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压垮
「非想大师,这里的情况如何?」高见走进庭院,环顾四周静谧的景色,开口问道。
昔日高见初到神都时,目睹了太多触目惊心的景象。
许多孤儿和普通人被如同货物般买卖,被残酷地训练成奴隶丶作为某些修行者的血食,甚至在被刻意折磨至死後,将其怨魂炼制成恶毒的灵材,其中主导这些勾当的,势力庞大的幽明地便是罪魁祸首之一。
当时的高见,凭藉一腔孤勇出手阻止了多起此类事件,也因此彻底得罪了幽明地,结下仇怨。後来在凉州,他与幽明地的冲突再次升级,甚至引动了幽明地老祖元律亲自出手。但最终,高见凭藉胆识与计谋,竟与元律谈成了「合作」,并在某种程度上「帮助」元律晋升了地仙。自那以後,幽明地明面上便没有再找过高见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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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高见心知肚明,神都这潭水极深,局势绝非表面看起来那麽简单。
底层修行资源的黑暗交易,绝不会因为一个元律的「合作」而彻底根除。所以他才会向非想询问现状。
非想的蓝色眼眸微垂,声音依旧平和:「神都大势难以抵御,各处人家丶府邸丶乃至一些隐秘宗门,对奴仆的需求根深蒂固,如同暗流,难以彻底禁止。」他话语中带着无奈,但随即又道,「然,我秉持一念,若有人身陷囹圄,求生欲望强烈,心向光明而不甘沉沦,那麽,我便会出手相助。」
他看向高见,语气肯定:「从未遗漏。」
这意味着,只要还有人不放弃希望,努力挣扎求生,非想就会感知到,并施以援手。这并非普度众生,而是给予那些自助者一个机会。
高见闻言,点了点头:「自助者天助,这也是现在最好的办法了。」他认同这个理念。如果一个人自己都放弃了挣扎求存的意志,那麽即便救下来,也不过是行尸走肉,意义不大。非想的方法,是在筛选那些心志尚未完全泯灭,值得拯救的灵魂。
这时,非想的目光越过高见,落在他身後那位一直沉默寡言,气息冷硬如石头般的覃隆身上,开口问道,声音温和:「那麽,这位是?」
「覃隆。」覃隆向前半步,言简意赅地做了自我介绍,但关於自己的身份丶来历丶与高见的关系,一概没提,保持了其一贯的风格。
高见在一旁补充了一句:「他是个好人。」
覃隆闻言,那冷硬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丶近乎自嘲的波动。他摇了摇头,看向非想,语气平淡却认真:「我不是。我是个杀手,夺人性命是常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清净的禅院,仿佛能穿透墙壁,语气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感叹,「非想大师……你才是好人啊。」
他似乎并未踏入佛寺深处,但仅凭感知,就已经明白了这方净土所承载的慈悲与救赎。
覃隆虽看不见禅房内的具体情形,但他那经过千锤百炼的感知,能清晰地捕捉到里面传来的呼吸声。
那并非惊恐不安的浅眠,也不是疲惫不堪的沉酣,而是一种真正平静的丶安宁的丶均匀悠长的呼吸。
只有在心灵彻底放松,感到绝对安全,睡得无比安稳时,才会有这样的呼吸。
这种呼吸……覃隆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记忆中,唯有当年听闻方家被彻底铲除的那个消息後,他心中积压多年的巨石轰然落地,那一夜,他才曾如此安稳地睡过一觉。
而这佛寺之中,听呼吸声判断,人数不少,竟皆是这般安稳沉睡。仅此一点,覃隆便可以断定,眼前的非想大师所言非虚,他确实在此地营造了一方真正的净土,庇护着这些曾经受苦的灵魂。
这可真是,大功德啊。
他并非信众,但面对这种纯粹的慈悲与坚守,他发自内心地敬佩。於是他收敛了周身惯有的冷冽,双手合十,对着非想郑重地行了一礼。这是他所能表达的最高的敬意。
非想坦然受之,亦回了一礼,湛蓝色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悲悯平和的神情。他转而看向高见,问道:「高见,这次来,是有什麽事情吗?」
「就是来看看,有什麽需要帮忙的,有什麽需要解决的吗?」高见问道。
非想思考了一下,澄澈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凡俗的困扰:「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金钱吧。其他的事情,包括外界的暴力干扰,贫僧尚能应对,其实并没有那麽严重。但在这神都,维持这般多人的生计,衣食住行,医药求学,金钱还是最重要的东西。」
他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无奈:「只是,一个个自称贫僧贫僧,我们这些念经的,总归是不太会赚钱啊。」
高见闻言,却是笑了笑:「那可未必。天下佛寺,金碧辉煌丶香火鼎盛者不在少数。非想大师你乃天人众,超凡脱俗,号召力理应更强,若愿开方便之门,接受布施,信众供奉想必不会少。而且以你的心性,定然也不会将钱财浪费於奢靡,只会用於正途。」
非想却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收受那些钱财,会带来因果。信众供奉的钱财之上,往往沾染着他们的欲望丶执念丶乃至罪业……那是『众生之愿』的沉重载体。若收了这些钱,用之於此地,这些因果便会无形中缠绕上来,对这些刚刚获得安宁的孩子而言,并非福祉,反而可能是一种污染和负担。贫僧不能因一时之需,而坏了他们来之不易的清净。」
说着话,他带着高见和覃隆,一路穿过几重殿宇,来到了寺庙最中心的一处庭院。
庭院中央,生长着一棵极其古老而高大的树木,枝繁叶茂,树冠如华盖,笼罩了大半个庭院。
与世间几乎所有香火鼎盛的寺庙中的古树一样,它的枝条上系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丝绳,每一条红绳下端都系着一块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各式各样的愿望。有祈求平安的,有渴望团圆的,有希冀病愈的……密密麻麻,承载着无数凡俗的悲喜与期盼。
