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求见皇帝
高见回到自己那间位於太学角落丶简朴而寂静的小院时,覃隆已如同他离去时一般,沉默地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仿佛从未移动过。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冷硬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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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见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方石桌,桌上空无一物,只有清冷的月辉。
短暂的沉默後,覃隆率先开口,他的声音依旧没什麽起伏,但话语的内容却直指核心:「神都大变,众多事情纷纭,高先生准备怎麽应对?」
显然,即便以覃隆的沉默寡言,经历了今晚姜家的邀约丶非想寺庙的见闻,再结合之前所知——皇帝召见高见并让其安然离开丶姜家深夜有所动作丶神都众多势力目睹高见与「地仙」之战丶沧州世家被高见彻底荡平丶凉州世家早已被高见夺权重整丶幽明地多出了一位态度暧昧的地仙元律……
这一桩桩丶一件件,无一不是能搅动一方风云的大事。而当所有这些事件的线索,都或多或少与眼前这个男人纠缠在一起时,傻子也能看出,一场巨大的风浪正在神都酝酿,而高见,无疑正处於这风浪最中心的漩涡眼。
覃隆问出这句话,既是探询,也是一种表态。作为一个开启了两关的九境大宗师,一位经验丰富的燕阁刺客,他自信在任何风浪中,都能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却不曾想,高见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高见的目光平静,仿佛覃隆所描述的那滔天风浪,於他而言只是池塘微澜。他摇了摇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要应对这些事情确实很麻烦,」他先是承认了局势的复杂性,但随即话锋一转,「我建议你还是先回凉州,那边肯定需要你的武力坐镇,确保万无一失。」
他直接为覃隆指明了去向,并非留在神都助他,而是返回他们共同的根基之地。
然後,他看向覃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担忧或不确定,只有一种近乎绝对的平静和自信:
「至於我,你不用担心。」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它背後所蕴含的,是高见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自信,他将直面所有风浪,并且,他相信自己能够应对。
「这样恐怕不太妙吧,」覃隆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你能应付的来吗?」他顿了顿,那双锐利的眼睛直视高见,仿佛要穿透他表面的自信,「你之前对付地仙,表现确实惊艳,但……对方完全没用力啊。」
是的,作为身经百战丶感知敏锐的九境大宗师,覃隆在旁观那场太学上空的对决时,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个被许多人忽略或被高见耀眼表现所掩盖的真相——那个假冒的元律,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动用属於地仙的丶引动天地法则的神通。
他放了一整个东海的水。
地仙之所以为地仙,超越凡俗,在於其神魂与天地相合,能御使天地之力,施展出种种匪夷所思丶威力宏大的神通。那是境界的碾压,是规则的体现。
而那个假冒元律,从头到尾,仅仅动用了幽明地锤炼肉身的法门对敌。诚然,幽明地在锤炼肉身上有其独到之处,无论是「血海」养鬼王的法门,还是「髓海」秘法凝练的不朽肉身,他们都致力於将人身「四海」开发到极致,抬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单凭这具肉身,也足以在非地仙境界中横行。
但,这对於一位地仙而言,终究只是小手段,是其力量体系中基础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本能的体现。就像成年人打架,这只能说凭藉身体素质挥拳踢腿,但绝不会是对方动用枪械甚至飞机大炮的能耐……
元律未曾动用神通,在覃隆看来,是根本不屑於对当时的高见动用。
覃隆在提醒高见,他尚未真正直面过一位全力施为的地仙。之前的「胜利」,充满了取巧丶试探和对方的放水。
如果下一次,来的是一位毫无保留丶全力施展地仙神通的存在呢?如果那个下一次出手的,是一个完整的地仙战力呢?
高见沉默了片刻,石桌上的月光仿佛都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没有被戳破真相的慌乱,反而是一种更加幽深的冷静。
「我知道。」他只回答了三个字。
是的,他知道。
元律是不想动用神通吗?不,或许更准确地说,是他的神通被高见在一定程度上「破解」或「预判」了。那地仙法门本就是高见在与真正元律的博弈中,为其量身「创出」的道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根基与运转的关窍。所以,如果对手是元律,凭藉这份知根知底,高见有周旋甚至克制的底气。
但覃隆的忧是合理的。高见明白,空口无凭,打消疑虑最好的方式,是展示实力。
於是,他看向覃隆,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你的神意『绝壑』,最擅长潜伏之後的爆发,不妨对我试试。」
覃隆的武道神意「绝壑」,是其一生经历的缩影与升华。它让覃隆能如同身处万丈绝壑之底,收敛一切气息丶杀意丶乃至自身的存在感,与环境彻底融为一体,进入一种近乎「无」的状态,在最绝境中隐藏丶存活,积蓄力量,只为最终那石破天惊的致命一击。昔日,高见便是被此神意瞒过,足足七日未能察觉覃隆的跟随。
此刻,高见主动要求覃隆对他施展这最擅长的隐匿袭杀之术。
覃隆没有多言。对於高见的要求,他只会用行动回应。
他点了点头。
下一瞬,覃隆的身影开始「消失」。
他依旧坐在石凳上,但在高见的感知中,那个位置上的人正在迅速变得「透明」。他的呼吸声融入了夜风,他的心跳声汇入了大地微不可察的脉动,他周身散发的热量与庭院中的凉意达成平衡,他目光中的神采内敛,变得如同顽石般空洞。
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在高见的心灯照影经感知中,原本清晰无比的覃隆,已然化作了一片「虚无」。肉眼看去,那里似乎还有一个人形的轮廓,但双眼扫过,却空空如也,仿佛那只是一个被月光投射出的丶无害的影子,是庭院中一块人形的石头,是这片空间里一个理所当然的丶不值得任何关注的「背景」。
「绝壑」神意,全力运转下的覃隆,已然完美地「消失」了。他进入了最佳的潜伏状态,随时可以爆发出雷霆一击。
高见依旧坐在原地,甚至没有刻意摆出防御姿态。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放弃了视觉,完全依赖於心灯照影与神意的感知。
庭院里,只剩下月光无声流淌,以及一片令人心悸的丶源於「不存在」的杀机。
月华如水,庭院寂寂。
覃隆已「消失」。
他不在石凳上,不在月光下,甚至不在人的感知里。他成了风的一部分,成了影的延伸,成了这方院落本身沉寂的杀意。
高见闭目,安然静坐。
忽然——
没有徵兆,没有声响。
一道光,仿佛自九幽绝壑之底迸发,撕裂了沉寂,撕裂了月光,甚至撕裂了神意!
