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可恨啊
最近些时日,开茶馆的老陈总觉得,这神都的天,好像……乾净了些。
不是指天气,而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头一个显眼的变化,是那些游手好闲丶在街面上晃荡丶专盯着外来肥羊的「青皮」少了太多。以前这条街上,总能看到几个熟面孔,要麽聚在巷口赌钱,要麽围着看起来阔绰的外地人搭讪,言语间带着软硬兼施的敲打。现在,这些人仿佛一夜之间蒸发了不少,剩下的几个也规矩了许多,偶尔见到,眼神都有些躲闪,不再像以往那般张扬。
连带着,市面上那些「仙人跳」丶「掉包计」的传闻也少了。以前常听茶客们闲聊,谁谁谁在赌坊被做了局,谁谁谁买了假丹药亏得血本无归。这几天,类似的糟心事听得少了,茶客们聊天的内容,居然多了些家长里短和正经的行市行情。
甚至,连他这小小茶馆的生意都受了些影响——不是变差,而是某些「熟客」不见了。有那麽两个以前常来的丶穿着体面丶说话却总带着钩子的「爷」,总是吹嘘自己门路多广,能帮人办成各种难事,哄得一些急於求成的人上当。这几天,再没见他们来过。
「老板,听说了吗?」常来的老茶客张书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上头这回是动真格的了!说是要整顿神都风气,给……给某位大人物顺顺气儿!」他指了指皇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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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陈一边擦着桌子,一边含糊地应着:「是嘛……那是好事,好事。」他心里却有些嘀咕,这风刮得是挺猛,也不知道能刮多久。神都这地方,水太深,今天清掉的污秽,保不齐明天又从哪个旮旯冒出来。
不过,至少眼下,走在街上,心里是踏实了些。
青石板路好像都被夜雨洗得格外乾净,神都还是那个神都,浮岛依旧华美,仙师依旧翱翔。但在这地面之上,这些升斗小民的生活里,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可他也知道,这神都,就像他煮了半辈子的茶,面上的浮沫撇去了,底下的滋味,是苦是涩,是醇是厚,还得慢慢品。
这突如其来的「乾净」,背後是哪位大人物一念之间的结果?又能维持几时?
老陈不知道,他只是一个普通的修行者,他只知道,今天的太阳,似乎比往日更暖和些,照在刚刚冲洗过的青石板上,反着光,有些晃眼。
但也不全是好事。
一些靠着灰色渠道来的便宜货没了,部分东西价格涨了。
比如他以前进货的一种茶叶,来源有些不正,但便宜,现在断了货,只好换稍贵一点的,茶价也只能涨了两钱。老主顾们不免抱怨。
「老陈,你也跟着起哄涨价?」一位常来的苦大力皱着眉问道。
老陈无奈:「没法子啊,张哥,以前那条线……没了,官府查得严,谁敢顶风上?」
他们交流之际——
「陈叔,早啊。」隔壁符籙店的马三打着哈欠卸门板,随口问道:「看见『顺风耳』李大没?说好今早来取他订的『清心符』……」
马三话没说完,就见两个穿着低级官服的修士来到青龙坊,在坊口的公告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布告,引得众人围观。
布告内容清晰列出了数十种被严禁的欺诈丶强买强卖等行为,并附上了明确的举报途径和奖励措施,还列出了几个典型,落款处盖着京兆尹和巡城司的大印,鲜红刺眼。
其中一个典型里,正有他们的街坊,顺风耳李大。
这让马三哭丧了脸,这清心符不会要砸自己手里了吧?
但旁边的顾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嘿,这回玩真的啊?举报有奖?」
「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别到时候举报信转头就到了被举报人手里。」
「我看不像,没见这几天街上乾净了多少?连『黑虎』那伙收保护费的都没影了!」
「那也是暂时的,风头过了,该怎麽样还怎麽样!」
老陈不说话,这种事情,他可不敢插话,别人不做生意,他可还要做生意的。
「陈叔,老规矩。」这个时候,一个穿着朴素的年轻修士笑着打招呼,是老主顾了。
「好嘞,小林仙师,今天气色不错啊。」老陈一边忙活一边寒暄。
对方的老规矩,是一壶灵茶,还有两碟点心,价格不菲,也只有这种仙门弟子才能够每天点这种餐食吃。
「对了,再给我加一份火枣。」
「火枣?小林仙师,这是有好事儿了?」
「是啊,」被称为小林的年轻修士笑着说道,又带着点轻松,「以前接个任务,层层盘剥,到手里没几个子儿,还总担心被坑。这几天风气好了不少,至少明面上的苛扣少了,报酬也实在了些。」
老陈笑了笑,让小二把东西递过去。
旁边又有人说:
「听说啊,是皇帝陛下亲自下的旨意?」
「陛下?陛下不是病了好多年了吗?」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陛下康复了!前些天还上朝了呢!这整顿风气,就是新官上任……不,是陛下康复後的第一把火!」
「真的假的?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信息在市井间以它独有的方式传递丶变形,但核心意思却大致不差——神都,确实在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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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午後,煦暖的日光透过稀疏的竹叶,在蜿蜒的白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个地方是太学的清晖园,此处园林单独有一座浮岛,临水而建,灵泉潺潺,奇花吐馥,几处精巧的亭台内,三三两两聚集着身着华美儒衫或飘逸道袍的太学学子。
他们大多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世家大族或高阶修士门第蕴养出的从容与矜贵,面前摆放着精致的灵茶与果品。他们皆是神都顶尖世家或一方豪门的子弟,平素里议论的多是风月玄理丶功法神通,但今日,话题却不可避免地绕回了近日神都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是言辞间,更多的焦点,落在了九重宫阙深处的身影上。
