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要搞西兰花育种以来，陈家志见过太多人了。
每当听到他以坂田种苗为目标，其余人的反应中都透露着不信。
这年头崇洋媚外太严重。
陈家志以为他已经够大胆，够有前瞻性了，但今天见到一个更激进的。
作为国内蔬菜产业首席专家，他不信方智远不了解坂田种苗。
但方智远说的斩钉截铁，听听，能干死就不要留口气。
“他可太看得起我了~”
送走了方智远，陈家志微微泛起了嘀咕，突然有点不适应被人寄予厚望的感觉。
但随即他又坚定下来，他还年轻呢。
二十多年后，国产西兰花种子就已抢回了些市场份额。
何况他还提前了几年入场。
“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迟早得把坂田挤出去。”
另一边，
方智远也没走远，而是回了元谋南繁村的专家楼。
“方所长，你给云岭农业讲课时间不短哦”
中种公司的制种生产经理关征在门口与人闲聊，注意到方智远回来后，打着招呼。
“云岭的年轻人很愿意学习，难免多讲了会儿。”
“愿意学习是好事，就怕目标定太高了，育种还是要一步一步来。”
“按部就班的来，永远只能吃灰。”
方智远夹着包，颔首说了两句，就上了楼，凡事都是求上得其中，育种目标都不敢定高点，还想培育出什么好种子？
他搞育种的年代，条件可比现在差多了。
回了房间后，方智远就从包里拿出了信封，很厚，他打开一看，全是四伟人。
足足一万元。
“出手还真是大方，我一节课哪有那么值钱。”
到了他这个位置，其实钱已经没有那么重要，反正国家包干了。
前几年他获得了香江何梁何利科学与技术进步奖的10万港元奖励，回头就捐给了所里，用以表彰优秀科研学者。
他把钱又放回了信封，不由又想到了西兰花育种。
作为国家蔬菜相关产业计划的参与者之一，他清楚国内与国外育种的差距。
在西兰花领域，日本坂田种苗又是绝对第一，占据了全球的绝大部份市场份额。
而他最为痛恨小鬼子。
他出身湖南衡阳，1944年衡阳保卫战时，他才5岁。
日军进了他们村子，他在后山躲过一劫，再回去时只剩破壁残垣、满目疮痍的村子。
这份仇恨一直牢记在心中。
所以，当了解有企业想做西兰花育种，想与日本人竞争，且企业还颇有实力时，他当即同意来讲一次课。
来了后，他也没有失望。
其团队年轻，都是高学历人才，老板又肯投入资金”
而现在国内并没有多少资金雄厚的育种单位。
只希望这个团队真能坚持下去，做出成果。
不提干掉坂田，只要真的能做到替代，就已经是非常不错的结果。
看着信封，方智远思索着，“他们现在在收集种质资源，也许我还能再出一份力。”
现在国内能有决心与日本人在育种上竞争的团队可不多。
清晨，远山还笼罩在晨雾中时，陈家志就与育种团队一起下了地。
又一批杂交组合到了授粉的时节。
这几天要做的是两种生菜和一种西兰苔授粉，也是此前选出的有价值的杂交组合。
需要通过持续的自交来稳定性状，抑或者与亲本进行回交再强化某一优异性状。
具体实验安排有人负责，陈家志只管埋头干活，参与感十足。
“这批西兰苔长得不错啊！”
这批西兰苔育种田在大棚里，地上还铺了黑膜防草，一进棚，便是满目青翠的西兰苔。
“当然喽，好歹也是优中选优选出来的！”
石冬阳嘴上这样说，其实也慢慢有了些狐疑。
此前苗小还没注意，现在植株一长大，就发现了不同寻常的地方。
按理说，F1代种性状都很不稳定，品种退化是常态。
也就是说F1代种明明是西兰苔，但播下去也有可能长成西兰花，或者芥兰。
其它的还有产量变低、外观变丑、抗性变差等退化现象。
