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无工质飞船派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东方明溪摇了摇头，她看了看附近，见没有其他太空军旁参注意到自己这边，於是向章北海的方向微微倾身：「你怎麽看？」

    章北海用一句技术性的语言回答了她：「化学燃料的比冲天花板已经触顶了。」

    东方明溪摇了摇头：「触顶还早呢，极致的技术发展可以掩盖基础理论的不足，如果只是在太阳系的空间内航行，化学燃料挤一挤说不定还真够用，毕竟宇宙是真空，恒速航行不需要耗费燃料，加速减速转弯才是烧燃料的地方。」

    章北海说：「这不够的。」

    东方明溪说：「太阳系内，够了！」

    章北海皱着眉说：「就算把地球上所有的液氢液氧都搬上飞船，燃料自重也会让有效载荷趋近於零。这不是技术改良能解决的代差—

    东方明溪问：「干嘛要造那麽大的呢？咱们只是在太阳系内跑跑。」

    章北海被嘻住，良久，他才说：「要把战线推移到奥尔特星云之外。」

    东方明溪不再理他：「那你想像力还挺丰富的。」

    台上的争论还在继续，但无工质飞船派显然已经溃不成军了，传统飞船派人无论是无论是知识的蕴含量还是视角的的广度，乃至遣词造句的能力都要比这些年轻人强上太多。

    「年轻人们是充满远见的，这很好，无工质飞船确实可以带来美好的未来图景，这一点每一个人都承认，但现在我们面对的事实是：可控核聚变尚未实现应用。

    所谓的无工质飞船在未来究竟是利用微波推进丶静电力推进还是核聚变辐射推进都没能得出一个结论来，你们作为航天界的未来，我希望你们不要犯大跃步的错误，我们已经经历过一次了，更懂得脚踏实地的可贵。」1

    「真不是航天门阀的『可贵」吗？」张研究员破罐子破摔的说道。

    「胡说什麽呢！」

    「你这孩子，我们好心给你讲——」

    「小张，赶紧下来，别在上面给我丢人现眼了。」

    同小张争论的那名老航天无儿无女，无师无徒，一辈子都扑在了航天领域上，这样伟大的人显然是不会被那句话中伤的。

    他用一种威严的声音缓缓道：「现在我们有更高效的催化剂丶更轻质的储箱。」

    「但我们面对的是能封锁基础科学的三体人！」张研究员的声音第一次带上颤抖，「难道我们就应该困在太阳系吗？」

    有人立刻警觉的提醒：「逃亡主义是非法的，张研究员，你这句话真的很危险，这里还有太空军的同志在，说话要慎重。」

    那名老航天冷冰冰的说：「你也知道智子锁死了人类科学？越是这样，越应该在被封死的状况下打造楼梯，去幻想不切实际的电梯是不负责任的。」

    「这样吧，两种技术路线都需要持续投入。」会议主持人丶一位航天领域专家兼太空军技术部参谋长开口了：

    「哪有那麽多资源，」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现阶段，能维持单线的科技路线研究就已经很困难了，不计代价的资源倾斜也给了在场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们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倘若在消耗了人类如此多资源的情况下仍然拿不出令人满意的技术成果，这种「历史罪人』般的精神压力，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

    技术路线的讨论已经持续了多年，在过去，双方也只是吵吵就罢了，毕竟当时距离建造太空舰队还太过遥远，但现在不同了。

    一号『天梯」正在铺设首轮导轨，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投入使用，届时人类对太空的物资运输能力会大大提高，建造太空船坞和太空战舰具备了实际可操作性，在这种情况下，

    上面下达了一个简单的死命令：

    你们必须在三个月内确定主攻方向。

    「这样吧，太空军的同志们也在这里，未来的天空战舰毕竟是他们驾驶的，我们不如问问未来的太空战舰驾驶员的意见，怎麽样？」一位无工质飞船派的年轻工程师试图把水搅浑，在这场争论中拉取一些盟友。

    会议主持人也正有此意：「那麽请太空军的同志们发表一下看法，放心，接下来的内容不作会议记录一一把门和窗户关上，记录员，把笔放下吧，咱们听点亮话。」

    太空军的同志们发言？谁先开始？

    五位太空军的旁参同时看向在场资历最老，军衔最高的人。

    「章政委，你对未来战舰的方案有什麽看法？」主持人也问道。

    所有人的视线汇聚过来，章北海站起身，他清晰的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我是无工质飞船派。」他声音稳健：「敌人正在星辰间穿梭，我们的技术妥协，很可能是导致人类文明覆灭的罪魁祸首。我认为，坚持化学火箭路线，是在用熟悉的技术外壳去掩盖面对未知恐惧，这是赤裸裸的驼鸟思维。」

    无工质飞船派的年轻人们的眼中亮起光芒，老航天们则重重靠回椅背，不知道是谁冷哼一声。

    有人问：

    「你是当兵的，不懂技术攻坚的难度，这我不怪你。你真的认为，我们能在有生之年造出无工质飞船？」

    说话者还是那名无儿无女资历最老的老航天，他是最顽固的化学燃料火箭派，也是他的话语让无工质飞船派频频哑火。

    作为会场中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他的态度总能带来极大的压力，而现在，这种压力覆盖到章北海身上来了。

    「我不知道。」章北海说，「但我知道，如果我们现在不把所有筹码押在未来，那麽「有生之年」这个词，很快就会失去意义。」

    「无稽之谈，太空研究不是赌博，你以为你把全部资源压上去就能出现成果了？」

    章北海的语气依旧如旧：「总得去试试。」

    「试？这轻飘飘的一个字代表的是整个国家研究方向的转向，代表的是数十万亿资源的浪费，代表的是无数相关设备的弃用，用这些代价去博一个被锁死的未来？」

    章北海的回答是：「重大决策面前，沉没成本不应该纳入考虑因素。」

    「那你们这些当兵的去造吧！」那老航天拂袖而怒。

    章北海的目光仍然平静。

    老航天忽然感觉後背有些发凉，莫名的不安感笼罩了他，但还没有等他品味那目光中蕴含的意思时，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面壁者来了！」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面壁者走上了会场中央。

    罗清扫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话。

    「我是无工质飞船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