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等沈戎睁开眼的时候,窗外已经是日上三竿。
一路上船行漂泊所积累的疲倦,在这一觉后彻底烟消云散。
沈戎只感觉神清气爽,起床穿衣,走出房间。
变化学派在山上就只有一栋两层高的老旧小楼,同时兼具住宿和研究的功能。
沈戎、楚居官和汤隐山都住在一楼,两名师妹则住在二楼。
虽然条件不好,但沈戎这大半年来也没过过什么像样的好日子,枕戈待旦那也是常有的事情,所以能有这样的环境已经是相当满意了。
“大师兄,你醒啦?”
沈戎刚走出房门,便看见了楚居官的笑脸。
后者换上了一身格物山的制式服装,再配上那张眉眼干净的脸,整个人看起来格外的斯文。“这是我帮你领回来的衣服,你换上看合不合身,不行我再去换。”
“行,你先放着,我一会再试。”
沈戎环顾了周围一圈,发现整个楼内就只有他们俩人,随即问道:“你这一早上就专门在等我吗?其他人呢?”
楚居官闻言笑道:“我现在已经是研究员了,用不着去上课,只需要研究自己的课题就好,所以时间比较多。黛玉和晴雯他们现在还是学生,每天都有课程安排,不过现在应该也快放学了。”
“至于老师嘛”
楚居官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去哪里了。往常他老人家这时候都在家睡觉,一般要到吃晚饭的时候才会起床,然后下山进城听听戏,看看电影什么的,今天的确有点反常。”
“老汤这日子,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舒坦啊。”
沈戎一脸感慨,抬手示意楚居官坐下,问道:“学考什么时候开始?”
“五天后,也就是二月初三。”
“具体是怎么个考法?”
“先是各个学院自己内部进行考核。”
见沈戎问起了正事,楚居官立马正襟危坐:“除了我们变化派以外,命域院现如今还有增挂派、谐振派、压胜派和具现派等四个学派,都是拥有完整学术脉络,在内环有靠山的老牌学派。因此命域院的内部考核,我们变化学派肯定是倒数第一。”
对于鼎鼎大名的增挂派,沈戎自然知道对方是干什么的。
压胜派和具现派也能根据学派的名字大概猜个一二,但是“谐振派’是干什么的?
“老二,谐振派是研究什么的?”
“不同命域之间配合协作。”
楚居官详细解释道:“这个学派的实用性很强,在道上客户众多。特别是像长春会这种需要配置安保队伍的势力,就经常跟谐振派合作。”
“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沈戎了然,命域谐振这件事他相当的熟悉,毕竟【赤色堂旗】就可以看作一个残缺的命域。不过沈戎此前动用这件命器的时候都是让符离谋自行主导,并没有考虑过如何进行谐振,没想到命域院内还有专门研究这个的学派。
从楚居官的介绍中,沈戎还看出来一点。
那就是除了增挂派以外,命域院的其他学派都或多或少跟变化派有交互重叠的地方。
换句话说,如果多道并行有一天真被研究出来了,那这些学派受到的冲击必然十分巨大,甚至可能就此被淘汰。
“看来变化学派现在的处境如此艰难,既有自身的问题,也有外界的原因。”沈戎心头暗道。“在学院考核之后,便是整个“四等别山’的升降评比。”
楚居官继续说道:“到时候,各学院的最后一名会被要求上学府台展示自己过往一年的研究成果,与准备升级的预备学派进行最终评比,最后只有前三名的学派会被保留。”
“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这次准备升级的预备学派总共有四个,分别是局势院支持的军械派,道理院的起源派,命技院的整理派,还有命域院增挂派支持的扩容派。”
楚居官专门在家等了一早上,显然不是单单等着给沈戎送衣服。
关于本次学考的内容早就被他探听的一清二楚,现在一股脑说了出来。
“这里面的军械派,主要是研究如何以最低成本生产人造命器,并且对低位命途,乃至是普通保虫进行大规模列装。据说这次局势院为了帮军械派升级,连院长都在四处活动,所以基本上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升级了。”
一听到“军械派’这个名字,沈戎便下意识想到了接下来的八主之争。
在这个世界,命器不止是军火,但军火一定是命器。
军械派恐怕就是为此“量身定做’的学派,牵扯到这么大一笔生意,占据一个席位也是情理之中。不过按理来说,这件事应该由研究命器的器物院来牵头才对,但现在器物院居然被甩开了,反而让局势院来领衔.
这一举动可就有意思了。
沈戎沉吟片刻后,便及时掐断思绪,暂时将军械派的事情放到一边,问道:“照这么说,就只剩下两个安全名额了?”
“对。”
楚居官点头道:“所以这次学考估计有十个左右的学派参与争夺,形势十分的严峻。”
道理院的起源派,研究的是命途起源的历史。
命技院的整理派,是整理现目前所有出现过的命技。
命域院的扩容派,是主攻如何增加镇物的融入位置。
再算上楚居官说的各学院的倒数第一人选,这些学派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课题宏大空洞且难度极大,几乎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看到研究成果的。
“说白了,除了咱们变化学派以外,其他学派都是各学院拿来骗钱的!”