后几项先不提。
他似乎没怎么看到芥兰，全都是西兰苔，花球小的西兰花都很少。
石冬阳从这条畦沟，跳到另一条，再跳
陈家志疑惑：“冬阳，你跳来跳去，在表演杂技嗦
“呃………”石冬阳挠了挠头，还真有两分像猴子，“老板，你找找看芥兰。”
“用以杂交的芥兰亲本不是在旁边棚里么？”
“不，我是说F1代的西兰苔里，有没有退化成芥兰的。”
“明白。”
自交和回交的目的就是稳定性状，品种退化貌似就是很重要的指标，陈家志也意识到了不同。棚不大，很快两人就点出了明显出现了品种退化的株数。
“老板，你发现多少。”
“两株，你呢？”
“三株。”石冬阳又挠了挠头，“这西兰苔的F1代好像还挺稳定的哈？”
陈家志双手一摊，你问我，我问谁？
“好事吧？”
“大好事。”
“那就挺好，干活吧。”
品种退化了的自然要提前淘汰，直接拔掉就好了。
歪瓜裂枣也拔掉。
花蕾不好看的也淘汰。
出苔特别少的也拔掉，最终留下的才会在时间合适时进行授粉。
“冬阳，要是西兰苔产量、外观、风味、抗性等性状也很稳定，是不是意味着这个品种就快成了？”“理论上是这样。”
石冬阳沉吟道：“但这个可能性不高，能先稳住一两个性状就不算白忙活。
通常都要连续几年进行品种提纯，持续优化，才能得到成熟的亲本种子。”
“噢~也就是说也有可能嘛。”
重生这种事都发生了，也让陈家志一直认为自己运气很好。
一次不成，那就多试几次，总能成。
石冬阳本想说没那么简单。
但看着大棚里留下的一排排西兰苔，一时又默然不语。
保不齐”真有那么一点可能。
次日，陈家志又和温立同去了生菜地。
相比西兰苔，生菜就更好辨认了。
温立同出差的时间也不多，有些性状退化的品种都提前淘汰掉了。
留下的感觉都还不错。
按他的预估，只要再自交提纯三四次还有这种效率，品种性状基本就能稳定下来。
也就是说一个新品种可能就此诞生。
只是这两个新品种相比此前，也只是略有提升。
筛选完，跟着就进入了授粉环节。
自交授粉可以由昆虫完成，但杂交授粉基本都要人工干预。
这种事一般都是育种家亲自动手。
看好了时间，育种团队又组团忙了起来。
陈家志也每天拿着工具，像勤劳的小蜜蜂一样，跟着哼哧哼哧的授粉，满满的都是参与感。除了每天两个小时授粉，其它的育种任务也来了。
近期引种效果很明显。
陆续有种质资源到手，可以排列新的组合进行杂交筛选。
其中也包括西兰花，石冬阳跑遍了江浙沪，收集了数百份资源，挑挑拣拣后，又弄出了大量杂交组合。陈家志也乱点了几份鸳鸯谱。
结果才播下种子，方智远从京城打来电话。
说他也找人整理了一些优质的西兰花资源，可以转让。
价钱不贵，陈家志一口答应。
“感谢您，方院士。”
“你先别急着谢，我们所近期会派团队去日本静冈县考察学习，陈总，你有没有兴趣派个人一起去？”方智远的话语充满诱惑力。
“费用要自行承担，但静冈县也是日本主要的西兰花种植区域哦。”
陈家志沉吟道：“我们之前和坂田接触过，结果不太好。”
“坂田总部在横滨，而且我们考察学习的单位是静冈县蔬菜所和果树所，和坂田没关系。”“那可以。”
“行，时间定了我通知你。”
又是种质资源，又是出国考察学习，甚至连坂田种苗总部在哪儿都一清二楚。
这位方所长对小鬼子还真是了解。
同时也是非常迫切的想在蔬菜种子上压小日本一头。
陈家志感觉他确实有点保守了，连老同志都比不上。
他把出国名额给了石冬阳，一为学习，二看能不能带点东西回来。
静冈县在日本属于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农业科研应该也不差。
