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教训

    「这就是末日」

    布宜诺斯艾利斯，市区边缘。

    死里逃生的男人惊魂未定地瘫坐在地面上，身後靠着的是早就已经支离破碎的汽车。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能活下来。

    他亲眼见到眼前的一切都被空洞吞噬，亲眼看到爆炸发生，亲眼看到炽热的闪光携带着冲击波向他冲来。

    他的反应很快，在冲击波生成的同时，他已经踩下了油门，向着远离空洞的方向夺路狂飙。

    但即便如此，冲击波还是在距离城区边缘2公里处追上了他，将他连人带车一同掀飞。

    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处於一场核爆的边缘。

    但好在，他的身体并未被冲击波撕碎。

    在经历了漫长的昏迷之後，他终於被闪烁的光线唤醒。

    他还以为，那是官方的救援力量到了。

    可睁开眼睛才发现，那是即将坠落的夕阳，从云层中投射出的最後一抹辉光。

    这缕阳光并不温暖，当它穿透云层丶穿透烟尘降临人间时，展现出的是如同末日启示录一般的恐怖场景。

    男人挣扎着站起身，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昏迷之前所在的位置本来是一片平原。

    ——

    事实上，在布宜诺斯艾利斯周边本来就没有山脉，甚至连丘陵和高地都罕见。

    可现在，当他向远处看去时，目之所及的，却是一片.

    低地。

    准确地说，是盆地。

    直径超过4公里的盆地几乎将整个城区完全吞噬，绝大部分建筑物都已经消失不见，只有盆地边缘还依稀可见少量坍塌的建筑的残垣断壁。

    这些废墟就像是甜甜圈外围薄薄的那一层巧克力，将已经被彻底摧毁丶甚至是湮灭的城市包围在其中。

    与已经彻底陷入寂静中心区相比，这薄薄的一层边界，是唯一还存在着些许生气的地方。

    男人茫然向前迈了几步，一架直升机恰好从他头顶飞掠而过。

    螺旋桨的轰鸣声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原本麻木的肢体也恢复了力量。

    还有人活着！

    得去救他们！

    男人跌跌撞撞地向「山下」跑去。

    此刻，他的脑子里想的并不是他自己的亲人。

    不是因为他有多高尚，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那个位於空洞最中心的家，一定是早就已经灰飞烟灭了。

    不可能有任何人能从那样的灾害中幸存下来。

    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去想.万一，那不是什麽灾难呢？

    万一，那只是一种自己丶乃至於全人类都不能理解的「传送」呢？

    那样的话

    自己的家人，或许已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丶另一个维度，好好生活下去了吧？

    一定是这样的。

    巨大的背痛和恐惧带来的甚至不是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是一种近乎冷漠的麻木。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越是靠近盆地的边缘，眼前的景象也越像是人间炼狱。