可以看见一个年轻人,身着云纹锦袍,指尖轻轻敲击着玉瓷杯沿:「这几日,神都倒是『清净』了不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京兆尹和巡城司的人,何时变得如此勤勉了?连街角的青皮无赖都扫荡一空,真是……雷厉风行啊。」
旁边另一个男人则说道:「王兄何必明知故问?底下人不过是听令行事。这风,是从紫微垣刮下来的。」他意味深长地指了指皇城方向,「陛下久病初愈,便有此雷霆手段,看来……是决心要涤荡乾坤了。」
另一名体格健壮丶性情较为直率的子弟冷哼一声:「底下那些蛆虫,清理了也就清理了,免得污了神都的门面。只是这动静背後……陛下此番临朝,似乎与往日大不相同。」他压低了声音,「家祖前日被召入宫中议事,回来後神色凝重,只言陛下……意志甚坚。」
那位锦袍公子则微微颔首:「陛下沉疴多年,如今甫一康复,便以雷霆手段震慑内外。这绝非仅仅是恢复朝政那麽简单。我观近日朝会,陛下对李尚书所奏请的几条关乎赋税丶矿脉的摺子,批阅得极为细致,甚至驳回了其中两条有利於……嗯,某些方面的提议。」
他话语含蓄,但在座几人都明白,「某些方面」指向的便是他们这些世家。
又有一人,指尖蘸了茶水,在石桌上随意划动着:「陛下这是要……收权了。借整顿风气之名,一方面树立威信,收拢民心;另一方面,也是在试探,在看各家的反应。此番清洗,看似针对底层,实则是敲山震虎。那些被端掉的窝点,背後多多少少都与各家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断了这些财路与人手,亦是削弱我等触角。」
另一位公子哥眉头紧锁:「陛下难道不怕引得……」
「怕?」最开始那位打断他,「陛下若是怕,就不会有今日之举。他卧病多年,却能对朝局丶对地方事务了然於胸,这份隐忍与心机,岂是易与之辈?如今他既然敢动手,必然是有所倚仗。只是这倚仗究竟是什麽……
而另外一边,其他太学学子们也各自围成一团——
「姬兄,你家执掌百工,消息最是灵通,可知陛下如今龙体究竟如何?」一名身着锦袍的学子问道。
被问及的姬家子弟摇了摇头,叹道:「难说。宫中御用之物,近来要求愈发严苛,尤其是丹药与一些滋养神魂的珍材,需求量极大,品质要求也极高。但陛下是否真的已然痊愈……非我等可知。只是听闻,陛下临朝时,中气十足,威仪更盛往昔。」
「莫非陛下因祸得福,修为更有精进?」有人猜测。
「未必是福。」另一名出身大仙门的真传弟子沉吟道,「家师曾言,陛下当年所受之伤,非同小可,涉及大道根本。如此短时间内『康复』,且性情手段较之以往更为强硬凌厉……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或许……是用了某种非常之法,代价不小,故而需以强势姿态,稳住局面。」
此言一出,几人皆露沉思之色。若陛下真是以某种代价换取暂时的「康复」与强势,那这番整顿,就更像是一种策略,一种在有限时间内,尽可能收回权柄丶打压对手的激进手段。
「无论如何,山雨欲来啊。」姬家子弟望着亭外被风吹皱的池水,「陛下此举,非同小可。接下来,就看各家是顺势而为,还是……逆势而动了。这太学之内,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你我都需谨言慎行,静观其变。」
众人皆默默点头。他们深知,家族的命运,乃至整个神朝的格局,都可能因龙椅上那位的意志与手段,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学子们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但那份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审视,却愈发浓郁。
神都的天,确实变了,而这变化的风向,正从他们头顶这片象徵着帝国未来的太学天空,悄然刮向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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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沉,李驺方此刻位於神都的一处雅致小楼露台上,正与高见对坐小酌。
从此处俯瞰,大半个神都的夜景尽收眼底。
李驺方显然心情极佳,亲自为高见斟满一杯琥珀色的灵酒,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振奋与宽慰,他举杯指向楼下那万家灯火丶秩序井然的景象,声音都带着几分激动:
「高见,你看!你看这神都!」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按时巡逻丶步伐整齐的巡城司兵士:「一位圣明之君,一位真正励精图治的君王,能带来多大的改变?!不过短短数日,风气为之一新!」
在他的眼中,此刻的神都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灵魂:
陛下临朝,乾坤独断,展现出不世出的雄主气魄,使得那些盘踞多年的世家不得不暂避锋芒,收敛爪牙。
朝堂之上,百官恭顺,政令畅通无阻。
市井之间,小民安居,不再受那些魑魅魍魉的欺压。
一切都在向着一种他理想中的秩序井然的「盛世」图景迈进!这简直是他毕生追求的政治理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为现实!
「一切顺理成章!这才是该有的气象!」李驺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仿佛多年来与世家周旋的憋闷丶皇帝病重时的忧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补偿。
高见看着他激动的样子,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依样举起酒杯,将杯中那价值不菲的灵酒缓缓饮尽,辛辣与甘醇交织的液体滑入喉中。随後,他也将目光投向了楼外那片被李驺方盛赞的「完美」景象。
灯火璀璨,浮岛生辉,人流如织,一切看起来确实比以往乾净了许多,也规矩了许多。
他脸上依旧带着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泊。
这位皇帝……真是……
高见在心中默默地丶清晰地对自己说道:
可恨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