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大义私情
地道狼仙,悍不畏死。
一句话,八个字。
乍听慷慨激昂,堪为无上褒奖,让人甘愿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肝脑涂地,死而後已。
可细想之下,却会发现其中不过空空如也,模棱两可,令人不明所以。
到底是为了谁在悍勇直前,又是为谁而不惧生死?
是虚空法界中高高在上的仙长,还是浊陆现世中荣辱与共的弟马?
这似乎就是一笔没有人能说得透彻的糊涂帐。
「大义与私情,自古以来便难以兼容并存。持大义者目无馀子,顾私情者手软心慈,两者谁高谁低,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姜曌与沈戎并肩而站,并不在意对方会突然暴起,对自己不利。
反正这也就只是一具以命技和符咒构筑而成的化身罢了。
而且在姜曌看来,沈戎现在恐怕也没心思继续找自己的麻烦。
「狼家先锋.」
姜曌凝望着气氛压抑至极的狼群,嘴里轻声说道:「我听说,狼家每一座命位中只有一名弟马能有资格获得这个称号,代表着狼家最杰出的人才。但是在我看来,这些拿了『先锋』称号的弟马,并不是什麽俊才,而是一群倒霉的可怜虫。」
「红满西生於东北道环外,以山匪起家,扒火车,劫货商,在群山间刨食,於兽海中挣命,为了一口吃的,什麽事情都做得出来,浑身上下最值钱的恐怕就是那颗胆子。」
「在成为狼家弟马之後,红满西带着几头仙家就敢闯北道山林,入东道教区,为狼家立下了赫赫战功,可这些事迹和名头其实都是他拿血换来的。风光之下,有几个人清楚他堂口内的仙家死了多少?四梁八柱拢共十二位堂主,又死了多少遍,换了多少人?」
「一座堂口安在五脏六腑间,柱是筋,梁是骨,仙家虽然是外来客,但入堂就是自家人。彼此朝夕相处,生死与共,比起自己的妻儿老小怕是还要亲近几分。每有一名仙家战死堂外,带来的伤害又何止是命契的反噬?」
姜曌抿了抿嘴,忽然重重叹了口气。
「但是符离牙有错吗?我觉得也没有。」
「身为年轻人,如果没有野心欲望,纵然满头黑发亦为冢中枯骨。身为狼家仙,如果不为族群出力,哪怕命位高坐亦会遭人看轻。」
「慈不出马,善不掌堂,一将功成万骨枯。犬家不是天生就喜欢抱爪摇尾求乞人怜,兔家也不是生性就愿献出後道供人把玩,更何况是沸血难凉,行野吃肉的狼家?」
「所以在我看来,这其实没什麽对错之分,只不过就是选择不同罢了。」
姜曌这一番话洋洋洒洒不算短,沈戎默默将其听完,最後却只回应了三个字。
「你错了。」
「我错了?」
符离牙循声看向越众走出的符离谋,脸上尽是不以为然的表情。
「对,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符离谋目光平静。
符离牙微微一笑:「二哥,那你告诉我,我错在哪儿了?」
「你错在忘恩负义,忘了自己当年在山上遭受的白眼和凌辱,忘了是满哥带你下山入堂,重新给你尊严。」
「你错在目光短浅,忘了这些年有多少年轻新血是从五仙镇上道,成为狼家弟马。」
符离谋沉声道:「你错在看轻了我们这些手足兄弟,忘了你所在的这座堂口中,已经有多少人因为你方才说的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而战死在了异道他乡!」
字字凿心,振聋发聩。
符离牙似承受不住对方狼眸中射出的犀利寒光,转头挪开了自己的视线。
「我没有忘了他们,狼家也不会忘他们。」
「狼家.」
符离谋像是听到了一句荒唐至极的笑话,冷笑一声:「那你告诉我到底谁是狼家?」
「是那些安坐内环,出身显赫,不用流一滴血就能安享富贵的弟马。还是虚空法界中,那些动动嘴皮子,就能有数不清气数送到他面前的大仙家?」
「他们都不是。」
符离谋眼神怜悯的看着无言以对的符离牙:「我告诉你,他们都不是,真正的狼家是你和我这样的普通仙家,是满哥这样靠着一双拳头,从尸山血海中冲出来的普通弟马!可是你现在却为了那些人而出卖了我们,符离牙,这难道就是你的不惧生死,悍勇直前?」
「二哥,我知道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但是.」
符离牙话锋忽的一转:「我不认为我有错。」
「无可救药。」
见对方依旧丝毫没有悔改的意思,符离谋脸色变慢铁青。
「对,我是无药可救了。但是现在狼家需要的就是我这样的无可救药,而不是你们这样的自诩清醒。」
符离牙昂首朗声,眉眼间神色坚毅。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王八蛋」
符离薛再也压制不住自己心底翻涌的怒火,迈步冲上前去,一拳将符离牙砸翻在地。
砰!
