣,不解问道:「这麽做,岂不是在告诉他们,您已经看破了他们意图?」
如果魏愚和姜曌真的沆瀣一气,暗中勾结。
那符离谋一露脸,他们自然就能明白己方已经露馅了。
「我就是要告诉他们,别在老子面前玩这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把戏,顺便给他们再做一次选择的机会。」
红满西面露冷笑:「要不然明天就算他们有钱能请下命途八位的神灵,也得死在二道黑河。」
河对面玩儿的手段不算高明,红满西的应对方式更是粗暴直接。
但是再给对面一次选择的机会,这又是什麽意思?
沈戎丝毫不端着拿着,当即便把自己心头的疑惑问了出来。
「当然是让他们自己选,是继续联手合作,跟我一决生死。还是老老实实的重新出价,去买对方的项上人头。」
红满西面露不屑道:「不过我觉得他们没胆子选前者,至少姜曌没有,要不然他不会想方设法挑动魏愚来出这个头。」
红满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揉了揉眉心。
「小沈,我跟你说这些,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在神道命途的眼中,只有他们自己,其他人都是应该被砍掉脑袋,或者放火烧死的异教徒。」
「所以你以後要是碰上两个出自不同教派的人勾肩搭背。不用怀疑,他们另一只手里肯定都揣着刀子。你只需要让他们明白自己无利可图,他们就会自行翻脸,根本不需要你动手。」
「对於神道命途而言,比起对付外人,他们更乐意害死自己的同道中人。」
「我记住了。」
沈戎郑重点头,迈步上前与红满西并肩而立,放眼看向河对岸。
与身後的冰天雪地不同,那里虽然也有雪迹,但在月光的照映下,空中飘动的雪花明显已经稀薄了太多,甚至已经能够看到裸露的滩涂。
一河相隔,仿佛两个迥异的天地。
「满叔,您以前去过正东道吗?」
「去过一次。」
红满西眉头紧皱,眼神锐利,似乎想起了什麽令人作呕的回忆。
「毛道恶,人道贼,神道邪神道的邪性与丑恶,是任何一个没有亲眼见过的人都无法想像的。」
「在正东道中,无教派归属的倮虫是不允许随意行走的。哪怕是拜入了教派的,也只能在自己教派所控制的教区中生活,若是不慎闯入了其他教派的地盘,就随时有被杀的风险。」
「倮虫们连选择什麽信仰也不是自由的,而是取决於他们生存之地的主祀教派是哪一家。」
红满西的声音冷的像是结上了冰碴子。
「有时候你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自己昨日还奉为无上至尊的神灵,就被打成了一文不值的土鸡瓦狗,被人扔在阴沟里,再覆上一层臭气熏天的大粪。」
「还没等你回过神来,新神仙的庙宇就在你住的村庄中央立了起来,而且比上一位神仙更加奢侈,更加阔气。接着便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异教徒冲进你的家里,压着你的脖子,钳住你的手臂,将你拖到新神的法座之下,强迫你跪地磕头。」
「城头变幻神仙旗,你方唱罢我登场。短短一夜的时间,就足以改变一只正东道倮虫的世界。」
红满西冷笑道:「唯一不会发生变化的,就是无论新神还是旧仙,无论是金身还是泥胚,只要是坐在那座高台上的玩意儿,它降下的第一道法旨,就是让你向它奉献出自己的一切。」
「无一例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