又一天中午，授粉后，陈家志和育种团队满头是汗的从大棚里走了出来。
不仅眼睛酸，腰也有点僵硬。
还好年轻，稍微活动两下就又生龙活虎了。
陈家志长出一口气：“终于搞完了！”
其余几人也在活动着身体。
石冬阳说：“老板，其实这种活你以后不用来，全都交给我们来就行了。”
“对的，在学校时，导师也都是把这些事交给我们做。”
“效果都是一样的.………”
“那不一样！”陈家志笑着打断，道：“有我在，你们才会有运气加成。”
“额~”
陈家志说了很多次同样的话。
每次都把这次杂交效果好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归功于玄学。
众人都略微有些无语，育种要这么简单，哪还用苦逼的一年又一年做实验。
一时的运气好并不能说明什么。
但他们也不好反驳~
他们的命运某种程度上也和育种成果绑定在了一起。
大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陈家志也不知他有没有运气加成，但他能做的都做了。
就拿种质资源来说，这几个月已经收集了上万份各种蔬菜的遗传资源。
引种花出去的钱也有上百万元了，后续做实验要花出去的钱更不会少。
还要长期养着育种团队。
另外，还有元谋和花城的实验室、仪器设备，花城的种质库等等投资。
这会是一份长期的投资，每年都需要持续投入，也并不确定什么时候能看到具体成果。
陈家志并不敢去赌运气加成。
他需要回到公司的日常生产经营当中去。
让公司赚更多的钱，才能有更多的资金持续投入研发。
运气有时候也需要坚持。
脱离了育种工作后，陈家志首先关心起了元谋的种苗和大棚业务。
此时已经是育苗场的淡季。
但黄瓜园镇的100亩蔬菜大棚却仍然还能采摘。
办公室里，李明坤介绍着情况。
“黄瓜园镇的产量目前都还可以，到现在每天都还有一万斤左右的产量。”
陈家志颔首道：“勉强还行。”
“这还叫勉强？都快采摘半年了！”
“还差10来天才半年。”
“那也很不错了，露天的只能采摘3个月呢。”
“我们应该有更高的目标，比方说采摘期10个月？”
李明坤感觉老板有点飘了，明明以前他还觉得半年的采摘期很不错。
结果搞了一段时间育种后，就敢要求采摘10个月了。
要再搞几年育种，岂不是敢提采摘一年了？
陈家志沉吟道：“种子种苗要完善，嫁接组合、种植技术也要持续研究，老李，这些都交给你了。”“这两年种苗和蔬菜赚的钱，可都是全投给研发了。”
“我会让靠谱鲜生拨钱，只要是真研发，你看着用。”
“这啥时候是个头哦~”
“不会太久远。”
李明坤想了想，又说：“钱你不用急着拨太多，我今年计划让苗圃场接花卉育苗订单，应该能多赚些钱。”
“确定么？”
“能行，花卉这两年我试着种过，能种。”
李明坤沉吟道：“今年昆明要举办世界园艺博览会，从5月1日持续到10月31日，一共184天。期间花草种苗需求旺盛。
我们育苗场除了距离略远，设施在整个云南都是拔尖的。
也早就有施工单位找上了门，订单并不缺，赚钱肯定没问题！”
他这样一说，陈家志就感觉其有深思熟虑过。
花卉种苗确实能做。
不仅今年能做，往后也都还可以继续做。
云岭农业在元马镇的育苗场也一直没有发挥最大产能。
如果蔬菜和花卉种苗结合，产能却是可以提前释放一部分出来。
只是这种想花钱又花不出的感觉怎么能那么熟悉？
稼依菜场资金快见底了，易定干也还在撑着。
而且，也大概率能撑到菜场出菜那天。
但没苦硬吃，完全没必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