符离薛跨骑在符离牙的身上,一拳接着一拳抡向那张写满了执拗的年轻面孔。
沉闷的击打声回荡在死寂的冰面上,刺眼的猩红喷溅而起,洒落在洁白的积雪中。
符离牙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身上,只用一双眼睛平静的看着对方。
符离薛越打越心惊,越打越心寒。
手上的拳白骨裸露,身下的脸面目全非。
可他依旧没有听见半句求饶,也没有半句惨叫。
「老九,你快说你错了,说啊」
符老三声音发颤,高高举起的拳头盯在空中,再也落不下去。
「三哥.」
符离牙的眼中缓缓浮现起一丝柔色,可嘴上说出来的话语却如一把快刀径直贯穿了符离薛的心口。
「我真的没错。」
符离薛闻言,缓缓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火和悲痛随之散去。
「既然如此,那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我堂口的人了。」
符老三松开了符离牙的衣领,站起身来,低头漠然的看着对方。
「我符离薛以『坐堂』堂主的身份,夺你姓氏,销你命契,逐你出堂。」
冰冷的话音砸在冰面上,只见悬浮半空的高楼命域之中,有一扇门户缓缓开启,一座供奉着诸多牌位的神台显露而出。
红绸挂顶,香火萦绕。
神台第一排,十二块黑底金字的牌位呈一字排开,其上篆刻着的正是『四梁八柱』十二位堂主的名字。
啪.
右数第二位的牌位自行崩碎,炸散成一片黑烟。接着一封命契从中浮出,在空中缓缓铺展开。
「狼仙牙,黎历一八零五年生於虚空法界狼居胥山,家中父母双亡,无兄弟姊妹,居无定所,操持无业,後被尉迟氏仙收为家奴,以此为生。黎历一八二五年三月初一,狼仙牙获祖庙允准,下山入堂,与弟马红满西缔结生死命契,获姓符离」
无数双眼睛凝视着命契上的字眼,明明无人开口诵念,却仿佛千万声在不断回响。
「此後若有背契者,无论仙家或弟马,堂口锈腐,梁柱崩塌,永不再得地道正缘。」
「此後若有背契者,无论仙家或弟马,高山镇骨,渊涧埋身,永不再得法界容身。」
「此後若有背契者,无论仙家或弟马,气命两消,转世无门,永不再得群仙庇佑。
符离牙挣扎着从冰面上站了起来,脸上神色复杂难言,看着自己曾经视若性命的契约一点点自燃成灰。
失去了堂口的身份,符离牙俨然已经沦为了一头野仙,自然不会再得到来自命域的加持,身上甲胄脱离,灵体开始逐渐涣散。
铮!
符离薛拔出一把狼牙弯刀,锋利的刃口架在符离牙的肩头之上。
「外堂狼仙牙,乱我堂口,害我兄弟,今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符离牙对面前的冰冷杀机视若无睹,缓缓垂下了眼帘,看向自己沾满泥泞的双脚。
「情消义散,天涯陌路。满哥,我没忘了自己的来路,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无视未来的出路。」
声音细碎如蚊吟,只有符离牙自己才能听清。
「杀!」
符离薛不再犹豫,双手持刀,朝着符离牙的脖颈狠狠砍下。
就在这一刻,异变再度出现!