楚居官一脸义愤填膺:“更可气的是增挂派明明都已经那么富裕了,居然还要搞一个什么扩容派出来跟我们抢位置,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
话说到此,沈戎算是彻底听明白了,这所谓的“学考’,其实就是各家学院推出空壳学派来争夺“私房钱’。
至于增挂派为什么要来插一手,以沈戎的经验来看,恐怕跟老汤脱不了干系。
“命域院现在的院长是谁?”
楚居官不明沈戎为什么会问起这个,不过还是如实回答道:“是增挂派的廖洪廖教授,他同时还是“山长席’的次席。”
“原来是二把手啊,份量不轻啊。”
沈戎若有所思:“他跟老汤的关系如何?”
“没听说过有什么来往啊”
楚居官也是聪明人,被沈戎用话头这么一领,立马察觉出问题,朝着这个方向深思了起来。“我想起来了!”
楚居官突然拔高音量:“以前老师说过,廖教授的老师曾经是我们变化学派的先驱之一,不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改换了门庭,放弃了多道并行,转而研究镇物增挂去了,师兄你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比起楚居官的激动,沈戎倒显得十分平静。
“上一辈结怨,下一辈算账,这种事虽然说起来跟下辈人没什么多大的关系,可偏偏有些人就是喜欢抓着不放,觉得非要把对面踩在脚下,碾碎了再啐上一口唾沫,才能让自己的老一辈扬眉吐气。”楚居官露出恍然的神情:“怪不得魏演那个王八蛋经常对我阴阳怪气的,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嫌贫爱富,没想到原来是师门有仇啊。”
其实在昨晚上山的时候,沈戎就发现那个魏演心v怀敌意了。
但楚居官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可见整个变化学派的斗争经验有多么的浅薄。
“老二你记住了,不管是山上还是道上,不管是抓刀还是拿笔,一旦有人三番五次对你砒牙咧嘴,你就要好好想想其中的原因.”
“我明白,师兄。”
楚居官一脸正色道:“我以后要是再遇见这种事情,一定不看表面,多想想背后更深层的原因。”“谁他娘跟你说这个了。”
沈戎眼皮一翻,没好气道:“我的意思是让你想想自己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抡起巴掌扇回去。敢斗不敢斗,你气质要拿够,你越是忍让,对面就越会得寸进尺。得饶人处不饶人,这道理懂不懂?”“呃.”
楚居官瞠目结舌,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显然还有些不太适应沈戎的做事风格。
沈戎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教育这种事情是急不得的。
“对了,我一直有个事儿挺好奇。”
沈戎换了个话题:“你说山上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学派,到底是怎么提升命数的?难道就靠着研究学问?”
“这个嘛”
楚居官就要回答,院子突然闯进两道身影。
个高的是黛玉,神情虽然看起来并无异常,但头发看得出来还有些凌乱。
再加上旁边晴雯那写满了愤懑的小脸,一看就知道碰上了事情。
“这是怎么了?”
楚居官赶忙上前。
“是命技院技攻派丁老师的小徒弟薛沐。今天放学的时候,他又在故意带着一群人堵着师姐冷嘲热讽,说我们变化学派吃相太难看了,为了一年百十两气数,居然凭空给自己捏造出一个大师兄,实在是丢了整个四等别山的脸。”
晴雯扯着嗓子,说着说着眼眶便红了起来:“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么说,大师兄就是大师兄,人明明就在这里,怎么会是凭空捏造的?”
“真是欺人太甚!”
楚居官闻言顿时急了眼,两步抢出屋去,上前拉着黛玉就要往外走:“走,师兄带你们去找丁墨森要个说法,我倒要问问他到底是怎么管教学生的。”
“等一下。”
一个低沉的声音喊住了几人。
只见沈戎缓缓从屋中走了出来,双手环抱身前,身子斜靠着门口,目光落在黛玉的身上,眼底有白光一闪而过。
“动手了?”
“嗯。”
黛玉抿着嘴,轻轻点头。
“赢了还是输了?”
“当然是赢了!”
晴雯抢声说道:“三师姐以前家里可是开武行的,就薛沐那小胳膊小腿,师姐一拳头下去,他就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丢死个人。”
沈戎闻言,诧异的看了黛玉一眼。
没想到自己这个三师妹表面看着文静柔弱,在人道命途上的职业居然是明八门的之一的“挂行’弟子。“赢了就好,别去找对方了。”
“为什么?大师兄,难道就这么算了?”
楚居官一脸不解,对方才刚刚跟自己说了一番「得饶人处不饶人’的道理,怎么现在就要息事宁人了?就算三师妹没吃亏,但是跟女孩子动手,这算什么事?