    断臂残肢散落一地，崩塌破碎的燃气管道正在燃烧着熊熊火焰。

    一具尸体斜斜地靠在火焰中间，被烧得已经裸露出白骨。

    他没有向那具尸体多看一眼，似乎那只是某种无关紧要的物件。

    他只是小心地绕开火焰丶绕开被烤得炽热的地面，尽可能地保护自己丶节约体力。

    渐渐的，被临时开辟出来的道路出现在了眼前。

    而他的耳边，也终於传来了官方救援人员的声音。

    「嘿！嘿！」

    「离开那里！」

    「小心！」

    一个身穿消防员制服的男人冲了上来，猛地把他拉到了一边。

    两人才刚刚离开原地，一块本来就已经破碎的楼板瞬间坠落。

    「砰！」

    那名消防员心有馀悸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废墟，随即又转向他，语气严厉地说道：

    「不要到这里来了！」

    「馀波还没结束，这里很危险！」

    「不」

    男人摇头回答道：

    「我可以帮忙，我是ASN成员，我接受过培训.」

    「不需要！不需要！」

    消防员指着远处的临时帐篷说道：

    「去那里待着！我们不需要你来添乱！」

    「而且你的状态也不好，天呐，你看看你的手臂吧！」

    听到对方的话，男人茫然地伸出手。

    直到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力量。

    大概是在之前的「车祸」中收到了严重撞击，整条手臂都软绵绵地垂着。

    骨头已经粉碎了，甚至肌肉和皮肤都已经开始充血肿胀。

    自己的状态确实很糟糕，可为什麽之前没发现呢？

    钻心的剧痛直到这时才通过神经传递到了他的大脑中，他痛苦地呻吟着坐到，消防员赶紧将手里的消防斧换到右手，随即一把搀住了他。

    「走！」

    他拼命支撑着向不远处的帐篷挪动，而在帐篷前方的空地上，越来越多的伤员和尸体，也开始聚集。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拼命抓住医护人员的手臂，哀求着说道：

    「救救我的孩子.他还在里面.」

    「我们会去找他的，你需要好好休息！」

    医护人员将一针肾上腺素扎进了伤员的胸口，在缺少应急医疗物资的前提下，他们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靠这样最简单丶直接的手段，尽可能维持住伤员的生命。

    「我的家我的家.」

    「他们被埋在下面了.我要去把他们找出来.」

    「我也.放开我！」

    「别动！」

    挣扎的女人被赶来的军人按住。

    「交给我们！」

    「交给你们？！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

    「明明已经预警了，那些华夏人他们明明已经告诉我们了！」

    「为什麽没有撤离.为什麽.」

    「不能相信你们.我要自己去.」

    「醒醒吧！」

    有人怒吼着推倒了那个还在试图挣脱束缚的男人。

    「没有任何东西被埋在下面！」

    「这一层泥土和岩石之下，没有任何东西！」

    「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消失了！」

    「被埋在下面的只有空气！」

    话音落下，那个女人愣了一愣。

    「那他们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

    此时，一阵强风正好吹过。

    风中夹杂着尘土和烟雾。

    左臂粉碎性骨折的男人突然心有所感。

    这一刻，巨大的绝望感如同一只从地底钻出的恶魔之手，狠狠撰住了他的心脏。

    他艰难地开口，语气低沉地说道：

    「他们.」

    「在风里」

    金陵。

    协调小组办公室内。

    林序端坐在办公室里，听取着超常规应对小组带来的最新报告。

    负责报告的是陈义心，他手头收集着最新丶最详尽的灾情信息。

    「.从目前情况来看，各省市丶各区域在灾情应对方面的工作是有效的丶高效的。」

    「截止目前为止，我国境内总共报告46起不同规模高维溢流灾害。」

    「其中38起为三级以下灾害，6起三级灾害，两起四级丶也就是线性失稳灾害。」

    「所有灾害事件中，总计有44起落在居住区或居住区附近，其中12起直接命中人员密集区。」

    「但相对幸运的是，两起四级灾害中，一起落在大兴安岭无人区，一起落在已经完成撤离的城区边缘，均为造成严重人员伤亡。」

    「目前上报的伤亡总人数为一千三百四十人。」

    「另有45人失踪。」

    「总体来说，由於前期预警到位，我们顺利避免了大规模的人员损失。」

    「但是，第一波潮头中的概率云并未完全崩溃。」

    「我们预计，在未来12小时之内，还会有更多高维溢流灾害发生，其中有4团概率云有可能落在人口密集区。」

    「撤离工作正在进行中，目前进展顺利。」

    汇报到这里，林序长长舒了一口气。

    还好。

    预期中的严重损失并未出现，自己所在的这个国家，终於算是扛住了第一轮冲击。

    这其中有运气，但绝不是单纯的运气。

    要知道，人员伤亡数字之所以能降到5位数以下，是因为几乎所有撤离工作，都在概率云崩溃丶高维溢流灾害发生前完成。

    时间最接近的一处，甚至是在刚刚完成撤离的两分钟後，就爆发了三级灾害。

    强烈的雷暴迭加着引力失控将半径600米范围内的所有物质全部举升到了1200米的高空之上，等离子体洗礼之下，所有物质都化作了滚烫丶炽热的岩浆，随後又如同火雨一般坠下。