一股强横霸道的气息从空中落下,笼盖全场。
符离薛首当其冲,被这股威势直接掀飞出去,口中血涌不止。
无独有偶,所有出堂作战的狼家仙全部被压得跪倒在地,无论如何挣扎,也不能抬起头颅半分。
符离渊一身甲衣铿锵作响,脚下冰面寸寸龟裂,却依旧强撑着屹立不倒,身後背负的那面堂旗猎猎作响。
而在远离狼群的另一边,姜曌在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由符纸糊成的身体便自行崩解,散成一地纸屑。
沈戎眼底白光炽烈,体内血涌入潮,硬生生顶住倾轧而下的压力,将腰背挺的笔直。
与此同时,沈戎右手拇指上的墨玉指环抖动不止,似有什麽东西在其中躁动不安。
沈戎眉头紧蹙,操控命器放开限制,下一刻,红满西赠予他的那块【狼家先锋令】便从中冲出。
啪.
沈戎一把将令牌抓入掌心中,後者挣脱不出,竟然自行炸成了一片齑粉,从沈戎的指缝间缓缓飘落。
哗啦啦.
浊物躁动不安,引得江水起伏翻涌,将浮冰一块块淹没,一声声直扎人心的愤怒咆哮从江底不断传出。
明明是正午时分,可江面之上的天穹却陡然变得晦暗阴沉。
一片远比红满西高楼命域更加气势磅礴的山峰虚影悄然浮现。
「虚空法界.」
符离渊屹立昂首,一头乱发飞舞,神色冰冷。
虚影之中,一头身形庞大的白毛巨狼从山巅飞身扑下,自激荡如水面的虚空撞身而出。
现身的瞬间,狼身倏然化作人形。
细眉阔目,鼻若悬胆,甲白如雪,站姿昂扬,仅有小指粗细的发辫被梳成一束挂在脑後,浑身野性激昂。
只是一眼,符离渊便认出了来人的身份,眼眸深处瞬间爆发出如有实质的凶狠戾色。
狼族尉迟氏,七位狼仙,尉迟胜。
符离牙在下山入堂之前,曾经是对方的家奴。
这些年一直逼迫红满西出任镇公的,同样也是他们。
这一刻,所有关於符离牙叛堂的前因後果全部变得清晰了然。
「牙,你辛苦了。」
尉迟胜凌空悬停在符离牙的头顶上,抬手一扬,一张全新的命契便凝现在符离牙的面前。
「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你的新弟马是尉迟氏的本家子弟,而你将出任他的掌堂教主。」
「多谢上仙。」
符离牙拱手抱拳,没有任何犹豫,以指尖划开自己的眉心,拇指饱蘸鲜血,在命契上按下了属於自己印记。
堂皇大义,原来不过只是苟且人心。
昔年种种兄友弟恭的画面划过眼前,尽数被怒火焚成灰烬。
怒血贯眸,符离薛眼中只剩下血红一片,恶狠狠的盯着符离牙,表情狰狞可怖,似恨不得嚼对方的骨,吃对方的肉。
此刻和他有同样恨意的狼仙不在少数,可他们现在全都无法动弹分毫。
上位仙家的压制,根本不是他们能够抵御的。
尉迟胜目光从符离渊和沈戎的身上掠过,最後看着了良久未曾言语的红满西。
「好久不见了,红满西。」
「是有些年头了。」红满西同样以目光上下打量着对方:「看来这几年你跟着阿史那奴混的不错啊。」
尉迟胜淡淡道:「如果你愿意,你早就可以上位地道七位的【堂斗将】,根本就不用沦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算了吧,老子辛辛苦苦掠气养仙,筑堂升命,结果到最後能不能上位,还要得到那些王八蛋的批准,那老子岂不是成了跪着要饭的了?老子没那个兴趣。」
红满西看了眼灵体重新变得凝实的符离牙,或者说,是狼仙尉迟牙。
「所以你想方设法洗他的脑,就是想以他为锚点路标,好在今天从虚空法界直接跨环过来找我?」
「这次你猜错了。」尉迟胜摇头道:「是他自己主动找上的我们。」
「红满西,上了道就是过河卒,谁都没有退路。弟马是如此,仙家也是如此。你拽得住他们的灵体,难道还能拽的住他们的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