沉寂到极致後必然的爆发,死亡本身浓缩成的一线锋芒!是覃隆的「绝壑」神意所化的丶超越速度概念的——绝杀之剑!
剑尖所指,是高见的眉心。
这一剑,是覃隆毕生修为丶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极致结晶。
他曾凭此一剑,在千军万马中取过敌将首级,也曾让修为高於他的对手在茫然中陨落。
剑至。
仿佛下一瞬,高见的头颅就要被这无声的惊雷贯穿。
然而,就在剑尖即将触及皮肤,连那冰冷的锋锐感都尚未传来的刹那——
高见抬起了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他的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慢,只是恰好将两根手指,竖在了眉心之前。
就像是,他早已等在那里。
就像是,那石破天惊丶超越感知的一剑,从一开始,其终点就注定是这两根手指之间。
「叮——」
一声轻响,清脆得如同冰珠落入玉盘。
那凝聚了覃隆全部神意丶力量的一剑,就这麽被高见用两根手指,轻轻巧巧地夹住了。
剑尖在高见指间微微颤抖,发出不甘的嗡鸣,却无法再前进一分一毫。
所有的杀意,所有的气势,所有的石破天惊,在这一刻,被这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按下了终止符。
覃隆的身影在剑势被阻的瞬间,由极致的「无」中浮现,重新变得清晰。他脸上依旧是那副冷硬的表情,但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却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极淡丶却极深的震撼。
高见缓缓睁开眼,看着指间的剑尖,又看向覃隆,眼神平静无波。
两人对视一眼。
这一眼里,已无需任何言语。
高见看到了覃隆的全力以赴,也看到了他眼中的释然。
覃隆手腕一抖,短剑无声归鞘。
他什麽也没多说,对着高见微微颔首,随即转身,大步离去。他的背影依旧冷硬如石,但步伐间,已再无半分迟疑与忧虑。
他知道,凉州确实更需要他。
而神都这片深不见底的浑水,这个男人,或许真的能独自趟过去。
月光下,高见收回手指,庭院重归寂静,只有方才那一声清脆的「叮」响,似乎还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馀韵。
高见目送对方离开。
嗯,接下来的事情,就是他一个人应对了。
下面要做的事情是什麽呢……
太多线索丶太多谜团丶太多潜在的敌人如同乱麻般交织在眼前,让高见不得不花点时间,静静地坐在石凳上,将思绪一一梳理。
元律那边,真假难辨,其背後的「伪天」之秘,层次太高,线索又太虚无缥缈,那些惊世骇俗的猜想几乎找不到切实的入手点去证实,暂时只能搁置。
神都的世家,盘根错节,底蕴深厚,如同潜伏在深海下的巨兽。姜家的试探虽戛然而止,但其态度暧昧难明。与其他世家打交道,必然牵扯进无尽的利益交换与权谋算计,非他所长,也非他所愿。即便强行介入,想在短时间内撬动这积累了千百年的庞然大物,无异於痴人说梦。
那现在……该从何处破局?
高见思索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桌上划过。脑海中闪过神都如今的局面:皇帝深居不出,状态成谜;各大仙门态度不明;各方势力相互牵制,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底层暗流汹涌,却始终被压制在冰山之下……
突然,他苦笑一声。
他好像明白为什麽神都表面上看去能一直维持着这种诡异的「和平」了。
诚然,这是风起云涌丶暗藏惊雷的时代,但……谁又敢真的去点燃那个足以将一切炸上天的火药桶呢?一旦桶被点燃,後续的局势会如何发展,无人能够预料,但那个亲手点燃引信的人,注定要粉身碎骨,成为所有势力共同的靶子。
所以,皇帝在隐忍,世家在观望,太学在沉默,就连那隐藏在幕後的黑手,似乎也在小心翼翼地操控着棋局,不敢过於明目张胆。大家都在等,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替死鬼。
所以大家才都不敢打响第一枪啊。
高见缓缓抬起头,望向天空中那轮被薄云遮掩丶显得有些朦胧的月亮,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如同淬火的寒铁。
只是……大家都不敢……
於是,高见起身。
衣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身下的石凳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馀温。
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斩断所有犹豫的决绝。
一股无形的丶锐利的气息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仿佛一柄尘封许久的神兵,正在缓缓出鞘,锋芒虽未彻底展露,却已令周遭的空气为之凝滞。
他敢!
高见起身,迅速飞腾起来,在神都的云海之中穿梭。
不多时,他就已经来到了紫微垣。
「高见,求见陛下。」他如此说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