“打了小的,要来老的,这是江湖惯例。对面现在丢了脸,肯定要想办法来找补回去。我们得先给他们点时间把气势抬起来,这样等我们踩下去的时候,脚感才是最好的。”
沈戎用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老二,你要学的还有很多,今天为兄就给你好好教学一次。”“晴雯,去,给大师兄我搬一把椅子过来。”
晴雯虽然听不懂自己大师兄在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另外两人渐渐发亮的眼睛,也感觉接下来会有好事发生,一溜烟儿便冲进了屋内,将属于自己老师的那把太师椅给搬到了院中。
“你们站到我身后,一会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把眼睛给我睁大了,眼神不能有丝毫躲闪,明白了吗?”
“是,大师兄。”
沈戎拿起一件崭新的中山装外套,反手披在身上,大马金刀坐进椅中。
楚居官站在他正背后,左右是黛玉和晴雯,三人呈“山”字站位,奋力瞪着眼睛。
虽然看上去一样没什么气势,但沈戎也不是要让他们压场子,而是要让他们看清楚血是怎么溅起来,又是怎么落得地。
也就几分钟后,门外便有一伙人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
领头的一人穿着长衫马裤,体型修长,气质冷冽。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命技院技攻派的老师丁墨森了。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技攻派的学生,其中一个洋洋得意,颇有几分小人得志味道的瘦弱青年,就是被黛玉动了手的薛沐。
沈戎抬眼打量着对方,发现薛沐除了右眼眶乌黑泛青以外,身上并没有其他伤势。
“看来黛玉的拳头,还是太软了啊。”
沈戎心头叹了口气,眼神看向进门的丁墨森。
“你几位?”
“什么几位,我们又不是来下馆子吃饭的。”
薛沐果然是个牙尖嘴利的货,一张口就把沈戎心头的邪火挑燃了起来。
“姓林的你出来,你刚才不是骂我老师吗?现在我老师亲自过来了,你有本事把话再说一遍!”黛玉对薛沐的叫嚣置若罔闻,始终牢记沈戎的叮嘱,只是眼神冷漠的盯着对方。
“干什么,不敢说话啊?你不是武行出身吗,胆子这么小,还怎么上街卖艺?”
薛沐嘴皮子上下翻飞:“哦,我差点忘了,你家的武行早就被人灭了,现在想撂地卖艺都没地方了。”“行了,薛沐,不要这么咄咄逼人。”
丁墨森出口的声音尖细的像是敲响的破锣。
“你就是变化学派新来的那个大师兄?”
沈戎没有接话,面无表情。
丁墨森见状冷哼一声:“今天你师妹出言不逊,又动手打了人,这件事如果我上报院里,她跑不了一个处分。不过念在她是女生的份上,我就不跟他一般计较了。但错就是错,犯了错就要承担责任.”“看你摆出这幅架势,应该是要主动把事情扛下来了,也行,那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就由你这个大师兄出面代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薛沐闻言忙着自己眼眶上的淤青,委屈道:“不行啊老师,光是道歉怎么能行,我得把身上的伤还回去。”
“这样啊”
丁墨森佯装思考,又看向沈戎:“这也合理,那还是由你来受吧,你是变化学派的大师兄,总不会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吧?”
一场双簧唱得蹩脚低劣,但是那股子趾高气昂的架势却是实打实。
“看清楚他们现在这副嘴脸了吗?”
沈戎终于开口,说出的话却是在问身后三人。
三人异口同声:“嗯,看清楚了。”
话音刚落,灰白色的线条犹如潮水蜂拥而出,瞬间笼罩整个变化学派。
“开命域?你好大胆子,敢跟我丁老师动手..”
薛沐不屑冷笑,下一刻却感觉肩头一沉,竟是一把散发着疹人寒气的利刃压在了脖颈边上。“丁...丁老师.”
薛沐的话音发着颤,不敢转头,只能用眼角余光奋力往自己老师身上看去,却见后者站的笔直,鬓角汗珠直落,宛如溪流。
“小兔崽子,别喊你的老师了,往前看。”
姚敬城将脑袋探进两人中间,朝着前面挑了挑下巴。
薛沐下意识听从,目光看向前方。
只见变化学派的小楼被一条长街取代,那位大师兄当街而坐,屁股下却不是什么太师椅,而是一头凶恶无比的黑色猛虎!
刹那间,薛沐只感觉脑中一片空白,脚下发软,裆下发凉。
可还没等他瘫倒在地,耳边却先响起了“噗通’一声闷响。
“不愧是当老师的,跪也比学生跪的快。”
沈戎冷笑一声,继续给楚居官三人上课:“看到没有,现在是他们的第二张脸。不过往往有了第二张,就还有更多张”
沈戎看向丁墨森两人,抬手示意:“来,你们师徒互相扇一百个耳光,看看到底还能翻出多少张脸来。”
“等翻完了再告诉我,到底谁让你们来搞这些小动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