然而,高见的目光一凝,心灯照影经无声运转。
在他的「视野」中,这棵树周身萦绕着一股庞大而纯净的灵性,那是由长久岁月丶寺庙清净之气以及无数真挚愿力共同滋养出来的。
它几乎已经达到了凡木的极致,灵韵充盈,只差最後一步,便可点化灵智,褪去木身,成为真正的「妖」,或者说「灵」。而且以其积累之深厚,一旦化妖,恐怕将直接步入七境以上的层次,非同小可。
但是,就是这最後一步,它却迟迟未能迈出。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丶坚韧的隔膜,禁锢着它,让它那澎湃的灵性无法完成最终的蜕变与升华。它就那样停留在临界点上,积蓄着,挣扎着,却始终无法破茧成蝶。
「快化妖了,到时候非想大师你准备怎麽处理?」高见看着那棵灵韵充盈却停滞不前的古树,直接问道。在他看来,若能成功化妖,对寺庙而言或许是一大助力。
非想闻言,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却流露出一丝悲悯,他轻轻摇头,说出了一个出乎高见意料的答案:
「这棵树,快死了。」
高见微微一怔。
非想的目光落在那些随风轻轻摇曳的许愿木牌上,声音低沉:「这就是我刚刚所说的困境。它担不起这众生愿力。受了香火,汲取了信众的祈愿与执念,就再也脱不出这无形的束缚了。看似灵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便可化妖,实际上,这最後一步却如同天堑,因为它背负的东西太杂丶太沉,失去了纯粹超脱的可能,结局必然是灵性散尽,归於寂灭。」
他顿了顿,将话题引回之前的难题,道理相通:「收受了那些沾染欲望的香火钱,这些孩子也就同样挂上了因果。或许能得到一时的钱财好处,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但日後,当那些布施者一个个携带着他们的诉求找上门来,求你办事丶要你回报时,你如何应对?脱不开,躲不掉。即便你能狠下心肠拒绝,也必会留下怨恨丶咒骂等诸般恶果,缠绕於身,破坏清静,最後堕於痛楚啊。」
非想长长地叹了口气,月光下,他湛蓝色的脸庞仿佛也蒙上了一层阴影:「所以,钱财这件事,在别处或许简单,在此地,真是难啊。贫僧可以抵御刀兵,却难以化解这『穷』之一字啊。」
高见沉默片刻,他能理解非想的顾虑。他想了想,伸手摸向自己的芥子袋,然後将其解下,递向非想:「那我这里倒是还有一些。」这芥子袋中装有他在沧州扫平那些世家老祖时积累的财富,包括诸多天材地宝丶灵丹妙药丶神兵利器,若拿去变卖,绝对是一笔惊人的财富,足以让这寺庙宽裕很久。
然而,非想却侧过身,并未伸手去接。
他看向高见,眼神复杂,缓缓说道:「高先生,你的好意,贫僧心领。但……你也是其中一环啊,你身上的因果,牵连之广,牵扯之深,已然大得无与伦比。」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高见背负的锈刀,「若是接了你的钱,将你这巨大因果引入此间,这一寺之人,未来能得善终的,怕是没有几个。贫僧不能为了解决眼前的困顿,而将他们推向更不可测的深渊。」
他的话如同冰水,浇在高见心头。高见伸出的手,缓缓收了回来。
他明白了,非想并非不近人情,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看得太远,太清楚,所以才如此谨慎。
「这样吗?」高见的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复杂,「也就是说,我帮不了你了吗?」
非想摇头:「最好还是不要帮我为好。甚至……都不要过多出现在他们面前。」
他意指那些被他庇护的孩子们,「会出事的。」
「有那麽恐怖吗?连帮忙都不能要?我不会让他们知道这些事情的。」高见挑了挑眉毛,他经历过无数生死险境,面对过地仙乃至更诡异的存在,但非想这种近乎「避之如蛇蝎」的态度,让他有些不可思议。
就算担心一些别的,那让他们不知道不就行了?
「唉。」非想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湛蓝色的面容上浮现出欲言又止的复杂神情,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终究不再言语。
有些事,点破即是劫难。
就在这时,一直如同石雕般沉默冷硬的覃隆,忽然微微动了。
他没有说话,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最警惕的鹰隼,猛地转向寺院外的某个方向,周身那收敛的气息瞬间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刃,蓄势待发。
他显然是察觉到了什麽不寻常的动静。
几乎在覃隆有所动作的同时,高见也心有所感,抬起了头。
不需要心灯照影经运转,就可以感受到一股混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丶贪婪以及神都坊市间特有的痞悍气息,正如同污浊的潮水般,朝着这座静谧的佛寺涌来。
人数不少,而且来者不善。
外面来人了。
只见约莫二三十条汉子,簇拥在寺庙那并不宏伟的门外。
这些人大多身着颜色混杂的短打劲装,或是敞着怀,露出或精瘦或臃肿丶却都带着些许粗糙炼体痕迹的身躯。他们手中拿的并非制式兵器,而是五花八门的家伙:有街头斗殴常用的包铁短棍丶带着倒钩的叉子,一些朴刀之类的江湖常用的普通武器。
为首的那位,扛着明显带有法力丶闪烁着不稳定幽光的鬼头刀。
这些人身上大都缠绕着淡淡的血煞之气和怨念,显然手上都沾过血,并非良善之辈。他们的修为普遍不高,多在二三境之间徘徊,靠着一股狠劲和人多势众在神都的灰色地带厮混。
从其言行举止和能量波动来看,他们不像是有深厚背景的宗门子弟,更像是依附於某个底层帮派丶专门负责处理「脏活」的打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