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丽使馆内，药味浓重。
乌娅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静静地靠在床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门被轻轻推开，上官瑞疾步走了进来。
他眼下带着青黑，神情憔悴，却在看到乌娅的那一刻，眼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与疼惜。
“乌娅……”他声音发颤，想上前，又怕惊扰了她。
乌娅缓缓转过头，那双死灰般的眸子，在看清来人时，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眉宇间与自己依稀相似的轮廓，看着他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狼牙信物。
“哥哥。”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上官瑞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在床边跪了下来，握住了乌娅冰凉的手。
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在朝堂之上从容不迫的状元郎，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兄妹相认，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此刻却只有无尽的悲凉与心碎。
许久，上官瑞才止住泪，哽咽道：“是哥哥不好，是哥哥没有早点找到你……”
乌娅摇了摇头，她反手，慢慢地、用力地握住上官瑞的手。
那双曾像草原星辰般璀璨的眸子里，沉沉的死灰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燃起一簇幽暗而决绝的火焰。
“不怪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现在也不晚。”
她看着自己的兄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哥哥，我们联手，去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吧！”
上官瑞一怔。
乌娅的目光落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公主府。
“我要我的顾西舟。”
随即，她转回头，看着上官瑞，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而你……看好你的齐明玉。”
***
上官瑞跪在床边的身形僵住了。
他抬起头，泪痕未干的脸上写满错愕，乌娅眼中那簇幽暗决绝的火焰，让他心口一窒。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我说，”乌娅一字一顿，反手将上官瑞的手握得更紧，“我要顾西舟，你要齐明玉。”
“我们兄妹联手，拿回本就该属于我们的一切！高丽的王位，还有我们的爱人，这很难懂吗，哥哥？”
最后两个字，她叫得又轻又慢，带着几分嘲弄。
上官瑞沉默了。
室内的药味混杂着一种无形的硝烟，压得人喘不过气。
上官瑞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木窗。
冷风灌入，吹散了些许沉闷，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乌娅，你以为我这些年，当真只是为了考一个状元，光宗耀祖？”他背对着她，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不属于状元郎的冷冽。
“我其实早就知道自己是高丽人，但我隐姓埋名，十年寒窗，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借齐朝之力，杀回高丽王都，夺回王位。”
乌娅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寂静的房间里却格外刺耳。
“夺回王位？所以，哥哥，你当齐明玉是你夺回高丽王位的筹码？”
她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身体却晃了晃。
上官瑞一个箭步上前扶住她。
“乌娅，你别动。”
“我死不了。”乌娅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床柱站稳，赤着脚，一步步走到窗户面前，看向公主府的方向。
“你若真对齐明玉只有利用，没有真心，为何会忍受她的百般凌辱？甘愿被她像个玩物一样戏弄？”
上官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齐明玉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乌娅的语气平静下来，却更显尖锐，“她骄纵、蛮横、歹毒，为了得到顾西舟，不惜对我下毒手，毁我名声、将我推下悬崖……这样的女人，你告诉我，你究竟看上她哪一点？！”
乌娅步步紧逼。
上官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痛惜与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想起了初到齐朝都城的那年冬天。
几岁的他在大雪纷飞的路边草丛里高烧等死，几乎以为自己就要那么无声无息地死在异国他乡。
就在他意识模糊之际，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了身旁。
车帘掀开，一个红衣似火的少女跳了下来。
她看见他，先是嫌恶地皱了皱眉，骂了句“哪来的臭乞丐，挡了本公主的路”，然后，却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扔在了他怀里。
“拿着钱，滚远点，别在这儿碍眼。”
那天的雪很大，她的声音很骄横，可那袋银子的温度，却比火堆还要暖。
后来上官瑞才知道，她是长公主齐明玉。
她救了他的命，用的方式也和她的人一样，霸道，又不讲道理。
“她救过我。”
上官瑞没有说细节，也不想说。
那是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藏着他所有的狼狈，和最初的那一点光。
乌娅怔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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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上官瑞脸上那种复杂难言的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迷恋，而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执念。
她眼中的讥诮慢慢褪去，取而代代的是一种更为深沉的算计。
“好，就算齐明玉是你的救命恩人。”乌娅扶着桌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可她对我做的事，又该怎么算？”
上官瑞心头一痛，重新走到她面前，这一次，他深深地弯下了腰，一个长揖及地。
“乌娅，是哥哥对不住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他声音喑哑，“齐明玉……她行事确实乖张，这次是她错了。她欠你的，我会替她还你。”
乌娅诧异看着他。
上官瑞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可以报复她，可以让她身败名裂，可以让她失去公主的尊荣。”上官瑞的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但是，你不可以伤她性命。”
他看着如今满心仇恨的乌娅，不得不把话说死。
“这是我的底线。乌娅，只要你答应，你要顾西舟，我可以帮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
乌娅盯着上官瑞看了许久，那双死灰般的眸子里，情绪翻涌。
有愤怒，有不甘，有怨恨，但最终，都化为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冷寂。
良久，她唇角动了动，牵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上官瑞松了口气，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兄妹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哥，只要你帮我得到顾西舟，我，必助你登上高丽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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