    大量建筑被摧毁，哪怕是没有直接被引力失控影响的城区，也被火焰完全覆盖，陷入了大规模的火灾中。

    如果没有及时撤离，光是大火引发的有毒气体云，都足以带走无数条生命！

    而同样的，灾难後的「次生灾害」丶以及可能伴随产生的社会动荡也足以致命。

    但在精密的计划和极高组织度的协调下，所有受灾区没有报告一起恶性事件。

    恰恰相反，大批民众自发参与到救援中，在精密协同之下，哪怕是「火雨」引燃的大火，都在不到4小时之内被完全扑灭。

    这简直已经是梦幻一般的结局了。

    可似乎，陈义心对此还不满足。

    他仍然在总结着这次处置中的种种漏洞，并在不断输出新的调整建议。

    而当所有建议被汇总之後，他也终於稍稍放缓了语速。

    「.总之，既然我们已经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几乎是将整个社会陷入了停摆的状态，来应对这一次的危机。」

    「那麽，我们就必须要做到极致。」

    「一千三百多人的伤亡并不是一个多麽亮眼的成绩——我们应该记住，有人死在了这轮灾害潮中。」

    「这应该是可以避免的——在下一轮爆发的潮头里，我们必须要避免！」

    「明白。」

    「收到。」

    在座众人纷纷点头，没有任何人对此提出异议。

    陈义心抬头看向林序，注意到他的眼神，林序缓缓点头，随後说道：

    「我们要向着最好的结果努力，但同时也要理解，在这场灾害中，是存在不可抗力的。」

    「造成最多伤亡的是位於地震板块边缘的『空洞灾害』，这起灾害导致了地质活动引发的连锁反应，准确地说，导致大规模伤亡的并不是高维溢流灾害本身，而是後续的高烈度地震。」

    「一个难以预测的概率云迭加上一个没有任何数据支撑丶也没有然後模型描述的混沌系统，能做到在灾害发生後迅速组织救援，确实已经是当前技术和人力的极限了。」

    「所以.」

    林序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众人，包括陈义心在内，都已经理解了他的意思。

    在宣传口径上不能一味放大灾难的严重性，必须要讲清楚，到底是什麽原因，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否则，在信息快速扩散的环境下，民众早晚会接触到越来越多有关的灾害的信息。

    而如果不对他们做任何正向宣传解释的话

    滚雪球一样的恐慌效应，会将前期所有的努力，全部吞噬。

    想到这里，陈义心开口问道：

    「我们是否需要暂时.阻断，或者封锁，外部的灾难信息？」

    「我的意思是，相比起国内还能理解的损失情况，外部的情况实在是有点不容乐观。」

    这话说完，林序的眉头瞬间皱起。

    不容乐观？

    「有多不容乐观？」

    陈义心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後回答道：

    「布宜诺斯艾利斯，整座城市几乎完全被摧毁。」

    「其中中心区域，直径近600米的真空泡将内部的物资完全吞噬，随後而来的内爆释放出相当於600万吨核弹的能量，摧毁了城区内的绝大部分建筑。」

    「布宜诺斯艾利斯所在地的平原土层永久下降超过12米，引发的冲击风甚至引起了小规模海啸。」

    「这次灾害导致的总伤亡人数大概.600万人。」

    「这个数字，还是保守估计。」

    「实际上，整个布宜诺斯艾利斯城内的所有居民.都已经是凶多吉少了。」

    600万。

    实际上应该是1600万以上。

    林序的皮肤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并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种刻在基因里的丶对死亡的厌恶。

    陈义心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不止是布宜诺斯艾利斯，非洲区域的受灾情况同样严重。」

    「南非丶喀麦隆丶摩洛哥」

    「相比其他国家，他们的处置能力更加欠缺。」

    「虽然第一轮冲击带来的伤害并不算强，但後续的次生灾害.」

    「明白了。」

    林序抬手打断了陈义心。

    这些情况，已经足以支撑判断了。

    略微沉默片刻，他开口说道：

    「这些情况，我们是瞒不住的。」

    「这是一次教训。」

    「不止是我们，所有人都应该记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